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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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傷口在腹部偏下的位置。”文教授目光在那道人影上停了一瞬, “短時間內死不了。”

“要過去嗎?”戚逐芳問他。

交談到這裏就停止了。

文教授搖頭,視線不知道落向何方。他們沒繼續朝前走,而是看著黎星捂著傷口, 往這邊緩慢移動。

黎星沒有看到他們,失血過多導致他眼前陣陣發黑, 連街邊的路燈都帶了重影。

就在他開始疑惑自己怎麽還沒被追上的時候,旁邊傳來他萬分熟悉的聲音。

“黎星。”文教授叫出學生曾經的名字,眸色晦暗不清,“你知道怎麽做。”

他很輕很輕地嗯了一聲,聲音小到自己都沒怎麽聽見。

文教授是那種脾氣非常好的導師, 在沒有觸碰到底線的情況下, 幾乎能縱容包庇學生的所有行為。

可他的底線也非常奇怪。

學生成績沒有達到預期,他會不高興;學生的成績超出預期太多, 亦然。

有時甚至是一個不經意的、連本人都未必能覺察到的動作,都會觸碰到他的底線。

比如他的格鬥課成績,比如他被師兄叫進辦公室時無意識看向攤開書頁的那一眼。

文教授從不體罰學生, 更不會像以暴脾氣著名的副校長那樣罵人, 只會讓人抄書, 然後自己在旁邊看著,滿意了才會讓人停下。

然後, 在仿佛扼住喉嚨、隨時可能讓人窒息的沈默中,文教授也會開口。

這個時候, 他下巴會比平時稍微擡起來一些,微微瞇著淺色的眸子, 問學生知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

說知道,自己覆述一遍,隨時會被打斷重來, 直到他覺得可以了為止。

不知道,他則會慢條斯理地開口,一點一點地朝下說,從行為本身開始,將學生從都到位都否定一遍。末了,還會問一句“明白了嗎?”

不知道的時候總是占多數。

第一次,他差點在文教授稱得上平靜的目光奪門而出,感覺自己在被掰碎,沒有任何的隱私感可言,只能被動接受。

後來,去得次數多了,也就慢慢習慣了。

他的人格一點一點地被文教授掰開碾碎,然後按照對方的喜好重新拼接塗抹。

在這樣反覆結構的過程中,黎星發現自己好像比原來更接近、更了解自己的導師了。

他不知道這種轉變是好是壞,在導師面前更加沈默的同時,也更加留意起他的舉動。

糟糕地,無藥可救般地,喜歡上了這個他內心始終殘留某種畏懼的導師,對他抱有自己都未曾發覺的隱秘期待。

文教授知道嗎?

哪怕是現在,黎星也不太敢去想這個問題。

短暫的對視後,他迅速錯開目光,看向水面上那些泛著銀光的波紋。

“我......”

嗡動著嘴唇,黎星有點不太能控制自己的行為。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是會這麽懼怕,同時又對自己的導師抱有某種期待。

他垂下眼睛,迫使自己放空,“我做錯了。”

文教授冷淡嗯了聲,做到了旁邊的長椅上。恍惚間黎星好像回到了他第一次被叫進辦公室的那個晚上。

“我沒有故意......”

黎星狼狽地坐倒在地,“我只是沒有辦法理解。”

“一切都將沒有意義,那我們做這些又是為了什麽呢?”

地球上曾經經歷過數次物種大滅絕,從奧陶紀到泥盆紀,二疊紀,再到三疊紀和白堊紀,無數物種誕生又滅亡,只在層層疊疊的巖石之中留下被人們稱之為化石的殘跡。

所以,人類可能也會滅絕,黎星很小就知道這件事。

可比起擔憂不知道多久之後的,虛無縹緲的未來,黎星覺得更應該把握好當下。

人類滅絕之後,說不定地球上也會有新的物種,也會發現他們文明的痕跡,知道曾經有這個種族存在過。

而且以科技發展的速度,說不定那時候他們的後代早就完成了星際移民,帶著延續和火種走向了更遙遠的宇宙。

盡管想到這些時他會產生某種本能的恐懼,但想到自己的信念,想到一直以來前進的目標,那股恐懼似乎也算不了什麽了。

要有意義地過完一生,在那次之前,他確實是這樣想的。

壁畫上,黎星看見群星歸位的語言,不知名的低語在他耳邊響起,給了他某種啟示。

就在六年之後,群星將歸於其位。

沈眠的古老存在即將蘇醒,而王座上的那位主宰也會從沈睡中睜開眼,結束一切。

黎星小學的時候,就已經從百科全書上了解到太陽會熄滅,宇宙終會坍塌,宇宙之外可能還有宇宙,無數億年後,一切都會重來。

但,六年之後......?

