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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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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她

就在兩分鐘前, 羅茗接到一通電話,是急診科那邊打來的,稱一名女性患者遭遇車禍, 處於昏迷狀態,全身多處外傷, 右側連枷胸, 第5-12肋骨骨折, 胸腹呈現貫通傷……

醫院第一時間組織了麻醉科、胸外科、普外科、骨科、普外科主任多方會診,宴之峋是在會議上得知出車禍的人就是言笑。

他腦袋裏不合時宜地蹦出一個念頭,如果人生像視頻播放軟件裏的彈幕,有高能預警就好了。

現實裏, 只有羅茗沈重的警告:“給我把神經繃緊了,你現在走一秒鐘的神,對她來說都是傷害。”

道理他都懂,但他阻止不了內心成倍泛濫的恐慌, 整個人的思緒亂到連剪刀都剪不斷, 手也在不受控地發抖。

剛擬定完具體的手術方案, 護士打來電話,稱患者已經完成術前準備進入手術室, 羅茗遲疑兩秒,“你來當我助手。”

宴之峋跟在他身後沒說話。

羅茗不耐煩地問:“行不行?”

宴之峋還是沒應,但腳步也沒停, 一直到手術室前,才啞著嗓子說:“求你。”

羅茗睨他,“不需要你求, 你幹好自己份內的事就夠了。”

羅茗負責右下肺和肝臟破裂的修補,一站上手術臺, 宴之峋額頭、後頸就開始冒冷汗,但手沒再抖了,僵硬地頓在半空。

羅茗擡眸,銳利的目光從護目鏡裏投射而出,筆直地擊穿對面那副僵化的軀殼,“幹不了,就滾,別在這礙手礙腳的。”

他承認自己的話有些難聽,但這是手術臺,人命關天的事沒那麽多富裕時間給一個沒有信心、被恐懼包裹住的業餘醫生。

宴之峋深吸一口氣,接過護士遞來的器械,全程仿佛一個提線木偶,只有羅茗命令式的話腔撲進耳膜,讓他做什麽他就照做,沒有靈魂,值得慶幸的是,也沒有失誤。

四個小時後,手術結束,羅茗率先轉身離開,沒邁出幾步,餘光進來一道身影,背彎得厲害。

羅茗哼笑,用他一貫的欠扁語氣來了句:“這不是能低下頭的嗎?”

一直到聽不見他的腳步聲,宴之峋才直起腰,腿瞬間軟了。

言笑被推出手術室後,轉到ICU,觀察了整整三天兩夜,見情況穩定,也沒有出現任何並發癥狀,周一上午,被轉移到普通病房,但人一直處於昏睡狀態。

那段時間,宴之峋數不清有多少次來到她的病房門口,隔著一扇玻璃看她,她裸在空氣裏的皮膚就和紙一樣白。

看得久了,他的指尖開始發麻,像被電擊過,一寸寸過渡到心臟,霎那間,他心悸到有些缺氧,腿差點又軟了,但他必須得站住,被她看到,會顯得自己太沒出息。

過道時不時有人經過,連羅茗也來了一次,剛要開口,宴之峋搶先說:“你別說話,讓我一個人安靜一會。”

“……”羅茗惡狠狠地瞪他一眼,甩頭離開。

又隔了一會,宴之峋也離開了,沒回科室,而是去詢問了下言出的情況。

正如言出的主治醫生說的那樣,言出被言笑保護得很好,全身上下只有幾處擦傷和輕微腦震蕩,給言笑做完手術不久,他就醒了。

重的是心理上受到的傷,回憶起車禍發生時的恐懼和對母親還昏迷不醒的不安密不透風地堵住他的咽喉,以至於清醒後,他只是一個勁掉眼淚,哭聲一點沒發出來,第二天才能扯開嗓子哭。

宴之峋去病房那會,言出正被言文秀攬在懷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直嚷著說要去見媽媽。

在言文秀的安撫下,言出漸漸止住哭聲,眼淚還在掉,淚眼朦朧的,但還是第一時間註意到了宴之峋的存在,他一頓,嘴角下撇,張開雙臂,喊了聲:“爸爸。”

宴之峋神經繃開,心臟也差點跳停了,他確定自己剛才沒有聽錯,言出叫的是“爸爸”,這也是言出第一次開口叫自己t爸爸。

他楞楞將他抱進懷裏,言文秀見狀離開,主動把空間讓出來給他們。

言出沒再哭了,但他的聲音還是斷斷續續的,“爸爸,出出好害怕。”

宴之峋不想讓他強忍住眼淚,“害怕就哭出來。”

發洩一通總比憋在心裏好。

言出忙不疊搖頭,“媽媽還沒有醒,要是媽媽在夢裏聽到出出哭了,她也會害怕的,要是她怕到以後都醒不來了怎麽辦?”

