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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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池雲拿了浴袍裹上,快步走到小吧臺前,拿起了手機,上面是一串無比熟悉但沒儲存姓名的數字。

她回頭看了眼謝春雨,謝春雨在湯池裏隔著繚繞熱氣看向她,她松了口氣,一瞬間“還好”的念頭閃過。

池雲滑動接聽,對面聲音嘈雜,能聽到女人歇斯底裏的哭鬧聲,她閉著眼問道:“什麽事情?”

“你在哪裏?”年輕男人的聲音傳來,“快回家一趟。”

“馬上回來。”池雲掛斷電話後,又找到曉君的撥出去,“我現在突然有事要回去,你幫我照顧謝老板。”

謝春雨也出了湯池穿上浴袍,彎腰拿起拖鞋,放在了池雲腳前。

“出什麽事情了?”謝春雨輕聲問她。

“不是什麽大事,就是需要我過去一趟。”池雲安慰般地笑了笑,“沒辦法再招待你,等下讓曉君過來陪你。”

“我不是客人,不用別人招待。”謝春雨註意到她發尾被打濕,想伸手幫她擦幹,“我可以送你回去。”

這句話卻讓池雲倒退了半步,她聲音甚至都有些顫抖:“謝老板,你回民宿也好,想去其他地方玩也好,讓曉君陪你,千萬別送我。”

謝春雨的動作頓了下,緩緩地放下了手。

曉君到的時候,謝春雨已經換好自己的衣服,坐在吧臺前看手機。

“不再泡一會兒了嗎?”曉君幾乎像是陪著笑說道。

“不泡了。”謝春雨把茶遞給她,“麻煩你了。”

“不麻煩,你今天都說了好幾遍麻煩我了。”曉君看她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便坐到了她對面,問道,“你跟池雲認識多長時間了?”

“三個月。”謝春雨記得那天去銀行辦卡,是一件很突然的事情。

她和寧寧、宋格爾先是在咖啡店喝了一壺咖啡,又回茶店沖了一泡茶。寧寧一直點開股票軟件,跟她們說得天花亂墜,什麽“這是底部”、“3100點不抄底還要等什麽時候!”“小雨,我看你資質上佳,我決定帶帶你!”

宋格爾絕對的風險規避者,只當她倆發瘋,從頭到尾沒發表意見。

謝春雨掐滅一根煙,看了眼時間,又搜索了最近的銀行,走路十分鐘,趕在下班前開出來了銀行卡。

也可能是緣分到了,讓她遇到了池雲。

那時候寧寧還沒分手,等著要拉她過去給男朋友沖業績,可惜池雲占用了她最後一個位置。

“三個月不長。”曉君笑了下。

謝春雨回神,拿著茶杯和她碰了下,而後飲盡:“三個月的確短,但不止三個月。”

曉君邀請謝春雨去別處景點,被婉拒後也沒堅持再盡閨蜜之誼,送謝春雨回民宿,給她留了自己的電話,便急匆匆地走了。

她已經當甩手掌櫃一天了,總歸要回店裏對一下賬,處理事宜。

謝春雨仰面倒在床上,長睫毛眨了又眨,終於闔上了雙眼。

池雲到單元樓的時候,有熟識的阿姨忙招呼她:“你總算回來了,快去看看吧。”

池雲沒回話,兩三步沖上了樓梯,剛到自家樓層,便看見門口有碎裂的花盆,外面的防盜門開著,只虛虛掩著木門,能清楚地聽到裏面的聲音。

“你不活我也不活了。”是池雲母親的聲音,異常冷靜,“一起砍死對方,下輩子我也要跟你一起綁在一起,我倒要看看一個爛賭成性的人能投個什麽胎!”

“誰說我要死了!誰說我要死了!”男人的聲音憤怒無比,“老子還要好好活到一百歲,照樣在牌桌上贏錢!”

“呸!你能贏錢用得著上家裏來偷錢嗎?”池雲母親狠狠啐了一口,“我要不是聽到監控報警,還真抓不住你!”

“你他媽敢裝監控,這是老子家,老子想回就回,老子家的錢也是想拿就拿,誰管得著!”

“你敢拿錢走出家門一步,我今天就跟你一起死在這兒!”

“愛死哪兒死哪兒!把這破刀拿走!”

“叔!嬸!”這是給池雲打電話的堂哥池輝,聲音慌亂地勸架,“快把刀都放下,我剛給池雲打電話了!馬上就到家了!”

“到家能怎麽樣……”男人的氣勢突然就弱了下來。

池雲推開了掩著的門。

印入眼簾的是一片狼藉,電視倒在地上,池雲母親精心照顧的綠植掉了半地殘葉,再往裏餐桌位置也是一片汙漬,還有幾張鈔票散落在地上。

而當事人正對坐在沙發上,一人拿著一把刀抵著對方脖子。

“你總算回來了。”池雲堂哥松了口氣。

他就住在池雲樓下,聽到吵罵的聲音上來後就是這副場景了,至於其他鄰居對於這種場景已經見怪不怪,早早地關好門窗了。

“你們要幹什麽?”池雲走到倆人面前,“夫妻這麽多年了,終於想砍死對方了嗎?”

