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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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酒喝多了不光上頭,還讓人紅眼,楊明朗突然闖進幾個人情真意切的回憶裏,倒也不算突兀。

不過有人記得他姍姍來遲,所以奇怪他喝得到底多急眼眶才能紅成這樣。

“我靠楊明朗,你喝大了嗎?”

極具穿透力的聲音使得楊明朗一時被無數目光註視。

“滾蛋。”楊明朗忍不住罵人的同時居然分得出心想,還好是背影。

“你讓我滾我就滾,我多沒面子。”被罵的人晃晃悠悠湊過來,攬住他肩膀,“喝兩個?”

“喝吧。”

趙清正撐著下巴抵在桌子上昏昏欲睡,聽到還有酒局繼續,下意識跟著“喝”了一聲,然後楞楞地擡起頭找尋聲音來源。

他看到楊明朗,猛地站起來,“喝,喝他媽的!”氣勢十足,下一刻卻腿軟地跌坐下去。

楊明朗笑他:“還行麽你。”

“給我喝!”趙清說:“別學你哥那個傻逼,年年就喝三杯,還他媽是罰的。”

如果趙清還剩點清醒,一定會就行不行的問題和楊明朗掰扯清楚,能讓他忽略對男人表示了無限蔑視的疑問句,可見他喝得爛醉,所以他的口無遮攔,誰也沒有計較,除了楊明朗。

楊明朗挨著趙清坐下,“你才傻逼。”

“嗯。”趙清頭越點越低,“楊祈傻逼。”

楊明朗糾正他:“你傻逼。”

趙清也點頭:“我傻逼。”

“對了。”楊明朗同意,應別人召喚終於側過身去喝酒。

坐著閉目養神的胡林遠低低嘲諷:“兩個傻逼。”

不同的話題重新繼續,張筱隨意一瞥,只是楞了一下楊祈已經喝光了一杯酒。

“你不是不喝?”

不能說楊祈不喝,他只是喝得很克制。為數不多幾次聚會他到場都不早,但無論是自罰還是受哄,三杯是他全部的量,歉意也好祝福也好,滿載在三杯裏,不多不少。

前兩年趙清還是很不甘心,使出渾身解數,充分發揮了勸酒文化傳承者的功力,全套程序不知走過幾遍,硬是在楊祈這裏毫無作用。

他不明白曾經高中晚自習後還樂得喝酒的人為什麽突然對自己嚴苛起來,最後勸得累了,不抱希望問他:“怎麽就不能喝了。”

楊祈拒絕得也很疲憊,朋友聚會要喝酒這件事並不過分,他要顧及趙清給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最後半自嘲地說:“按你的喝法,我還得進一趟醫院。”

這句話沒有重音,趙清一時摸不著頭腦該問楊祈身體是否還健康或者是不是喝進過醫院,在兩個選項面前他選擇不動腦子安慰地拍了拍楊祈肩膀:“養著吧老年人。”之後再也沒有勸過他,不過現在看起來怨念一直很大。

“就喝一杯。”

重新投身聊天行列的張筱註意力飄忽不定,一直無法集中於他們吐槽年薪和感情問題,卻輕易抓住了這句不知過了多久而聲音還很低的回應。

張筱看著因為不喝酒游離於聚會氛圍之外的楊祈,小聲問他:“要不要出去透透氣?”

楊祈立刻同意:“走。”

兩個人拿起外套一前一後出去,途徑二樓休息廳,發現人也不少,大多都喝過酒,三三兩兩坐在一起,狀態比在包間裏放松許多,神情都淡淡的。張筱看到還有幾個空座,問楊祈要不要在這坐一會。

“去樓下吧。”楊祈說,“室內不讓抽煙。”走出幾步又慢下速度來問張筱:“不介意吧?”

“介意就不抽了?”

楊祈煙癮並不大,或者說他對煙的渴望程度甚至不能稱之為有癮,不過當下,他很需要一根煙附帶的那段賢者時間,來緩解突然沒來由的煩躁。詢問是下意識的,所以張筱拋回來的問題並沒立刻進入他的思考範圍,直到走到樓梯拐角,他才後知後覺提議張筱如果介意可以在上邊待一會。

張筱只感到好笑:“拜托楊祈,我可是為了跟你說兩句話才出來的,什麽介不介意的,你不如問我要不要也來一顆。”

楊祈笑著說抱歉:“我忘了,你高中是可以和楊明朗一塊抽煙的校霸來著。”

張筱再次感到好笑,怎麽會有一句話包含的時間地點人物三要素均均讓人想翻白眼,這樣想著她也的確這樣做了,面目表情誇張得毫不掩飾,楊祈看了直笑。

飯店門口服務員看到楊祈手裏的煙,上前告知他們門外右側有吸煙垃圾桶,末了不忘提醒今天天氣有些冷。

楊祈點頭道謝,就近推開飯店側門,示意張筱先走。

北方冬天又冷又幹,室內室外溫差巨大,張筱有幾年不在國內,一時忍不住比較國內外差異,忽然想起美國的冬天其實並不比國內遜色,吸了吸鼻子打消了用天氣開啟話題的想法。

對冷空氣像是沒什麽知覺的楊祈,裏邊只穿一件高領毛衣,黑色夾克敞懷,大概因為穿的時候太過隨意衣領不怎麽規整。張筱看兩眼別扭地移開目光,再看兩眼再移開。

楊祈抽出一顆煙,註意到張筱的欲言又止之後轉手遞給她:“抽麽?”