宴之峋心像被什麽東西蟄了一樣,一抽一抽的疼,如果他安慰人的功力能有他毒舌的萬分之一,這會也不至於想說什麽又說不出口,只顧擡手輕輕撫摸言出的背,小家夥這兩天瘦了不少,肩胛骨都凸出來了。

言出艱難止住哭腔,恢覆到過去的稱呼,“狗蛋,哭哭什麽時候才能醒?”

宴之峋一頓,不知道在哄騙誰,“快了。”

之後那兩周,羅茗作為言笑的主治醫師,數次想要告知宴之峋她的身體狀況,通通被宴之峋打斷,然後借口離開,轉頭他就去了言出病房。

言文秀實在沒忍住問:“小宴,這段時間你去看過言笑沒有?”

宴之峋胸口又悶又堵,實話實說:“沒有。”

站在病房外,不算看。

言文秀不明白了,“你不想看看她?”

宴之峋搖頭,“我不敢。”

他當然想要見到她,更想用力抱住她,這是他從手術結束後湧出的貪婪的渴求,用的是貪婪,因為他很清楚,他現在不能這麽做,她遍體鱗傷,他可能輕輕一擁,她就碎得不成樣子。

說白了,他就是不敢進去。

言文秀更沒法理解了,人活得好好的,也沒缺胳膊少腿,他有什麽不敢的?

“你還是趕緊抽個時間去看看吧。”

言文秀這幾天一邊察看著言笑的情況,另一邊忙著安撫言出的情緒,兩間病房跑了不下百趟,沒合過眼,精氣神糟糕到極點,頭發亂蓬蓬的,臉幹到皺紋看著都明顯了不少,說話也有氣無力,平白增添幾分傷感。

“小宴,你再不去——”

她可能又要睡醒了。

其實言笑早幾天就醒了,只不過那會病房裏空無一人,她很快又睡了過去,這幾天醒醒睡睡的,狀態沒有一開始這麽糟糕了,罵人都有力氣了。

當然罵得最多的是宴之峋,反反覆覆一句:“他人呢?我都這副樣子了,怎麽還不來看我?非得等我火化了,他才肯到我的骨灰盒前表演一段追妻火葬場?”

言文秀話還沒說完,迎面刮來一陣風,人直接沒了影。

“你再不去”這四個引人遐想的字,對一個近期神經尤為敏感脆弱的人來說殺傷力巨大,宴之峋身體裏的血液就這樣被攪動到沸騰,噴湧至大腦,阻礙了他僅存的理智和判斷,下意識當她的情況急轉直下。

這些天,他不是沒有在腦海裏設想過他們見面的場景:

她劫後餘生,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同他相擁在一起,覆合水到渠成,這也是電視劇裏最俗套的橋段。

就像愛情本身,庸俗至極,又跟他的自尊心一樣廉價,但他還是想要擁有。

也想要發生的車禍其實只是一個玩笑,那些礙眼的創傷並未出現在她身上,她的皮膚依舊細膩柔滑。想要她懶洋洋地靠在床頭,見到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後,狠狠奚落他,“宴二狗,你怎麽又哭了,好沒出息哦。”

當然還存在著另一種可能性,以當事人的身份見證一場撕心裂肺的生離死別。

這是他不敢想象的,哪怕在四年前,被她分手後,當時他怨過她,恨過她,但他從來沒有一刻產生過類似詛咒她不好過的惡毒念頭。

平心而論,拋去那些怨恨,他還是希望她能好好的,至少不能比跟他在一起時過得更差。

這些,他猜測她並不知情——她總是低估他的深情。

深情?

這個詞一蹦出來,他自己都忍不住發笑。

他真的深情嗎?這難道不是男人千篇一律的自我感動?

也就在這時,他突然意識到,這段時間,他總把覆合掛到嘴邊,可他的覆合真正考究起來,其實沒多少誠意,他為她做過什麽呢?

送過幾個Jellycat——要命,還不是他親自挑的。

在她工作的時候,陪言出玩,哄言出睡覺——言出也是他的兒子,是他必須承擔的責任,這不算對她好。

其他的,他想不出來,或許本就不存在。

那他也太糟糕了。

吹毛求疵,冥頑不靈,連愛都施展得如此吝嗇又自大。

她當初在分手時說的那些話,看來還給他留下了不少顏面。

刻煙吸肺般的自省中,時間看似過去了漫長的一個世紀,事實上也不過只有短短兩分鐘,他一路狂奔到病房門前,門關著,裏面傳出歡聲笑語,一片祥和。

和他想象中兩種的場景截然不同。

有那麽一瞬間,他懷疑自己走錯病房了,腳步不受控地慢了下來。

病床前圍著一堆護士,將視線阻隔開,宴之峋看不到床上的人,對方也察覺不到他的存在。

但他能辨認出是誰在說話,畢竟她得意滿滿時的腔調無人能模仿。

“我能活著,哪算是我命大,分明是死神覺得高攀不起我,拒絕了我單方面的好友申請。”

有個男護士笑著搭腔:“言小姐,你說話可真風趣。”

言笑頓了兩秒,語氣誇張:“我第一次見到男護士欸……哇,帥哥,你這手可真漂亮,怎麽保養的,喲喲喲,你這臉蛋看著也好細膩,鋥亮鋥亮的,帥哥,你做醫美的不?要是做的話,能不能給我推薦個靠譜的美容院,我打算出院後,好好保養我這張臉balabala……”

不僅沒到氣若游絲的地步,相反比普通重創後的病人氣要足幾倍,笑聲也是,不怕傷口撕裂一樣,咯咯笑個不停,有幾聲聽著像鵝叫。

話裏話外透著一股賤兮兮的幽默。

宴之峋快聽麻了。

她是基因變異的X戰警,還是變次身就能存個檔的奧特曼,這才多久,怎麽就恢覆到這程度了?