“池雲……”男人眼神晃了一下,沒了之前無所謂的態度,頓了幾秒鐘緩緩放下了刀。

“誰讓你回來的。”池雲母親不想讓她看到這副場景,趕她出門,“該跟你朋友玩就去玩,這兒不用你管。”

“不想讓我回來,就別鬧這麽大動靜。”池雲又轉向男人,“你回來幹什麽?”

“我手頭……有點緊,找你媽借點錢。”男人把剛才抓到口袋的錢拿出來,“真的,我就是借用一下,等贏了錢馬上還她。”

池雲看著這個和自己有血緣關系的男人,叫不出一聲“爸爸”。

他年輕時並不是這樣,小時候家裏做木匠活,算得上富足,父親在90年代是第一批買汽車的人。後來工業發展迅速,手工家具漸漸沒了市場,池雲父親說出去學習新樣式,等再回來就變了一個人。

後來,池雲才慢慢地知道了零星。

父親出門學習,對方要的學費高昂,身上帶的錢不夠,被對方騙著貸了款,整整30萬。後來賣了車,抵押了工廠,還是差一部分。

母親倒沒有怨言,知道他是為了家庭,不小心受了騙,便開始了擺地攤補貼家用,每日收入不多,但總歸是多了一份進賬。

後來,等發現池雲父親出問題的時候,是一個雪夜。池雲受了傷寒高燒昏迷,母親背著她去診所打針,五六歲的姑娘,在母親背後已經是腿打腿,母親要走幾步就停下來托一托她。

等走到大街轉角常年燈火通明的一家牌友聚集地時,池雲母親忽地站著,再也走不動了。

她在嘈雜鼎沸的人聲中,聽到了自己丈夫的聲音。傍晚出門時,丈夫還跟她解釋:老父親癡呆更嚴重了,這幾天兄弟幾個排了班要晚上寸步不離地照顧。

出門前孝心滿滿的兒子,現在如同惡魔,猩紅著雙眼在牌桌上推倒了自己面前的麻將,又忿忿不平地掏出了口袋裏僅有的鈔票,才不情願地下了桌。

他坐到一旁觀看席,猛吸了口煙,在吐出的煙霧繚繞裏看到了妻子的臉。

後來,他和妻子前後進家門,聲淚俱下地發誓:他是被貧窮折磨怕了,才想著在賭桌上翻本,已經知道錯了,絕對不會再去。

等下一次再被妻子從牌桌上抓回來,又是一番保證。

次數越來越多,丈夫的表情越來越麻木,最後一次揚手給了妻子一巴掌,摔門而去。

池雲母親單方面和他斷了關系,每日辛勤照料著自己的小吃攤,池雲沒人看顧,只能被鎖在鐵門裏,左鄰右舍的嬸嬸經過時會跟她說句話,偶爾池雲母親回來不及時,也會給池雲送飯。

她的童年雖然缺失了陪伴和關愛,但也順利成長成人。

“二十多年了,你贏過錢嗎?”池雲平靜地問他。

“我這次一定會贏得!”男人眼裏迸發出賭徒的瘋狂,“我不是只在牌桌上賭錢,你不知道現在彩票有一種叫倍投,我只要每次買同一個藍色球,就一定能中獎,等到時候爸爸給你在寧市買套房!”

池雲不敢相信地看向他:“你買了幾期了?”

“十期。”男人說,“我已經算好了,下一期我一定能中,不然我不會回來拿錢的!我一定能贏!”

“如果下一次還沒中呢?”池雲問他。

“不可能不中!”男人音量瞬間提高,“說什麽喪氣話,我一定可以中的!”

“第十次是1024元,第十一次是2048元,等到第十六次已經超過五萬了!”池雲幫他算出來,“你沒想過三十次、四十次都不中的後果嗎?”

“晦氣!”男人直拍大腿,氣不過又拿了抱枕就朝池雲臉上丟了過去,池雲沒躲,尖銳的拉鏈在臉邊劃了道口子。

“我跟你拼了!你敢打我女兒!”池雲母親立刻伸手朝他臉上撓去。

好歹倆人不動刀了,池雲堂哥立刻上前把倆人分開了。

“池雲!把你媽帶臥室裏去。”堂哥指揮她。

池雲看著眼前荒唐的一幕,沒動。

耳邊的聲音漸漸遠去,只剩眼前無聲撕扯的默劇。

池雲站了幾分鐘,也許只有幾秒鐘,她聽到自己說:“明天吧,你跟我去做公證,我也要跟你斷絕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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