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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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離歌
江僖的性格很別扭，這她清楚得很。無論如何，她是無法和顧嶼重新做回朋友的。
顧嶼人很好，她說她不願意讓這種事破壞兩人的感情，只要江僖願意，她可以當作什麽都沒發生。
顧嶼就站在原地，可江僖卻發了瘋地想要逃避，無論往哪個方向去，她們的距離只會越來越遠。
“那就停止行進！”江僖無數次在心裏吶喊。
“可我，做不到。”江僖覺得自己就像一潭死水，只有顧嶼能為她掀起一層波瀾。
“可是，你知道嗎？我親愛的，望著你的眼睛，我會流淚。”江僖在便利貼上寫下這句話，閉上了眼。
七秒鐘。
江僖睜開眼，把紙條揉成一團。她點燃顧嶼送她的香薰，借著燭焰燃著了紙團。她把它拋向空中，看著它一點點變成灰燼降落。
屋子裏嗆得厲害，即便很冷，江僖還是打開了窗。
她想起小時候的自己，特別矮，奮力爬到窗臺上，靠著窗框吹陶笛。是六年前吧？
六年前，她最擅長《送別》。六年後，她只會吹《送別》。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這不是飄窗，靠在上邊很危險。小時候的自己覺得這是勇敢的表現，因為沒有男孩兒敢這樣。
現在來看，算什麽呢？
江僖重覆著小時候的動作，略顯生疏地爬上窗臺。她把雙腿伸出去。“好冷。”
但她還不想死。她不想死，也不想活。
“沒有在長夜痛哭過的人，不足以談人生。”
只是這一次，顧嶼，你在哪呢？
“我好後悔啊，親手把你推走。”
“顧嶼。”
“顧嶼。”
“我好想你。”
是我太貪心了吧。
或許時間可以沖淡一切。江僖在別別扭扭地過了一個月後，終於熬到放假了。
“譬如一個你愛的人離開了你。你就漸漸地忘了她。不是不愛了，只是沒有那麽多時間去想了。”
一個假期江僖都忙，或學習或游戲。她寧願溺死在網絡裏，也不願空下時間去想她。
總會忘了的，對吧。
只是墻角寫了半卷的、落了灰的《上林賦》，紮眼的很。
或許開學再見面，我們就只是陌生人了。將過去的一切，包括曾經的溫存，全部埋藏。
八.梅雨天
“這不怪我，是你先對我笑的。” 人不會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江僖覺得這是在胡扯，至少某種方面，這是不對的。否則誰能來解釋一下江僖現在在幹什麽？
“不會吧，我姐又愛上了？”朋友打趣道。
江僖生無可戀的癱在椅子上，盯著天花板。“別搞啊，救命，我病剛好。”
“真好了？”
“有覆發的可能。”江僖離開座位，走到落地窗前。
陽光很溫煦，不刺眼。“誰知道呢。”
“話說，春天到了吧。”
朋友疑惑江僖為什麽突然咯咯笑個不停。“怎麽了？”
江僖平靜下來“你忘了，新航沒有春天。”
“更何況，才剛剛三月。天氣轉暖也得到五月份。”
到了五月，新航的樹就都綠了。
“那時候，才算春天到了吧”。朋友感慨。
江僖看向顧嶼的座位“籍時，春天也要走了。”
沒有什麽秘密是可以永遠被保守住的。
實際上新航春天是不會下雨的，但這幾天的天氣卻陰沈得要命，布滿陰雲的天氣給零下二十幾度的天增添了春暮蟲豕之感.
