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關燈
第 11 章

巫炤說:“……我想要覆興西陵。”

我說:“你可以在這裏先建一個西陵。”

話音一落,以巫炤的記憶為基礎的西陵城便倏忽出現在夢域之中,形成一小片獨立的領域;然而,這城外已經生起雜草,墻壁上也有明顯皸裂的痕跡,寂靜之中,顯示出幾分蕭條。走進城中,有一兩看不見面容的人靜默地行走,又或是在空無一物的攤鋪前無聲地交流。

……這樣僵硬卻想要覆蘇的死寂實在讓我嚇了一跳。

我回想他傳給我的那些記憶,其中的場景確實是比較模糊的,只隱隱有著溫暖的日光,令人感到些許眷戀。那裏更沒有普通人的面目,也難怪以他的記憶搭建出來的西陵裏,幾乎都是“無面人”了。

未免讓這西陵之旅變成一個鬼故事,我思考片刻,稍稍介入了這處領域,將自己記憶中的友人、鄰居、路人的臉和事借到這裏——至少別隨便一個人扭過頭都是無臉男吧?

走著走著,看見北洛臉路人在砍價的巫炤:“……”

努力裝作無事發生的我:“……”

總之,也算一路安然無恙地走到了巫之堂;就整個西陵來說,這裏算是保存最完好的、看起來最新的建築。

這一路,我一直在想,他記憶中覆現的,眼下的這個西陵,到底有什麽意味。

意味著他對子民的全不在乎?這顯而易見,已經不必再提了。

巫炤沒有覆現出西陵最繁榮的模樣,或者說,大概他已經想不起曾經西陵的模樣了。

太陽的光暈下,總感覺浮沈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暗色。街道上偶爾會看到些許浴血戰鬥的深痕,棚屋石房看起來都陳舊而斑駁,零星的幾個人影,就像是演技拙劣的默劇演員,拿著稀爛的劇本,演得人昏昏欲睡。

走進巫之堂,空曠的廳堂回蕩起我的腳步聲,只讓人感到斑駁的荒蕪。

說起來,他記憶裏少數有清晰面孔的人,比如懷曦,也並沒有出現在這裏。

巫炤一直沈默地前行,偶爾在露臺前停留片刻,最終登上高處的瞭望塔,於是整個西陵的情狀便映入眼簾。

——西陵已歿。

其實,在看到嫘祖戰死之軀時,西陵在他心中就已經消亡了吧。

他曾經想過覆興西陵,哪怕失去嫘祖的西陵很難真正凝聚起來——巫炤知道自己並沒有那樣建設城邦的能力,一直以來僅僅作為最強鬼師守護著西陵,或許人情世故上反而是被保護著的——說不上寄望,但他當時確實想過,假如姬軒轅作為嫘祖丈夫來商議西陵重建,這件事也不是不能讓他去主持,而這一次,他會嘗試學學看那些治民的道理……

但那些被西陵拼死守護的幸存者,僅以自己為中心快速地運轉起來,從來沒有想到去重建西陵,竟安然享受西陵之歿帶來的安穩日子,這是真正讓他怒不可遏的事情。

此恨燎原。

假如說,西陵是作為弱者,或者戰敗的俘虜被役使,或許他只會恨自己不夠強;但事實不是這樣,事實是,他們作為絕對的強勢方,借出了頂尖的戰力,奉獻了先進的鑄造之術,與有熊的外交之中,就算不是主導方,至少也是平等的關系。

卻被當作低賤的俘虜一般隨意地犧牲,不必考慮後果。

所以,他決定成為這個後果。

高臺之上,我能感受到,身側的巫炤正源源不絕地發散出令人窒息的殺意。

但他的語調仍舊平淡。

“你也看到了那些記憶。你說,嫘祖會恨姬軒轅嗎?”

“……”

這我真的很難說,巫炤對嫘祖的記憶主要只集中在西陵相關事宜的交流,對一切援助有熊的行為都持消極意見,從這一份記憶中,我很難推斷出嫘祖的想法。

倘若她只把自己當作一個合作夥伴,那應當是會恨的吧;但假如是這樣,她真的會交出這麽多優勢的技術與能力?

又或者她已經吃下了天下大同的大餅,著手部族融合發展的同時,把自己當作了天下的一部分,願意為了這個當時看來的虛無縹緲的概念,犧牲自己的部族?

就像讓現代自己國家為了世界大融合而自殺一樣。

……這種大局觀,我覺得,是個本部族的人,應該都接受不了吧。

也就是站在幾千年後的龐大的中華民族與炎黃子孫的立場上,會覺得這種犧牲是必要而有遠見的了。唯一值得安慰的大概是,那種魔族入侵的強度,命運一般的落點,不論嫘祖站什麽立場,西陵都很難幸免於難。

這大概就是,缺了些國運,非要遭此橫難了。

坦白說,從巫臷民力量來源和西陵長期一味崇拜力量的歷史看,這也不是什麽不能理解的事情,或許真就是罪孽深重必將帶來劫難,而嫘祖終究沒能力挽狂瀾。

巫炤大概讀懂了我的沈默。

“我也恨你。”他平靜地說,“可我已經殺過你,不想再殺第二次。”

我有些茫然地看向他,心中隱隱不安。

“蘇生之術下,若沒有及時吞噬血肉,亦會消亡神魂。”

何況他還自裂神魂,將一部分巫之血用來給我療傷。

他要死了嗎?我還什麽都沒有做,他就要自己死去了嗎?

我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滋味,面臨死亡,總有種被揪住心臟的酸澀,一時間竟有些想要落淚。

下意識伸手握住了他冰冷的手腕,巫炤側過頭看向我,揚起了唇角,露出一個竟有著些微釋然的微笑。

“這次我要在你前面一步走了。”

呼吸之間,形容枯槁。

我抓緊他的手腕——他的手腕已經像幹屍一般粗糙松疏了——急促地說:“等一下!”

眼窩凹陷,面皮幹枯,褶皺如同樹皮,一剝即落。

“把你的仇恨留下!”

只是稍側過頭的動作,也發出一聲脆響,隨即頸骨斷折,連著些許幹皮與枯發的顱骨骨碌碌地落在地上。

我喃喃道:

“把仇恨留下,假如你命魂尚在,至少,幹幹凈凈地轉世去吧。”

夢域之中,西陵城漸成飛煙,不覆存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