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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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停雲起來的時候看見陳嶼躺在陽臺邊的躺椅上,客廳的燈開的昏暗,照著陳嶼的身影,看著既沈靜又孤獨。

他手旁放著一個煙灰缸,裏面有一個煙頭。

陳嶼不常抽煙,沒有煙癮,只有心思雜亂的時候才會抽一根,壓一壓自己煩躁的心緒。

衛停雲走到他身邊:“怎麽抽煙?”

陳嶼看了一眼煙灰缸道:“嗯,以後不抽了。”

衛停雲彎腰從身後抱住他,陳嶼剛想讓他松開,衛停雲便親了親他的側臉,陳嶼的話就被堵了回去。

然後他聽到衛停雲說:“陳嶼,我們聊聊吧。”

陳嶼身子一僵,隨即放松下來問道:“聊什麽?”

“陳嶼。”衛停雲在陳嶼耳邊輕聲說,“你還愛我嗎?”

陳嶼好像冰水潑了全身,冷得刺骨。

陳嶼沒有回答反問道:“為什麽這麽問?”

衛停雲松開他,走到陳嶼身旁蹲下來,握住了他的手。

“如果你還愛我的話。”衛停雲擡眼看他,“為什麽我感覺不到呢?”

陳嶼看著他的眼睛,整個人不可抑制地微微發抖,他深呼吸了幾次穩住心神,可衛停雲不給他喘息的機會,接著說道:“是我哪做得不好嗎?是我錯了嗎?”

陳嶼雙目微紅,他擡手撫上衛停雲的臉,嘆著氣說:“不,是我錯了,是我的問題,跟你沒關系。”

衛停雲說:“如果你有不開心可以跟我說。”

陳嶼使勁攥著衛停雲的手,衛停雲像沒有知覺一樣,依然平和溫柔地看著他。

“我對不起你。”一滴淚從陳嶼的臉頰滑落。

衛停雲站起身抱住他,陳嶼把臉埋在衛停雲的腰腹間,衛停雲揉了揉他的頭:“沒關系陳嶼,我本來.....就是因為你才存在啊。”

我是因為你而存在。

衛停雲求婚的時候也是這樣和陳嶼說的。

陳嶼聲音有些哽咽:“嗯,衛停雲,我愛你。”

冷風透過窗戶吹進來,透著股涼氣,窗外風吹樹動,不一會兒就響起了雨聲,雨水劈裏啪啦地鞭打在窗戶上,雜亂的雨聲和陳嶼紛繁的思緒一同持續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一輛黑色的SUV從市裏駛向城南,停在了一處墓園。

陳嶼把車門關上,手捧著花踏上臺階,在一座墓碑前停下,前一夜大雨空氣中還彌漫著潮濕的霧氣,陳嶼把花放在墓前,從兜裏掏出紙巾,蹲下身把墓碑上的水仔細擦了擦。

“我來看你啦,這花好看吧,我挑的。”

陳嶼嘮家常似地絮叨起來,好像對面真的坐著一個人一樣。

“新生三號已經發布了,也算是完成了你一個念想。”他從兜裏把芯片拿出來,“就是這個,為了這麽個小東西這幾年可沒少遭罪,老劉和浩平之前還差點因為算法吵起來。”

他說著似乎想起了當時的情況,笑了一聲,又嘆了口氣。

“他.....最近不太好,經常失控。”陳嶼說,“他快到時間了。”

他看著墓碑上的照片,伸手摸了摸,釋懷道:“我.....不要他啦。”

照片上的男人嘴角帶著淺笑,目光中含著無限溫柔,對著陳嶼,似乎在無聲地安慰他。

陳嶼手撐在墓碑上低下頭,一滴淚砸在地上:“衛停雲,我好想你啊。”

黑色的墓碑上,規整的正楷刻著“衛停雲”。

“你怎麽都不來看看我啊?”

你是不是怨我找人代替你?

可是,我沒有辦法了啊。

我沒辦法了啊......

所有人都以為風帆是第一個成功的試驗品,其實不是,第一個是衛停雲,是陳嶼親手把那枚芯片放在他後頸裏的。

陰雨過後雲開霧散,陽光穿透稀薄的雲層灑在地面上,衛停雲拉開窗簾,被陽光糊了一臉,他醒的時候,陳嶼已經不在了。

他沒有著急找陳嶼,只平常似的去洗漱,然後在客廳的桌子上看見了陳嶼昨天換的花,陳嶼的電腦打開在花瓶旁放著,衛停雲原本想幫陳嶼把電腦拿回臥室去,鬼使神差地他想看一看陳嶼的電腦。

