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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四章 “喜歡你的人就能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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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四章 “喜歡你的人就能發現。”

鐵門關閉時一聲巨響,“嘭”,震得整面墻都像要簌簌地掉下一地白灰。

喻遐將兩人份的早餐放在桌上,冷著臉,背對客廳裏已經登堂入室主人般坐下的兩個女人,面朝姜換,不知該說“你先進臥室”還是“你先走”。

讓他看見這些不體面喻遐已經很抱歉了。

昨天那件T恤揉皺得不成樣子被放進了洗衣機,姜換套上一件喻遐衣櫃裏買大了的基礎款,表情如常地小聲問他:“需要我回避嗎?”

“不……”喻遐還是改了口,“都行。”

身後,孟妍低著頭,孟嬈則始終揪住他們不放,她的目光如芒在背。姜換明白現在氣氛不好,沒有過多動作,在女人的視線視角裏勾了勾喻遐的小拇指。他進屋拿了那個裝眉釘的盒子,當著面重新戴好,又對喻遐做了個打電話的手勢。

“那回頭再說?”

喻遐頷首,壓迫感讓他無法說出“我送你”。

臨走時倒沒忘了拎起一份早飯,姜換自如得光明磊落,好似他本就打算現在離開。

門開了又關,喻遐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你來幹什麽?”他又問了一次,仍沒有回頭看向孟妍。

孟妍很難接受兒子的態度,無助地轉向身邊姐姐。

比起她的軟弱,孟嬈則一點不心虛。

她掛著諷刺的笑容:“來幹什麽?你媽回自己家還用得著跟你報備麽?別忘了,這套房子以前也是寫了她的名字的,她還沒離婚呢!”

距離上一次他見孟妍過去快兩個月,中途他們沒有任何聯系。他只知道孟妍大約真按娘家安排的那樣,認識了遠在濱城那位小有家底的老板,他們發展順利,那孟妍一定會和喻慶濤離婚,再回來,多半就是處理這些事了。

孟妍還有些東西沒帶走,如果真那麽理直氣壯的話,以孟妍的性格,是絕對不會找潑辣的姐姐來撐腰的。

從她決定離開父子倆的時候,喻遐就明白她選擇了更輕松的一條路,他頂多做到不責怪,卻無論如何不能當做什麽都沒發生一樣再與孟妍相處。

眼見喻遐態度冷淡,孟嬈冷哼一聲,轉向妹妹說:“去把你東西拿上!”

孟妍應了聲,站起來想走進主臥卻發現門早就上了鎖。

“怎麽鎖了?”

話音剛落,孟嬈立即跳起來,三兩步走到主臥門口握住門把用力晃動。她轉過身,漲紅一張臉沖喻遐撒起氣:“喻遐!你什麽意思?!”

喻遐一言不發地起身,並沒解釋,從櫃子裏拿出一把鑰匙打開。

正準備發作,突然被喻遐的應對掐斷,孟嬈滿腔長篇大論無處撒潑,不忿地啐了一口,對妹妹斥道:“楞著幹嗎,去啊!”

孟妍垂著頸子進去,拖出床底的巨大行李箱,然後收拾起那些之前沒帶走的金銀首飾、衣服以及其他屬於自己的私人物品。

喻遐站在原地,他不走,孟嬈也不走,門神似的和他一起杵在狹窄走廊裏。

她斜倚著偏頭看了會兒孟妍,好似恨鐵不成鋼,又像刻意說給喻遐聽一般很大聲:“這就對啦,過兩天那律師把離婚協議書擬好,你拿去找喻慶濤,讓他別廢話趕緊簽了!咱們今天把東西都搬走,省得突然來什麽不懷好意的人,雖然這點東西不值錢,但也輪不到別人拿走!”

前面的話喻遐都能做到不在意,聽見最後一句,幾分鐘前孟嬈尖酸的語氣、刻薄的表情和對姜換的不屑如在眼前,喻遐突然有點惱火。

他盡量克制著,壓低聲音對孟嬈:“哪兒有人來拿東西,姨媽,你不要亂講。”

“天呢,我亂講?!誒孟妍,你教的好兒子現在開始朝我大小聲啦!”孟嬈的音量一下子拔高,“剛才那個男的,哦喲!留長頭發,戴耳環,看著像好人嗎?像嗎?喻遐我還沒問你呢,那人是不是你帶回來的,什麽關系啊?”