“破天。”“太陽剛出來沒幾天吧。”
“嗯。”
新航市連高中都沒幾所，更別提重高了。矮子裏面挑將軍，六中成了幾所高中的佼佼者。四月下旬，學校就開始急匆匆地準備競賽事宜。
“這次的競賽你們務必重視起來，這可是和高考掛鉤的！能在這次競賽中取得好名次的高考是有加分政策的。都聽好了！現在我說一下這次競賽的機制和名單”
班主任瞇著眼掃視了班級一圈，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這次舉行的是語文作文競賽和數學競賽，有為期一周的集訓時間。”
“語文競賽，顧嶼……
“數學競賽，…江僖…”
“對了，本次集訓是去江淮市。參加競賽的同學晚上收拾好行李，明天八點的飛機，不許遲到！”
江僖腦子一片空白。競賽？和顧嶼？去外地？
那豈不是……
朋友在旁邊搖了搖她“醒醒，語數宿舍是分開的。”
“我當然知道，況且我又沒…”
“那你耳朵為什麽紅了？”
不只是耳朵，江僖覺得自己臉快燒起來了。她把口罩戴上“氣的，少管我。”
我只是易臉紅體質。僅次而已。
“對了，江南地區會經常下雨吧？”
“是,怎麽了不過4月多應該不太會下吧,我地理不好不清楚。”朋友掰開兩大瓣橘子，遞給江僖一瓣。
江僖聞著柑橘的香氣，喃喃道“可惜不是六月份，否則就能看到梅雨了。”
“梅雨有什麽好看的，和普通雨又沒差，也就是名字上的不同吧。”
是啊，梅雨天有什麽好看的？
誰知道呢。
梅雨天有什麽特殊含義嗎？
江僖不知道。
只有顧嶼知道。
只有她知道。
九.泡沫
“陽光下的泡沫，是彩色的。”
江僖戴著耳機聽歌，還時不時翻動著書頁。
至於看的什麽書，她早忘了。
但江僖知道顧嶼在看史鐵生的《我與地壇》，她就坐在顧嶼的斜後面。
“我什麽也沒忘，但是有些事只適合收藏。不能說，也不能想卻又不能忘。”
好美的句子。
江僖對此很有感觸，只是她現在所想到的是亂成一團的感情事。真是多愁善感啊。
讓江僖來參加競賽是一個錯誤，天大的錯誤。無論是對她本人還學校，這絕不是一個明智的決定。
江僖的宿舍在顧嶼對面。數競組有3個人,語競組只有2個人。顧嶼和另一個人形影不離，看得江僖特別不是滋味。
果然，沒資格的醋吃起來最酸。
“南方的天氣就是好啊，都能穿半袖了。”朋友拍了拍江僖.“等會咱們一起去夜市吧。”
“四月就有夜市了。”江僖很驚訝。
“當然了，你當這是新航啊？”“收拾收拾走吧，我把語競的人叫上。”
江僖不怎麽註重自己的外表，更何況她也不會化妝，簡單梳了個頭換了一身衣服就好了。
顧嶼穿了一條長裙。
法式碎花裙，莫名和江淮的夜景有點搭。
月光，溪流，喧囂的人群，和我愛的你。
江僖的鞋不是很舒服，有點大，鞋帶還總是開。在走到花池前又開了一次。
朋友停下來等江僖，其他三個人繼續往前走。
在江僖擡頭的那一瞬，一只白色的蝴蝶落到了顧嶼的肩上。
三人行，必有我所愛之人焉。
“這時候就有蝴蝶了嗎？”江僖怔怔地問。
“不清楚，你知道的，我生物也不好。”
江僖看著顧嶼的袖肩，蝴蝶已經飛走了。
我不了解蝴蝶的習性，正如我同樣戀慕卻又陌生的你。
江淮的花開得艷極了。她們開始談論起養花的問題。
被問到的江僖有點不知所措。
“我喜歡桅子花，但我只養過多肉。前幾年被我弟弟弄死了，那盆花我養了快五年。”
“之後又養了一顆，只是沒有那麽大精力去照顧了。”
“冬天的時候把它給忘了，估計是凍死了。”
“不過我沒扔，它還在我家客廳，從我的臥室轉移到了客廳。”
“也不是因為多喜歡，可能是懶得扔，可能是想騙自己它還活著，畢竟它的外表看起來挺正常的。”
不知是誰提了一句“愛人如養花。”
江僖看了一眼顧嶼，自嘲道“那我可能適合去愛一個仙人掌。”
顧嶼沒有看她，江僖知道。
