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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慘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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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蘭夫人望向小玉佩的眼睛裏漾著溫柔的波光, 繼而低低解釋說:“以前相爺同妾身說過, 他少時讀書,因家中父母嚴苛,答不上問題就要挨打,所以讀得很辛苦。日後他若有了孩兒,只需讓他識文斷字,不當個睜眼瞎子就行, 故而取‘白丁’為表字,意為‘道外閑人, 逍遙自在’。”

傅成璧仔細端看, 見這枚小玉佩與之前沈鴻儒贈予她的那個長命鎖上的嵌玉是相同材質, 不是新玉,而是意義非凡的舊物。

段崇與沈鴻儒多年師生,他成親,沈鴻儒送長命鎖尚且可以理解;可這吳鉤不過是他剛剛納入門下的學生, 竟然如此得沈鴻儒歡心, 甚至教他願意將沈克難的舊物相贈?

原本傅成璧來府上是想問問沈鴻儒和吳鉤兩人可否暗有嫌隙, 見此玉佩,看來沒有這個必要了。

其餘信鷹子盤問相府奴才, 也知道沈鴻儒對待吳鉤青眼有加。

吳鉤工於書畫,出口成章,出身寒門卻不貧於志,讓沈鴻儒頗為欣賞;加上吳鉤入相府以後,常伴於沈鴻儒身側, 克恭克順,虛心求教。沈鴻儒似乎也因為這個年輕人的陪伴而神采奕奕,仿佛連多年積郁的病色都一掃而空。

“妾身人微言輕,本不該多言,但吳進士是個好學生。”詠蘭夫人說:“自從他到府上,相爺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往前他總以為自己的病治不好,也不愛喝藥,可若是吳進士在旁勸上兩句,他一定聽話。”

“看來沈相待吳鉤很好呀。”

詠蘭夫人沈吟片刻,嘆息道:“許是他讓相爺想起了小公子……想想若小公子如今還活著,應當與吳進士差不多大……”

傅成璧不知為何驀地就想起段崇曾跟她提起過的,當時因為柯宗山殘害十多名儒生,倒是沈鴻儒未能救回妻兒,最後收到了帶血的遺物。可如果綁匪惱羞成怒,殺了他的妻兒洩憤,直接送回兩具屍體不是更能報覆麽?

難不成……其中有變?

可若他們還活著,又怎可能這麽多年都沒有消息?

傅成璧回到六扇門,將從相府當中盤查的情況告訴了段崇。段崇擰緊了眉,吳鉤的生母唐氏是京城人,而且是與先夫生下的吳鉤,且年齡無差,難道唐氏和吳鉤就是沈相的妻兒?

段崇說:“我會去查。”

孟州離京城千裏迢迢,要想調查清楚需要時日。皇上已經下了嚴令,限段崇盡快破案,萬一傳回的消息對破案無助,平白浪費多日,皇上知道定會怪罪下來。

段崇和傅成璧兵分兩路。傅成璧繼續跟唐氏這一條線,段崇則按照吳鉤之前給出的畫像,在全京城範圍內搜查可疑人物。

傅成璧傳喚相府的老奴來衙門當中,詢問關於相爺正妻的事。

他的原配夫人姓卓,出身書香門第,與沈相自小定了親,待沈相連中三元歸來時,兩人才完親。卓氏性情溫婉賢淑,嫁予沈相之後,夫妻二人鶼鰈情深,相敬如賓,沒幾年卓氏就懷上一小公子,取名沈克難。

若不是當年逢大難,原應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傅成璧再問些細枝末節的事,老奴搖頭不知。

老奴言道:“我等粗使奴才,郡主再問也是不知了。不過沈夫人從前有一個從娘家隨來的嬤嬤,都是在內院貼身服侍著的老人,我們都叫她青姑。沈夫人出事以後,青姑就離開了相府,自己過活去了。郡主有甚麽想問的,或許她能知道。”

傅成璧:“青姑?”

老奴給傅成璧跪下磕頭,“恕老奴再多嘴一句,青姑脾氣不好,但心腸不壞。若是無意冒犯沖撞了郡主,您大人有大量,也放過她一回。”

根據這老奴的記憶,傅成璧派人去尋了尋青姑的住處,慶幸她還未離開京城,找了兩天也就找到了。

不過她一聽說官府的人是要詢問關於相府的事,刻薄地一笑,“我個家使奴才出府多年,對此事一概不知,找別處去罷。”

前來帶人的信鷹還是頭一次遇見這麽不肯合作的人,見這老奴才不是個好惹的相兒,又不好直接用強,左右沒轍就先回到六扇門問了問傅成璧的意思。

傅成璧挑眉,想起那句“青姑脾氣不好”,可見非虛。

先前查尋青姑的時候,得知她還有一遠房親戚在外地過活。傅成璧轉念想到一計,讓玉壺扮作入京投靠青姑的親戚,去敲了她的家門。

傅成璧的轎子就停在陋巷的拐角,擡頭能看見湛青色的天,還有青瓦壘成的泥鰍屋脊。玉壺進去多時,天也漸漸轉至黃昏,晚霞灼灼地燒了起來,她掀開簾子望著,想到吳鉤,還有吳鉤那幅《晚照》……

李元鈞。

這個名字甫一閃現在腦海,傅成璧的背脊爬上蝕骨的寒意。又會和他有關嗎?