“不關你的事。”喻遐握緊一只手背在身後。

孟嬈這下更來勁了,徑直轉過身和喻遐面對面。她是個高壯女人,多年教師經歷讓她任何時候中氣十足,咄咄逼人。

“不關我的事?不行,我可得問清楚,誰知道是不是小偷。”

喻遐心口劇烈起伏兩下:“你別隨意編排!”

“好啊,那你說,那個男的是誰跟你怎麽認識的,你敢說麽?”她眼中跳過一抹戲謔,嘴角的笑既得意又鄙視,“喻遐,你是不是真覺得我們完全不知道啊?你在學校那點事,早就傳到你媽耳朵裏了!”

喻遐後頸僵硬,不可思議地皺起了眉。

他的反應無疑取悅了孟嬈,她興致更高,教喻遐什麽是成人世界的關系網:“暑假跟同學一起去雲省搞什麽研學,你們隊裏面是不是有個叫李彬的呀?他爸是師大電氣學院的教授,他媽……哈哈,是我們的副校長,我老閨蜜了!”

喻遐一楞。

李彬,他連話都沒和李彬說過一句,更別提得罪他。

怎麽就莫名其妙成了別人的談資?

孟嬈全不顧臥室裏收拾東西的孟妍速度越來越快,繼續說著:“李彬跟爸媽說了,他媽又跟我說了哦!你同學、室友在飯桌上揭穿你,說你是同性戀,跟藝術學院的一個男的好了!嘖嘖……哦我明白了,你就是和剛才那男的,對不對?我——”

“夠了!”孟妍抱著一大包東西,提著行李箱匆匆打斷她,“走吧,姐,走吧——”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孟嬈扔下最後一句話,帶上勝利者的高傲,幫孟妍拿過那個裝著陪嫁首飾的盒子,沖喻遐一挑眉,趾高氣昂地大步踏出房門。

他不是沒想過出櫃,但無論如何,喻遐根本料不到孟嬈會在自己面前宣布“我們早知道了”。

更寒心的是,她們認為這是喻遐的道德汙點,於是因此再沒有心理負擔——拋棄癱瘓的丈夫和同性戀的兒子,對孟妍而言,是逃離魔窟追求幸福。

高跟鞋踩著水泥樓梯哢哢作響,喻遐聽著,某一條骨頭好像也被她踩在腳下碾得渾身發疼。他站在原地,手腳都沒了知覺,漠然望向母親孟妍的背影。

孟妍還在門外理抱著的衣服,她手忙腳亂,眼睛不停地眨著,終於厘清一團亂麻,倉皇地擡起頭。

“喻遐……”她臉色青灰,欲言又止地和喻遐對視,“媽媽不是……”

“你還回來幹什麽?”

喻遐說完,孟妍明顯地呆在當場,睜大眼,看他的表情甚至陌生。

“為了拿東西?你有鑰匙,為什麽還在外面假模假樣地敲門?”喻遐語氣很平靜,壓著洶湧的火,“我們不是說過了別再來找我嗎,你為什麽不守承諾?或者說,你就是這樣,永遠不會把自己的話當一回事。”

孟妍緩過了神辯解:“我回來,我要和你爸爸離婚……!”

“那你就去離啊,離婚要簽協議書的對吧?他在醫院不在家裏,你不是很清楚麽?”

他都沒想到自己竟能對著孟妍口吐惡言,或者這只是他無力的洩憤,因為沒法對其他人發作,只好對虧欠他的母親冷笑。

“別再在這兒裝作一副舍不得的樣子了。”喻遐漠然地說,“要拿東西直接來拿,我又不會怎麽對你,不用這麽可憐。今天拉她來是想給我難堪嗎?既然你們都知道……既然你清楚她覺得我惡心,你故意的是不是?”