江僖現在真是身心俱疲。競賽的高強度訓練讓江僖焦慮得近乎崩潰，而時不時經過的顧嶼更是讓她心神不寧。
“我可能得精神病了。”“哦，我忘了，我就是有精神疾病。
集訓的第七天，也就是最後一天。
“停電了？不是吧”
“停好！最後一晚放松一下吧。”
“今天沒有查寢的，你們來我們寢室睡吧。”
江淮一中的住宿條件特別好，甚至可以容得下五個人一起打地鋪。
江僖發現真心話大冒險是個好游戲，無論哪個年齡段的人聚會時總會玩這個游戲。人的好奇心嘛，正常。
江僖一晚上右眼皮都在跳，這可不是個好兆頭。但願只是迷信，她默默地想。
但她確實點背的要命，玩了三把，每次都是她。
“不是，又是我？”江僖閉上眼“我選大冒險。”
缺德朋友來了勁兒，“那就和下把選大冒險的人嘴對嘴吃餅幹，怎麽樣？哎呀，都是女生，怕什麽？”
江僖默默祈禱“千萬別是她。”
“三，二，一！”“顧嶼！”
朋友迫不及待地把餅幹遞給她們。
寢室門沒關，五個人中間只有微弱的蠟燭光。昏暗的燭光微微映射著江僖和顧嶼的臉。
“江僖，你怎麽咬斷得那麽快？”
微弱的燭光照不到江僖紅透的耳根子。
“我去躺廁所。”江僖不自然地別了別頭。
“不用人陪？”
“用不著。”
江僖捂著滾燙的臉摸黑去廁所,該死,手機沒電了。
在窗外微弱的月光之下，她看見轉間處有人影出現。
“鬼！”唯物主義的江僖跑回了寢室，悻悻地開口“誰能陪我去廁所，有點兒黑。”
顧嶼站了起來“我陪你。”快到沒給江僖時間拒絕。
顧嶼拉著她的手。“你的手怎麽這麽涼？”
“冷。”
“那你頭上都是汗。”
“熱。”說完江僖就後悔了，應該說是冷汗的。
廁所不遠。江僖快速地沖了把臉。
顧嶼把紙巾遞給她，“你一定要躲著我嗎？”
“不能像以前一樣，就當什麽都沒發生。”
江僖接過紙巾，那是沒有擦臉。水珠不斷滾落滴在她的睡衣上，應該都是水珠吧。
“所以，你沒辦法試著。”她哽咽了一下“試著去喜歡我一下嗎？”
顧嶼嘆了口氣“我喜歡你，但只限於友情方面，我們是朋友，只能是朋友。”“我沒辦法完成朋友向戀人的轉變，西西，我也有很多缺點。我相信你會遇到更好的人。”
江僖覺得自己如果喝醉了的話，一定會不顧一切地輕吻上去。可她卻清醒得很。
“好。”
可我沒辦法，不去喜歡你啊，顧嶼。
那張紙巾到最後也沒用，水珠已經幹了。
一夜未眠，我在看你，顧嶼。
感覺，以後再也看不到了。
十.深海
天是陰的，快要下雨了。
“雨季來得真早。”或者說，事出反常必有妖？
二中是六中的競爭對手，兩個學校誰也看不上誰，從校長到學生，雙方是沒法和諧共處的。
二中數競組只有一男一女。一早，那個女生攔住了剛吃完飯的江僖，亮出了一張她昨天偷拍的照片。
照片中是江僖和顧嶼臉對著臉，好像親上了一樣。而旁邊的三人則在一旁起哄。
江僖臉色頓時變差“你有病？”
那個女生把手機收起來,歪著頭對她笑“我只有一個條件,把這次名額讓給我，否則我就把這張照片爆出去。據我所知，她不喜歡你吧。”
江僖想給她兩拳“你覺得我會為了一張照片放棄前途？”
“你知道嗎，體制內抓同性戀抓得嚴。”
考場上。
江僖心亂如麻，手心全是汗，不留神差點折皺了答題卡。
題不算太難，至少江僖都會。還剩半不小時，她不斷想起昨天的事以及那張照片。
她提前交了卷，空下了一道大題沒寫。
她掏出手機給那個女生傳消息“我照你說的做了,我希望你不要食言。
江僖仰頭看向天空，太陽沒有出來，
至少她不能放棄顧嶼的前途。
新航六中最近有兩件大事，江僖也有兩件大事，
一是江僖落榜了，六中信誓旦旦的覆賽名額沒拿到。
二是那張照片爆出來了。
同性戀在六中不是什麽稀罕事，至少在學生中是這樣。
但在老師和家長眼中就不同了。加上謠言的愈演愈烈，兩人險些受處分。