帥哥護士嘴巴也甜,“言小姐,你才漂亮,你睡著的時候躺在那,安安靜靜的,雪都沒你的臉白,鼻子又那麽挺,就跟童話裏的睡美人一樣。”

言笑被哄得心花怒放,“帥哥,看來你不僅是臉蛋天才,眼神也好到爆炸了,不是我吹,從小到大,追我的人、得不到就詆毀我的人,就跟香飄飄奶茶一樣,繞了地球不知道幾圈。”

“怪不得……”幾名護士面面相覷,露出磕死我了的笑容。

“怪不得什麽?”

言笑懷疑自己是不是傷到了腦袋,讀懂別人話外音都困難不少。

“怪不得宴醫生這麽挑剔的人,會對言小姐癡情不改,聽參加手術的護士說,宴醫生一開始手抖得厲害,宣告手術成功的那一刻,那眼淚呀就跟噴泉一樣,真是見者動容。”

宴之峋有個私生子的事實已經傳得沸沸揚揚,畢竟是風花雪月的愛情故事,其中自然添油加醋了不少,但這次都是往美化真心的方向編撰的。

光聽他們三言兩語的轉述,言笑就腦補出了幾出恩恩怨怨癡癡纏纏的舞臺劇:

《就算被分手四年,我還是好愛她》

《神啊,請務必聽到我的呼喚,我願用我的臟器換她一生平平安安》

誇張的戲劇化程度不亞於讓沈騰和王勁松同臺飆戲。

言笑楞了足足五秒。

明知他們十句話裏有七句是假的,也知剛動完大手術的人不該有過於強烈的情緒起伏,她的心臟還是砰砰直跳,“你們是說,宴二……宴醫生也參加了手術?”

“是呀,給普外科副主任羅茗醫生當助手呢,手術很成功。”

言笑升起了一種難以言述的與有榮焉感,在心裏將腰板挺到不能再直,“是吧,宴哥他真的超厲害的,特別是手上技術,你們猜他都是怎麽給他兒子縫玩偶的?用鑷子夾針縫的,秀到不行,還說要教我,可這沒幾年,怎麽學得會?”

察覺到話題有脫軌的危機,言笑猛打方向盤,帶回正軌瞎吹兩句後,越說越玄乎,“不瞞你們說,其實在我昏迷的時候,我隱隱約約能感受到有一雙溫暖的手,翻來覆去地在撫摸我的五臟六腑,觸感還挺熟悉,估計就是宴哥了,也多虧了他,我才能徹底放松下來,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到他手裏。”

不,那是羅茗的手。

宴之峋面無表情地在心裏糾正。

還有,別把話說得這麽色氣。

言笑繼續說:“不過手術t成功固然好,就算失敗了,我也不會怨他的,畢竟沒人做手術是百分百成功的,要是黃泉路上太孤單的話,我可以直接把他帶走。”

所有人聽到後都沈默了,這女人,有點剽悍,至少這張嘴,就不是一般人能招惹的。

宴之峋被晾了足足幾分鐘,忍不住了,拿腳後跟在瓷磚上敲擊,發出存在感極強的一聲,打破了沈寂的氛圍,最後排的護士扭頭看去,他的神情晦暗不明,但能看出構成此情緒的成分相當覆雜。

“宴醫生,你來了。”

一群人齊齊擺頭,迅速騰出兩米寬的過道,場面像極皇帝到後宮看望病重的正宮娘娘,一眾妃嬪頗有眼力見讓位。

言笑目光閃爍了下,忽而又覺得自己沒什麽好心虛的,該心虛的人應該是對面這男人,等人全部走後,她才慢吞吞地開口:“稀客啊,聽我媽說你這幾天一次都沒來,我還以為一直到我出院了,都盼不來您這尊大佛呢。”

陰陽怪氣的。

宴之峋相信她的嘴皮子功夫已經恢覆了六成,就在他被堵得啞口無言的空檔,聽見她換了語氣,又問:“你剛才幹什麽去了,滿頭的汗。”

他別開臉五秒,又將視線挪了回去,故作鎮定道:“忙著腦補一出虐戀情深。”

言笑沒聽明白,但不妨礙她繼續陰陽怪氣,“那還真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他由衷道,“純屬我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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