不待她再往深了去想,玉壺癟著嘴,灰頭土臉,又是哭笑不得地走過來,說:“郡主,我教人識穿啦。”

傅成璧笑了一聲,“甚麽也沒問出來?”

玉壺點頭:“青姑問得我腦袋疼,我都沒來得及說話。不過我已按照郡主的吩咐,同青姑說明白了……她要來拜見您。”

傅成璧在玉壺進門之前就跟她叮囑過,如果教青姑看出破綻,就直接說明來意,並且言明她的主子卓氏很有可能還活著。

青姑是看著卓姑娘長成沈夫人的,將她視作親生女兒,當年死得冤枉,連個屍首都沒能找到,為此她怨了相爺一輩子。卓氏死後,她就離開了相府,也不認二主,隨著夫家過活。

對她來說,沒有甚麽能比卓氏的下落更重要的。

得允後,青姑走到轎子前標準地行了個官家禮,“老奴參見郡主,郡主千歲。”

“青姑不必多禮。”轎簾教左右掀開,傅成璧平靜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從轎子當中走出來。

青姑眼睛及到鞋尖兒,又將身子伏得更低,“敢問郡主,方才姑娘所說可當真?”

傅成璧說:“是不是真,就看嬤嬤肯不肯如實答話了。”

青姑連連哎著應了幾聲,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抹了把眼淚,才弓著身請傅成璧到家裏坐。她是個利落人,小宅子收拾得幹凈,只不過傅成璧這等身份尊貴的人進來,也不免顯得有些局促。

青姑彎腰站在傅成璧面前,候著待她問話。

傅成璧問:“青姑是沈夫人的貼身嬤嬤,從前在相府當差,可知沈相與夫人的感情如何?”

青姑默了一會兒,說:“老奴怨著相爺,可也得說實話。相爺夫人夫妻和睦,沒紅過臉也沒拌過嘴,感情很好,相爺他……本來是個極好脾氣的人。”

“你為何怨他?”

“他到底是老奴的前主子,縱然老奴離了相府,也不該在主子背後嚼舌根。”

傅成璧默了一會兒,擡眼望向她:“是因為沈相殘殺儒生一事?”

青姑難能掩飾地皺了下眉,身子不住地哆嗦了一下。盡管過了那麽多年,想起當時恐怖的場景猶然膽寒。

“當日之事,與沈相無關。刑部已為他翻案。”

青姑輕譏地笑了一聲,顯然不信,但她低著頭並未說出來。

傅成璧也能理解。當年找出殘殺儒生的罪魁禍首之時,正是在沈鴻儒扳倒柯宗山之後,坊間傳說皇上想任沈鴻儒為相,才找了柯宗山當替罪羔羊,以此洗清他從前犯下的罪孽。

傅成璧道:“你不信,可也是事實。若為了此事而怨恨他,實在太不公平。”

“並非全因此事。”青姑道,“相爺飛黃騰達之後,仍然念著從前的約定,願意迎娶門第低微的夫人過沈家的門,將她視為唯一的妻子。在老奴眼中,相爺是重情重義之人……出了、出了那事之後,夫人一直相信相爺不會做這樣的事,老奴也是如此;若不是後來夫人和少爺亡故,老奴會一輩子忠心相爺……”

“殺害沈夫人和小公子的並非沈相……這不是他的錯。”

青姑苦笑一聲:“老奴活了大半輩子,難道還不懂這樣的道理麽?老奴恨,是因老奴以為他重情重義,卻不想他為了功名利祿,竟能那等薄情寡義……”

當年沈鴻儒推行新政,激銳冒進,想要徹底改變朝廷當中腐落朽敗之處,在改革科舉中大變題目。卓氏自小飽讀詩書,深知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的道理,幾次勸誡沈鴻儒莫要為此昏頭上腦,失了沈穩。

但是當時卓氏的父親也位於科考的考生之列,他已當了四十多年的舉人,勝負在此一戰。卓氏的勸說,讓沈鴻儒以為是她唯親的緣故,平生夫妻二人只打過一次冷戰,便是在此時。

科舉之後出了試子割肉自殺的事。其實當時死得不單單是那學生一個,還有卓氏的父親。

他見此生考中進士再也無望,萬念俱灰,回家後就吊死在房梁上。卓氏收到了父親的死訊,悲痛欲絕之下,與沈鴻儒徹底冷了心腸,帶著沈克難回娘家給父親奔喪。

可縱然與沈鴻儒生下隔閡,她也留了青姑在府上,囑咐她好好照顧沈鴻儒起居。也是因此,青姑才免了一遭死劫……因為就是在回家的途中,卓氏和沈克難才被歹人劫持了去,其餘侍衛奴才無一幸免,皆亡於刀下。

“害了人的是他,沒能救了人的也是他。”她紅著眼眶,淚水縱橫而下,軟了膝蓋跪倒在傅成璧的面前,“夫人和小公子都死了,只有他活得很好,一轉眼就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周宰相……”

作者有話要說:

傅成璧:劇情令人窒息。

段崇: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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