“我讓你們過去是競賽的，是考大學的！不是去談戀愛的！兩個女孩子，你們害不害臊？”
“我們沒有談戀愛。”江僖無力地想要辯解。
“閉嘴！還頂上嘴了你？”
班主任的怒罵，父母尖銳的語言，同學們停不下來的流言蜚語。
還有顧嶼的刻意遠離。
“我受不了了。這一切發生的莫名其妙，像一場荒誕可笑的夢。為什麽我要平白無故受這些痛苦與委屈？我做錯了什麽？為什麽曾經的美好都在變成利刃刺向我？”江僖在日記上落筆“同性戀沒有錯，我的愛也沒有錯。”
她憤憤地寫下“錯的是這個汙濁的世界，我再也不要與這惡臭的世界同流合汙了！”
江僖在學校度過了最後一個晚自習。回家後，她把一張紙莊重地包了起來，然後是一封寫給所有人的訣別信：
“我恨你們，恨這個世界。我在這生活了十六年，每天都像身處地獄一樣，更不用談能否感受到愛了。你們這群冷血的惡魔，沒資格指責我的愛。”
最後附上了和那個女生的聊天記錄截圖。
第二天，江僖依舊一言不發。
到了跑操的時候，她把那一沓紙塞給了顧嶼，然後沖出了校門。
新航六中離駟馬橋很近。五月到了，新航的春天也到了。河水.剛剛消融了。
江僖奮不顧身地一直跑著，而發覺不對的老師和同學也在追著。
江僖跑到圍欄前，嘶吼著“別過來，再過來我就跳下去！”
“至於嗎？你別鬧了，因為一點小事就輕生，你也太不尊重生命了，想想你的父母. 有時候
“滾，放你大爺的狗屁！你知不知道壓死駱駝的就是一根稻草？可惜我不是駱駝，但你們全是大糞！勞資的事兒你少管！”風把發絲吹進了江信的嘴裏“呸！都給我滾！”
人越圍越多，甚至警察和消防員都到了。
江僖跳到圍欄後，一松手她就會墜落。
“我上學之前喝了藥，我把所有沖劑都混在一起，沖著喝了。真難喝，我差點被噎死，但這一次我沒有吐。我就是死，也要記住這種感覺，和你們一樣，惡心的要命！”
人群逐漸逼近。
“我說了別過來！”
江僖只能看到顧嶼，她看完了那四首情詩和江僖的日記。顧嶼顫抖著從人群擠到前面，紅著眼。
“西西，你下來，好不好？下來我們好好說，你別嚇我。”
江僖伸出了一只手。
顧嶼趕忙上前，拉住江僖。
“顧嶼，我喜歡你，你知道吧。”
“太陽好刺眼，我看不清你的臉。”
“但我永遠都會記住你的，因為我愛你。”
“忘了我吧顧嶼,我得走了,祝你幸福。”(1:09）
江僖松開了手，向水面墜去。
讓我墜落，親愛的。
請不要流淚，不要為我流淚。
我會心疼。
新航的五月依舊冷得要命。水冰得刺骨。
這將是最後一次痛苦了,我要解脫了。江僖想。(1:12)
十一.情詩.
“我乘著舟在洋面航行，
無情的波浪朝我撲來。 你是古魚，
我恐懼這片海， 我是江溪。
於是奮力地劃。 古魚沒法在江溪中生存。
海之彼岸是你的眼眸， 古魚屬於海洋。
你說你愛草原。 江溪便追逐古魚
從此海便有了盡頭 流向海洋。
海的盡頭是草原。 我將我所有傾灌於海洋.
我攜滿懷愛意而來， 只為感受古魚。
停泊在岸。 從此之後
我像一個孤獨的流浪者， 再無江溪。
漫無目的地在世間找尋
世界遼闊，像我的愛一樣。
世界有盡頭，世界的盡頭是海，海的盡頭是草原。”
“我赤誠的愛也有盡頭， 我願退化自己
愛的盡頭，是你。 用愛呼吸
我親愛的。” (1:20)
十二.終章
“然後呢，沒死成？”
“呃死成了，現在和你說話的是鬼。”
江僖繼續說下去。
“我被撈起來，救活了。我醒來後什麽話也不說，之後我就轉學了。”
“我們再也沒有任何交集了，可能她已經把我忘了。
“她現在是一個作家，非常有名的作家。”江僖把腿間的詩集拿起來給朋友展示“我現在是她的讀者，是她的粉絲，是喜歡她的人中的千萬分之一。”
“沒什麽遺憾的，我終於可以光明正大的喜歡她了。
“至於以後，誰知道呢？”
年少時的愛意永藏心間。
朋友聽得入了神，百感交集。“你說這裏曾經是草原？”