陳嶼的任何東西衛停雲都可以碰,唯獨電腦不行,陳嶼不止一次地跟他說過不讓他碰,甚至有一次因為這件事他倆還吵了一架。

衛停雲一般也不會碰他的電腦,他並沒有查別人個人物品的習慣,但是今天,他就是莫名其妙地想看一看,這種情緒甚至十分激烈。

衛停雲用鼠標點開屏幕,意料之中的需要密碼,衛停雲想了想,輸入了一串數字,電腦提示密碼錯誤。

衛停雲看著電腦,手撐著下巴思索了半天,試了三次,輸對了密碼。

映入眼簾的並不是桌面,而是陳嶼上次沒有關掉的一個界面,屏幕裏有一張照片,照片裏的人與衛停雲長得一模一樣。

照片旁邊是一個資料表,第一欄寫著:編號0717,第二欄寫著“命名:衛停雲。

衛停雲的手一僵,呆楞地看著屏幕,仿佛已經不能思考,他有點不認識這個屏幕上的字了。

編號是什麽意思?命名什麽?芯片是什麽意思?

機器人......嗎?

衛停雲本能的覺得他應該有些呼吸困難,然後他突然發現,他好像.....沒有呼吸過。

衛停雲的腦海裏不可控制地回想起和陳嶼的種種回憶,從大學到畢業再到新生三號研發,陳嶼的每一年生日他都陪著。

他們一起上課,一起旅游,一起散步,一切的一切,走馬燈一樣在衛停雲的腦子裏閃過。

這些都是什麽呢?這些都是假的只是......一串代碼嗎?

那他對陳嶼的愛呢?

那真的是愛,還是,一個指令呢?

衛停雲覺得腦子裏前所未有的混亂,他感覺想不清理不順,不相信。

他突然想起昨天陳嶼的那句他沒聽懂的對不起,是因為這件事嗎?

衛停雲還沒有想明白這些,就看見了表格最下面的一欄寫著:有效期至2035年5月28日。

衛停雲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日歷,今天是5月17日。

他不光是一個機器人,還是一個快過期的機器人。

陳嶼回來的時候,衛停雲趴在桌子上,陳嶼以為他又掉線了,上前看了看,發現電腦屏幕亮著,上面赫然顯示著“衛停雲”的信息表。

陳嶼頓覺手腳冰涼,衛停雲聽見聲音擡眼看他,他覺得他這個情緒應該是想流淚的,可是他哭不出來,幹巴巴的。

“我不是告訴過你不要碰電腦嗎?”陳嶼靠在桌子上看他。

衛停雲垂下眼低聲說:“對不起。”

陳嶼對著這張臉說不出狠話也做不出狠事,他揉了揉衛停雲的頭。

“是因為這個嗎?你怕我發現,我以為的所有的真實都是假的,連我也是假的,可是我明明......明明記得所有事情。”

陳嶼問:“你記得所有嗎?”

“我......”衛停雲突然迷茫了,他呢喃道,“記得所有嗎?”

不,衛停雲驚覺他不記得,他所有的記憶都是不連貫的,沒有前因後果,只有片段。

像一個個碎片,拼不出來他完整的一生。

陳嶼倒了杯水坐到沙發上,屋內寂靜非常。

四年前,十一放假,他和衛停雲開車打算去附近的城市玩一玩,衛停雲開車走過一段山路,在拐彎的時候,對面過來了一輛超載貨車,貨車速度很快,拐彎也沒有減速,導致貨車側翻,直接砸在了衛停雲的車上。

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衛停雲只來得及護住陳嶼,當時的情形到底如何陳嶼已經記不清了,他只記得他摸到了血,很多血。

後來衛停雲在醫院搶救了一天,到底是沒從死神手裏拉回來。

醫生出來的時候陳嶼腦子一片混沌,他好像一下子失去了認知能力,聽不明白別人說的話了,之後又仿佛突然失聰了。

周圍人圍在他身邊說什麽他都聽不見,他只覺得頭疼惡心,額角在流血,他後退兩步,不想看見任何人,然後張了張嘴不知道想說什麽,就倒在了地上。

陳嶼醒來的時候,衛停雲還沒有火化,他看著躺在床上的男人,臉色蒼白,沒有生氣,是從未有過的陌生。

陳嶼握住他冰涼的手,輕聲說:“躺在這兒很冷吧?我給你暖暖。”

可是那雙手怎麽也捂不熱了。

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陳嶼都會夢到那一天,每一次他都會驚醒,於是慢慢的睡覺成了他期待又害怕的事。

起碼在夢裏他能見到衛停雲。

陳嶼渾渾噩噩地過了一段時間,有一天上班,王浩平跟他說前臺換了一個人工智能,他有點不習慣,陳嶼並沒註意到這些,但他突然想到了,人工智能。

如今科技遍地的時代,他是不是能造一個衛停雲出來呢?