孟妍眼裏迅速滾出兩行淚:“那是她,我沒這麽想你——”

“得了吧,你們都一樣。”

不顧孟妍紅著眼圈,喻遐不再看她,走過去關上了鐵門。

門外的腳步聲漸漸地消失在蜿蜒封閉的樓梯間,喻遐握著門鎖,好一會兒,他攤開手掌,靠近手腕的地方被自己掐出了兩三個血印子。

太荒謬了,喻遐悲憤到極點,難以自抑地發著抖,牙關微顫,良久都無法平覆。

他莫名出了一身冷汗。

當敲門聲輕輕地響起時,喻遐渾身一麻,差點原地腿軟跪下去。他在瞬間想了許多關於孟嬈想對他和姜換做什麽的可能,門外的人又耐煩地敲了幾下,老鐵門的貓眼以前被堵死了,這會兒也弄不開。

喻遐搓了搓手上的淤血指甲印,小心翼翼地開鎖,並拉出一條縫,決定如果是孟嬈去而覆返他就立刻鎖門不見對方。

門縫外,人影逆著光看不分明但喻遐聽見了比孟嬈溫和十倍的聲音。

“還好嗎?”

意識到是姜換時,全身的力氣好像都被抽走了,喻遐猛地把門開到最大,不顧樓梯間可能會經過別人,脫水般地抱住了姜換。

姜換撐著他重新帶上了門鎖,後背抵住冰冷鐵門,安靜地撫摸喻遐的肩、脊背,感覺他抖得停不下來後又把動作放得更輕,夾雜著柔軟的耳語,哄他:“沒事了。”

喻遐像剛從毀天滅地的災難中幸存,而姜換是他遇見的第一個同類。

溫暖的懷抱讓他終於好了點,但這次沒有眼淚,喻遐不太好意思地避開姜換觀察的視線,欲蓋彌彰地擦臉:“沒哭。”

“沒哭出來。”姜換很了然地拆穿他。

喻遐進衛生間洗了把臉,出來後看見姜換已經自覺地坐回沙發裏,抱著他的靠枕。

他問:“你一直沒走嗎?”

“嗯。”

“去哪兒了?……”

“四樓的拐角那邊,把你買的早餐吃了。”姜換一示意,喻遐才發現餐盒垃圾都被細心裝好再紮緊袋口,這時正規規矩矩地放在他家的換鞋墊邊。

姜換點評:“很好吃。”

異常輕巧的三個字卻比千言萬語都有用地安慰了喻遐,他“哦”了聲,感覺自己剛才好像是反應過度,又或者看見姜換時,全部因為必須獨自承受變得極端的情緒突然軟綿綿地著陸,喻遐內心的廢墟也避免了一場反覆轟炸。

他什麽都不用解釋,姜換可能不懂,但姜換光是在這裏就是他的鎮定劑了。

“九點半了,”姜換看了眼手表,“十點半的課,你這會兒回學校?”

時間確實差不多,喻遐說:“那你呢?”

“我陪你過去。”

“啊?”喻遐不太懂他的選擇,正常情況下別人好像都應該避嫌。

姜換起身說:“陪你過去,然後我從你們學校坐地鐵。”他從包裏摸出一個口罩,隨意抓了兩下頭發擋著臉,讓自己迅速面目模糊。

喻遐:“……你以為這樣就不會被認出來了嗎?”

“給自己留了狡辯和否認的餘地而已,無所謂,我經紀人不會管的。”姜換朝他一眨眼,讓喻遐別浪費時間了一起出門。

他們打車去東河大學,在後座聊了幾句關於天氣和即將到來的第一次秋天降溫的寒潮,姜換叮囑他別感冒,說:“今天在師大拍戲,過幾天行程比較緊張可能就沒辦法像現在這樣溜出來看你了。”

“那我能天天給你發短信嗎?”喻遐提出他的願望。

姜換有求必應地點頭,見他心情終於好了一些,思忖片刻問:“今天來的那個就是你姨媽,臨水那天……打電話的那個啊?”

“對啊。”

“說話真難聽。”

“……嗯。”喻遐笑了下,“你在門外都能聽見啊。”

因為樓道的隔音實在不太好,女人的話穿透性又很強,但姜換不會勸人,沈默幾秒鐘說:“你別理他們了,沒什麽好計較的,跟這種。”

“我只是覺得自己很……”喻遐略一停頓,“很可悲。”

他到底把那個詞說了出來,找不到程度輕一點卻能準確表達的形容。

但姜換這次答得很快。

“你很好,喜歡你的人就能發現。”姜換勾了勾他的手指,“我喜歡你。”

他說這話時沒看著喻遐,眼睫一垂,車窗外,如同盛夏時燦爛的陽光從他側臉驚鴻一閃,喻遐幾乎出神,差點聽不清楚姜換的話。

東河的夏天來得急,走得遲,直到九月末才隨著冷空氣南下驅散了炎熱。

今年沒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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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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