江僖摩挲著杯沿上的花紋，“新航以前破得不行，要啥沒啥。”“滄海桑田，時過境遷啊。曾經的湖變成了海，可海的盡頭是草原。”“這裏的四月也會有蝴蝶，五月也再也不像之前那麽冷了。”
“在新航，海的盡頭是草原。”
(完.2024.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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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離歌
江僖的性格很別扭，這她清楚得很。無論如何，她是無法和顧嶼重新做回朋友的。
顧嶼人很好，她說她不願意讓這種事破壞兩人的感情，只要江僖願意，她可以當作什麽都沒發生。
顧嶼就站在原地，可江僖卻發了瘋地想要逃避，無論往哪個方向去，她們的距離只會越來越遠。
“那就停止行進！”江僖無數次在心裏吶喊。
“可我，做不到。”江僖覺得自己就像一潭死水，只有顧嶼能為她掀起一層波瀾。
“可是，你知道嗎？我親愛的，望著你的眼睛，我會流淚。”江僖在便利貼上寫下這句話，閉上了眼。
七秒鐘。
江僖睜開眼，把紙條揉成一團。她點燃顧嶼送她的香薰，借著燭焰燃著了紙團。她把它拋向空中，看著它一點點變成灰燼降落。
屋子裏嗆得厲害，即便很冷，江僖還是打開了窗。
她想起小時候的自己，特別矮，奮力爬到窗臺上，靠著窗框吹陶笛。是六年前吧？
六年前，她最擅長《送別》。六年後，她只會吹《送別》。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這不是飄窗，靠在上邊很危險。小時候的自己覺得這是勇敢的表現，因為沒有男孩兒敢這樣。
現在來看，算什麽呢？
江僖重覆著小時候的動作，略顯生疏地爬上窗臺。她把雙腿伸出去。“好冷。”
但她還不想死。她不想死，也不想活。
“沒有在長夜痛哭過的人，不足以談人生。”
只是這一次，顧嶼，你在哪呢？
“我好後悔啊，親手把你推走。”
“顧嶼。”
“顧嶼。”
“我好想你。”
是我太貪心了吧。
或許時間可以沖淡一切。江僖在別別扭扭地過了一個月後，終於熬到放假了。
“譬如一個你愛的人離開了你。你就漸漸地忘了她。不是不愛了，只是沒有那麽多時間去想了。”
一個假期江僖都忙，或學習或游戲。她寧願溺死在網絡裏，也不願空下時間去想她。
總會忘了的，對吧。
只是墻角寫了半卷的、落了灰的《上林賦》，紮眼的很。
或許開學再見面，我們就只是陌生人了。將過去的一切，包括曾經的溫存，全部埋藏。
八.梅雨天
“這不怪我，是你先對我笑的。” 人不會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江僖覺得這是在胡扯，至少某種方面，這是不對的。否則誰能來解釋一下江僖現在在幹什麽？
“不會吧，我姐又愛上了？”朋友打趣道。
江僖生無可戀的癱在椅子上，盯著天花板。“別搞啊，救命，我病剛好。”
“真好了？”
“有覆發的可能。”江僖離開座位，走到落地窗前。
陽光很溫煦，不刺眼。“誰知道呢。”
“話說，春天到了吧。”
朋友疑惑江僖為什麽突然咯咯笑個不停。“怎麽了？”
江僖平靜下來“你忘了，新航沒有春天。”
“更何況，才剛剛三月。天氣轉暖也得到五月份。”
到了五月，新航的樹就都綠了。
“那時候，才算春天到了吧”。朋友感慨。
江僖看向顧嶼的座位“籍時，春天也要走了。”
沒有什麽秘密是可以永遠被保守住的。
實際上新航春天是不會下雨的，但這幾天的天氣卻陰沈得要命，布滿陰雲的天氣給零下二十幾度的天增添了春暮蟲豕之感.