這樣瘋狂的念頭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他開始沒日沒夜地研究新生,王浩平覺得他是走火入魔了,平時都不敢大聲跟他說話,偏偏陳嶼除了工作起來不要命以外其他時候都好好的。

他失敗過很多次,每一次失敗都好像又把衛停雲送走了一般,於是他愈發執著。

後來陳嶼親手將那枚芯片插進0717的後頸,把它變成了衛停雲。

那天陳嶼既興奮又忐忑,他總是去找它與衛停雲有什麽不同,一點一點去完善設定,修改代碼,他把衛停雲所有的照片視頻一股腦地塞進了芯片裏,它就能自己去分析衛停雲的性格,能夠自己學習模仿。

起初陳嶼有點不習慣,隨著它自主學習生活習慣說話做事越來越像衛停雲,漸漸的連陳嶼都有些分不清它是真是假了。

陳嶼失而覆得,不讓“衛停雲”出去工作,只讓在家裏,陳嶼每次回到家看見它都仿佛回到了衛停雲還在的時候。

身邊的人看著,不敢多說,只好把它當成真的衛停雲。

就在陳嶼快要習慣的時候,有一天突然發現它的手臂光滑而緊實,可是衛停雲不是的,衛停雲的胳膊上,有一條疤。

那是大學的時候一次他們院演舞臺劇,搭景的時候木架子不知怎麽散了,掉落的木頭砸在衛停雲的胳膊上,劃了一條口子。

當時給陳嶼著急夠嗆,急急忙忙拉著他去校醫院,衛停雲卻像沒事人一樣,路上還逗陳嶼笑。

陳嶼沒好氣地白他一眼:“你長沒長心啊?還笑,一會兒打破傷風。”

衛停雲“啊”了一聲:“還要打針啊?”

陳嶼說:“要打,預防萬一。”

衛停雲看著流血的傷口,不深,於是覺得好像沒什麽必要,他又看了看陳嶼緊皺著的眉頭,無聲地嘆了口氣。

唉,打就打吧,不就是紮針嗎。

衛停雲雖然已經做好了心裏建設,還是在得知要紮肌肉針的時候小小的抗拒了一下。

“醫生,咱能不能紮胳膊?”

醫生無情地看他一眼:“趴下。”

衛停雲:“......”

陳嶼憋著笑讓他趕緊過去:“沒事兒。”又沒忍住安慰了一句,“一下就好了。不疼。”

衛停雲緊張地握著陳嶼的手,閉著眼想,死就死吧。

衛停雲握著他手的感覺似乎還在,但終究不是那個人了。

那天陳嶼一宿沒睡,他意識到不管他怎麽去努力,假的終究是假的,也許以後的某一天,他又會突然發現他們的區別,時刻提醒著他,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可是他看著身旁人的側臉又想,哪怕是假的,也好啊。

他就糊塗這麽一次,就一次。

他就這樣任性地糊塗了三年,直到前段時間,衛停雲出現了故障,大概是臨近到期,他時常會出現斷聯的情況,最近尤其頻繁,陳嶼意識到,黃粱一夢終歸是要醒的。

衛停雲,不,他只是一個編號為0717的人工智能。

陳嶼喝了口水說:“如果你不想再繼續,我可以尊重你的選擇,幫你把芯片取出來。”

衛停雲下意識摸了摸後頸,那裏有一塊細小的疤:“不.....不要。”

陳嶼眉毛一動。

“衛停雲”不知道怎麽回事,他不應該有這種感覺,可是他是真的感覺到了疼,渾身都疼,尤其是心口。

“衛停雲”甚至在椅子上坐不住,他倒在地上蜷縮著身體,腦子裏不受控制地回想著那些陳嶼放進他腦子裏的記憶。

即使他是一個人工智能,也能從衛停雲的語言行為裏感覺到他對陳嶼的愛,那是一種細水長流的,滲透在生活裏每一處的關懷。

這樣的感官情緒毫無保留地傳到他的身體裏,他感同身受。

陳嶼慌張地跑過來:“怎麽了?”

衛停雲緊緊握住他的手痛苦地說:“我不能忘......陳嶼,即使沒有程序設定,我也會愛你。”

陳嶼呆楞在原地。

衛停雲覺得身體裏好像流進了什麽東西,胸腔裏好像有什麽東西在跳,感覺很奇異。

“撲通——”一聲,這一聲好像把流進來的東西震得沸騰了,在他體內橫沖直撞。

衛停雲瞳孔驟縮,他急速呼吸,胸口劇烈起伏,顫抖地拉著陳嶼的手放在胸口:“陳嶼.....我好像,聽到心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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