張筱伸手去接,楊祈卻又收了回去,“得了,還真想抽。”下一刻一手擋風一手擦著了打火機,含混不清說抽煙對身體不好。

“你這人……”

就連話也沒有說完,楊祈一笑張筱就閉嘴了,她閉嘴就是兩廂沈默,楊祈一直沒什麽表達欲,話少而且不在意冷場和沈默,與其說不在意,倒更像是心不在焉。只是他還有煙可抽,張筱站在旁邊,在寒風中哆嗦就是全部的活動。

張筱清清嗓子:“你找對象了嗎?”

她用了對象這個詞,給楊祈留了無限餘地。模糊掉性別,這個話題就是久別再見的朋友永遠萬能的開場白。只是楊祈看起來並不怎麽想表面寒暄,他要看張筱,但是一口煙不得不吐,所以匆匆看一眼就扭過頭,本來直面的回答變成側向,混著風和煙霧,聲音仿佛也變得縹緲:“你說男的還是女的。”

“什麽意思?”張筱想她在故作驚訝:“你各找了一個嗎?”

“我可太厲害了。”楊祈忍不住笑,“還能各找一個嗎?”

“那你問男女。”

她知道楊祈的性向或多或少被楊明朗影響過,只是不能確定楊祈本身就有傾向,還是只傾向一個楊明朗,

他們沒能深入這個話題,但楊祈下一句提到的其實也是楊明朗,他說:“打個賭,三分鐘之內。”

張筱楞了一下,接著笑著說:“這次一分鐘吧。”

不到半分鐘,楊明朗從樓上拐出來,出現在飯店大堂。

楊祈預感到什麽轉身,張筱跟著回頭,不慌不忙朝門外走的楊明朗就在兩個人眼中越來越清晰。

楊明朗走出門先是瑟縮著站到楊祈旁邊,之後伸手給他把衣領理正了。他們並不緊挨著,楊明朗胳膊要伸直了才能夠到,反倒讓這個動作看起來無比自然。

楊明朗已經收回手,楊祈才說:“你沒別的事幹嗎?”

楊明朗有沒有聽懂張筱不知道,她聽懂了。以前高中,只要她追著楊在楊祈身後,勢必就會有楊明朗也在。

張筱已經和楊明朗很久沒有聯系,但是僅此重見一面她就有一種被楊明朗拽回高中時代的感覺,不客氣的講話語氣是信號,一經發出無法回收,於是她也說:“你沒別的事幹嗎?”

“啊,筱哥。”楊明朗歪頭打招呼:“沒來得及問你,你什麽時候回來的,這幾年還好嗎。”

張筱對意識不到自己並不受歡迎的楊明朗不怎麽能更狠下心了,只好不看他回答:“今天,挺好的。”

楊明朗了然地點頭:“還去嗎?”

張筱搖頭:“不去了。”

“歡迎回家。”楊明朗笑得很開,看起來真的為張筱開心。

張筱以前就知道,楊明朗是樂天派磁場,不良都是在為他錦上添花。他讓她認定他是朋友的那部分即使失聯再久,再見還是破防。

她張了張嘴,最終說得出的只有兩個字:“謝謝。”

楊祈適時插話,他問楊明朗:“他們喝得怎麽樣了?”

楊明朗:“爛醉。”

楊祈說著去看看,說完真的轉身就走,順手撚滅煙尾扔進垃圾桶,一並留下張筱和楊明朗,而兩個人在大眼瞪小眼。

這次是張筱開口:“你呢,怎麽樣?”

如果非要交流,靠之前的感情維持一個體面,那麽只需要簡單概括而不用推心置腹,可是楊明朗並不是循規蹈矩的人,他的不按常理出牌大概一輩子都不會變,於是在應該及時打住的這種話題面前,他也真的思索了很久,然後說:“不怎麽樣,每一天都在等。”

張筱能理解,她在楊明朗的沈默裏想到,她是他們唯一的知情者,這幾年無人可講的事情一定有很多,當然她也不認為自己是他所需求的傾聽者,但是人總需要一個證明,即使能被窺探到的真相不到萬分之一,只要有人記得,就不至於懷疑自己自欺欺人。然而能夠理解是一回事,人對於事件可能性的預測和批判是另一回事。

可是你在等什麽啊楊明朗。張筱這樣想。

“也不知道到底在等什麽。”楊明朗自言自語。

冬天除了幹燥和冷,還很讓人難過,張筱感覺不到冷了,她看著路上一輛接一輛穿過的汽車,在這一刻真誠希望楊明朗明白某些道理。但她還是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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