“破天。”“太陽剛出來沒幾天吧。”
“嗯。”
新航市連高中都沒幾所，更別提重高了。矮子裏面挑將軍，六中成了幾所高中的佼佼者。四月下旬，學校就開始急匆匆地準備競賽事宜。
“這次的競賽你們務必重視起來，這可是和高考掛鉤的！能在這次競賽中取得好名次的高考是有加分政策的。都聽好了！現在我說一下這次競賽的機制和名單”
班主任瞇著眼掃視了班級一圈，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這次舉行的是語文作文競賽和數學競賽，有為期一周的集訓時間。”
“語文競賽，顧嶼……
“數學競賽，…江僖…”
“對了，本次集訓是去江淮市。參加競賽的同學晚上收拾好行李，明天八點的飛機，不許遲到！”
江僖腦子一片空白。競賽？和顧嶼？去外地？
那豈不是……
朋友在旁邊搖了搖她“醒醒，語數宿舍是分開的。”
“我當然知道，況且我又沒…”
“那你耳朵為什麽紅了？”
不只是耳朵，江僖覺得自己臉快燒起來了。她把口罩戴上“氣的，少管我。”
我只是易臉紅體質。僅次而已。
“對了，江南地區會經常下雨吧？”
“是,怎麽了不過4月多應該不太會下吧,我地理不好不清楚。”朋友掰開兩大瓣橘子，遞給江僖一瓣。
江僖聞著柑橘的香氣，喃喃道“可惜不是六月份，否則就能看到梅雨了。”
“梅雨有什麽好看的，和普通雨又沒差，也就是名字上的不同吧。”
是啊，梅雨天有什麽好看的？
誰知道呢。
梅雨天有什麽特殊含義嗎？
江僖不知道。
只有顧嶼知道。
只有她知道。
九.泡沫
“陽光下的泡沫，是彩色的。”
江僖戴著耳機聽歌，還時不時翻動著書頁。
至於看的什麽書，她早忘了。
但江僖知道顧嶼在看史鐵生的《我與地壇》，她就坐在顧嶼的斜後面。
“我什麽也沒忘，但是有些事只適合收藏。不能說，也不能想卻又不能忘。”
好美的句子。
江僖對此很有感觸，只是她現在所想到的是亂成一團的感情事。真是多愁善感啊。
讓江僖來參加競賽是一個錯誤，天大的錯誤。無論是對她本人還學校，這絕不是一個明智的決定。
江僖的宿舍在顧嶼對面。數競組有3個人,語競組只有2個人。顧嶼和另一個人形影不離，看得江僖特別不是滋味。
果然，沒資格的醋吃起來最酸。
“南方的天氣就是好啊，都能穿半袖了。”朋友拍了拍江僖.“等會咱們一起去夜市吧。”
“四月就有夜市了。”江僖很驚訝。
“當然了，你當這是新航啊？”“收拾收拾走吧，我把語競的人叫上。”
江僖不怎麽註重自己的外表，更何況她也不會化妝，簡單梳了個頭換了一身衣服就好了。
顧嶼穿了一條長裙。
法式碎花裙，莫名和江淮的夜景有點搭。
月光，溪流，喧囂的人群，和我愛的你。
江僖的鞋不是很舒服，有點大，鞋帶還總是開。在走到花池前又開了一次。
朋友停下來等江僖，其他三個人繼續往前走。
在江僖擡頭的那一瞬，一只白色的蝴蝶落到了顧嶼的肩上。
三人行，必有我所愛之人焉。
“這時候就有蝴蝶了嗎？”江僖怔怔地問。
“不清楚，你知道的，我生物也不好。”
江僖看著顧嶼的袖肩，蝴蝶已經飛走了。
我不了解蝴蝶的習性，正如我同樣戀慕卻又陌生的你。
江淮的花開得艷極了。她們開始談論起養花的問題。
被問到的江僖有點不知所措。
“我喜歡桅子花，但我只養過多肉。前幾年被我弟弟弄死了，那盆花我養了快五年。”
“之後又養了一顆，只是沒有那麽大精力去照顧了。”
“冬天的時候把它給忘了，估計是凍死了。”
“不過我沒扔，它還在我家客廳，從我的臥室轉移到了客廳。”
“也不是因為多喜歡，可能是懶得扔，可能是想騙自己它還活著，畢竟它的外表看起來挺正常的。”
不知是誰提了一句“愛人如養花。”
江僖看了一眼顧嶼，自嘲道“那我可能適合去愛一個仙人掌。”
顧嶼沒有看她，江僖知道。
江僖現在真是身心俱疲。競賽的高強度訓練讓江僖焦慮得近乎崩潰，而時不時經過的顧嶼更是讓她心神不寧。
“我可能得精神病了。”“哦，我忘了，我就是有精神疾病。
集訓的第七天，也就是最後一天。
“停電了？不是吧”
“停好！最後一晚放松一下吧。”
“今天沒有查寢的，你們來我們寢室睡吧。”
江淮一中的住宿條件特別好，甚至可以容得下五個人一起打地鋪。
江僖發現真心話大冒險是個好游戲，無論哪個年齡段的人聚會時總會玩這個游戲。人的好奇心嘛，正常。
江僖一晚上右眼皮都在跳，這可不是個好兆頭。但願只是迷信，她默默地想。
但她確實點背的要命，玩了三把，每次都是她。
“不是，又是我？”江僖閉上眼“我選大冒險。”
缺德朋友來了勁兒，“那就和下把選大冒險的人嘴對嘴吃餅幹，怎麽樣？哎呀，都是女生，怕什麽？”
江僖默默祈禱“千萬別是她。”
“三，二，一！”“顧嶼！”
朋友迫不及待地把餅幹遞給她們。
寢室門沒關，五個人中間只有微弱的蠟燭光。昏暗的燭光微微映射著江僖和顧嶼的臉。
“江僖，你怎麽咬斷得那麽快？”
微弱的燭光照不到江僖紅透的耳根子。
“我去躺廁所。”江僖不自然地別了別頭。
“不用人陪？”
“用不著。”
江僖捂著滾燙的臉摸黑去廁所,該死,手機沒電了。
在窗外微弱的月光之下，她看見轉間處有人影出現。
“鬼！”唯物主義的江僖跑回了寢室，悻悻地開口“誰能陪我去廁所，有點兒黑。”
顧嶼站了起來“我陪你。”快到沒給江僖時間拒絕。
顧嶼拉著她的手。“你的手怎麽這麽涼？”
“冷。”
“那你頭上都是汗。”
“熱。”說完江僖就後悔了，應該說是冷汗的。
廁所不遠。江僖快速地沖了把臉。
顧嶼把紙巾遞給她，“你一定要躲著我嗎？”
“不能像以前一樣，就當什麽都沒發生。”
江僖接過紙巾，那是沒有擦臉。水珠不斷滾落滴在她的睡衣上，應該都是水珠吧。
“所以，你沒辦法試著。”她哽咽了一下“試著去喜歡我一下嗎？”
顧嶼嘆了口氣“我喜歡你，但只限於友情方面，我們是朋友，只能是朋友。”“我沒辦法完成朋友向戀人的轉變，西西，我也有很多缺點。我相信你會遇到更好的人。”
江僖覺得自己如果喝醉了的話，一定會不顧一切地輕吻上去。可她卻清醒得很。
“好。”
可我沒辦法，不去喜歡你啊，顧嶼。
那張紙巾到最後也沒用，水珠已經幹了。
一夜未眠，我在看你，顧嶼。
感覺，以後再也看不到了。
十.深海
天是陰的，快要下雨了。
“雨季來得真早。”或者說，事出反常必有妖？
二中是六中的競爭對手，兩個學校誰也看不上誰，從校長到學生，雙方是沒法和諧共處的。
二中數競組只有一男一女。一早，那個女生攔住了剛吃完飯的江僖，亮出了一張她昨天偷拍的照片。
照片中是江僖和顧嶼臉對著臉，好像親上了一樣。而旁邊的三人則在一旁起哄。
江僖臉色頓時變差“你有病？”
那個女生把手機收起來,歪著頭對她笑“我只有一個條件,把這次名額讓給我，否則我就把這張照片爆出去。據我所知，她不喜歡你吧。”
江僖想給她兩拳“你覺得我會為了一張照片放棄前途？”
“你知道嗎，體制內抓同性戀抓得嚴。”
考場上。
江僖心亂如麻，手心全是汗，不留神差點折皺了答題卡。
題不算太難，至少江僖都會。還剩半不小時，她不斷想起昨天的事以及那張照片。
她提前交了卷，空下了一道大題沒寫。
她掏出手機給那個女生傳消息“我照你說的做了,我希望你不要食言。
江僖仰頭看向天空，太陽沒有出來，
至少她不能放棄顧嶼的前途。
新航六中最近有兩件大事，江僖也有兩件大事，
一是江僖落榜了，六中信誓旦旦的覆賽名額沒拿到。
二是那張照片爆出來了。
同性戀在六中不是什麽稀罕事，至少在學生中是這樣。
但在老師和家長眼中就不同了。加上謠言的愈演愈烈，兩人險些受處分。
“我讓你們過去是競賽的，是考大學的！不是去談戀愛的！兩個女孩子，你們害不害臊？”
“我們沒有談戀愛。”江僖無力地想要辯解。
“閉嘴！還頂上嘴了你？”
班主任的怒罵，父母尖銳的語言，同學們停不下來的流言蜚語。
還有顧嶼的刻意遠離。
“我受不了了。這一切發生的莫名其妙，像一場荒誕可笑的夢。為什麽我要平白無故受這些痛苦與委屈？我做錯了什麽？為什麽曾經的美好都在變成利刃刺向我？”江僖在日記上落筆“同性戀沒有錯，我的愛也沒有錯。”
她憤憤地寫下“錯的是這個汙濁的世界，我再也不要與這惡臭的世界同流合汙了！”
江僖在學校度過了最後一個晚自習。回家後，她把一張紙莊重地包了起來，然後是一封寫給所有人的訣別信：
“我恨你們，恨這個世界。我在這生活了十六年，每天都像身處地獄一樣，更不用談能否感受到愛了。你們這群冷血的惡魔，沒資格指責我的愛。”
最後附上了和那個女生的聊天記錄截圖。
第二天，江僖依舊一言不發。
到了跑操的時候，她把那一沓紙塞給了顧嶼，然後沖出了校門。
新航六中離駟馬橋很近。五月到了，新航的春天也到了。河水.剛剛消融了。
江僖奮不顧身地一直跑著，而發覺不對的老師和同學也在追著。
江僖跑到圍欄前，嘶吼著“別過來，再過來我就跳下去！”
“至於嗎？你別鬧了，因為一點小事就輕生，你也太不尊重生命了，想想你的父母. 有時候
“滾，放你大爺的狗屁！你知不知道壓死駱駝的就是一根稻草？可惜我不是駱駝，但你們全是大糞！勞資的事兒你少管！”風把發絲吹進了江信的嘴裏“呸！都給我滾！”
人越圍越多，甚至警察和消防員都到了。
江僖跳到圍欄後，一松手她就會墜落。
“我上學之前喝了藥，我把所有沖劑都混在一起，沖著喝了。真難喝，我差點被噎死，但這一次我沒有吐。我就是死，也要記住這種感覺，和你們一樣，惡心的要命！”
人群逐漸逼近。
“我說了別過來！”
江僖只能看到顧嶼，她看完了那四首情詩和江僖的日記。顧嶼顫抖著從人群擠到前面，紅著眼。
“西西，你下來，好不好？下來我們好好說，你別嚇我。”
江僖伸出了一只手。
顧嶼趕忙上前，拉住江僖。
“顧嶼，我喜歡你，你知道吧。”
“太陽好刺眼，我看不清你的臉。”
“但我永遠都會記住你的，因為我愛你。”
“忘了我吧顧嶼,我得走了,祝你幸福。”(1:09）
江僖松開了手，向水面墜去。
讓我墜落，親愛的。
請不要流淚，不要為我流淚。
我會心疼。
新航的五月依舊冷得要命。水冰得刺骨。
這將是最後一次痛苦了,我要解脫了。江僖想。(1:12)
十一.情詩.
“我乘著舟在洋面航行，
無情的波浪朝我撲來。 你是古魚，
我恐懼這片海， 我是江溪。
於是奮力地劃。 古魚沒法在江溪中生存。
海之彼岸是你的眼眸， 古魚屬於海洋。
你說你愛草原。 江溪便追逐古魚
從此海便有了盡頭 流向海洋。
海的盡頭是草原。 我將我所有傾灌於海洋.
我攜滿懷愛意而來， 只為感受古魚。
停泊在岸。 從此之後
我像一個孤獨的流浪者， 再無江溪。
漫無目的地在世間找尋
世界遼闊，像我的愛一樣。
世界有盡頭，世界的盡頭是海，海的盡頭是草原。”
“我赤誠的愛也有盡頭， 我願退化自己
愛的盡頭，是你。 用愛呼吸
我親愛的。” (1:20)
十二.終章
“然後呢，沒死成？”
“呃死成了，現在和你說話的是鬼。”
江僖繼續說下去。
“我被撈起來，救活了。我醒來後什麽話也不說，之後我就轉學了。”
“我們再也沒有任何交集了，可能她已經把我忘了。
“她現在是一個作家，非常有名的作家。”江僖把腿間的詩集拿起來給朋友展示“我現在是她的讀者，是她的粉絲，是喜歡她的人中的千萬分之一。”
“沒什麽遺憾的，我終於可以光明正大的喜歡她了。
“至於以後，誰知道呢？”
年少時的愛意永藏心間。
朋友聽得入了神，百感交集。“你說這裏曾經是草原？”
江僖摩挲著杯沿上的花紋，“新航以前破得不行，要啥沒啥。”“滄海桑田，時過境遷啊。曾經的湖變成了海，可海的盡頭是草原。”“這裏的四月也會有蝴蝶，五月也再也不像之前那麽冷了。”
“在新航，海的盡頭是草原。”
(完.2024.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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