太短了。

不會有任何痕跡留下。

所有的舉動都不存在意義。

他茫然又本能地提起鐵鎬,將那帶有啟示意義的壁畫迅速敲碎,掩蓋了這個秘密。

墓道光線較暗,沒有人發現異常,註意到這個小小的插曲。

“有什麽意義呢。”他痛苦地呢喃著,在自己也未曾註意到的時候,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那樣,向自己的導師發出了類似呼救的信號。

他目光死死粘在文教授身上,卻不敢去看男人的眼睛,而是那雙盯著交叉合攏在一起的手看,渾渾噩噩,恍恍惚惚。

“我沒有辦法入眠,我總是聽到那個聲音,那個聲音說可以幫助我,只要我能交出靈魂,成為被混沌眷顧的信徒,就能從痛苦中解脫出來......”

文教授依舊維持著那樣的姿勢不動。

倘若黎星仍在清醒狀態,他可能會產生對方或許在走神的疑惑,但他顯然顯然無暇顧及這些了。

麻木的,幾乎要停止轉動的大腦和眼前信賴又畏懼,卻始終指引著自己方向的人。

以及一個人默默忍受,竭力保持清醒的五年。

黎星不自覺換了個姿勢,如同人們在告罪懺悔時那樣垂下頭顱,“既然那一天很快就會到來,與其承受滅亡的痛苦,眼睜睜看著末日和毀滅來臨,為什麽不在快樂和無知覺中死去?”

愛/欲總是能麻痹人的神經的。

他斷斷續續地說到那些布置,談起自己的謀劃,幾乎泣不成聲。

說到後來,大腦已經是一片空白,張著嘴怎麽也說不出話。

可文教授始終沒有開口喊停。

戚逐芳看著他,沒辦法把此時的黎星和文教授的描述聯系到一起,更沒法從他身上看到任何密教首領的影子。

此時的黎星,看起來只是個陷入崩潰的普通人。

真可憐啊。祂這樣感慨,卻很難生出名為憐憫的情緒。

也只有奈亞會喜歡這樣的戲碼。

“你想過原禦嗎?”戚逐芳偏過腦袋,這樣問他,“我是他的同學。”

黎星這才註意到文教授身後還站著個俊美冷淡的青年,兩個人放在一起看,居然莫名相似。

“我......”他扯著嘴角,滿是歉疚,又自嘲地笑了笑,“我以為他永遠也不會知道的。”

“我沒有害死同伴。”黎星也不知道自己在向誰解釋,“我那個時候只是在猶豫,不知道要怎麽辦才好......”

與其說是有預謀的詐死,不如說是臨時起意的逃跑。

“我不知道事情後來會變成那個樣子。”

文教授斂了斂眸色。

他聽完這一切,從這場顛三倒四的告解中提取出了自己想要並在意的信息,甚至都沒有皺一下眉。

關於黎星,他事先曾預設過不下數十種動機,但沒想到居然是因為這樣可笑的理由。

早知如此,他絕不會分出任何一絲耐心在這件事上。

黎星早該死在危沂風槍下的。

他微微擡起下頜,考慮到旁邊還有其他人,斂去了一絲不耐煩,甚至能用乖戾形容的神色。

“廢物。”文教授只說了兩個字,再也沒有給出其它的評價,從長椅上站了起來,邁步離開。

這是不會再管的意思。

黎星原本就有些渾濁的目光迅速暗淡下去,楞楞看向那道背影,沒有勇氣伸手或出聲挽留。

他的靈魂好像都整個抽離出來,以俯視的角度看著狼狽的自己。

這一切到底有何意義?

他究竟證明了什麽?

戚逐芳走到他面前,在領隊頗為不耐的視線中停下腳步。

他將自己腰間的槍拔了出來,丟在黎星腳邊,而後把手插進兜裏,頭也不回地跟上文教授的腳步。

“沒想到是因為這樣的理由。”祂漫不經心地感慨,“我以為會更迫不得已一些。”

“所以是無用且軟弱的廢物。”文教授淡淡道。

他很難想象這種只知道逃避的學生是自己教出來的,心情簡直差到了極點。

這件事本來應該令人發笑,文教授卻笑不出來。

“他會開槍嗎?”戚逐芳又問,發現他好像對群星歸位不是很在意。

文教授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起了其它的事,“第一節課我就說過,我們是在為無意義的事情付出一切。”

人類悲壯的美德就在於此。

道德的崇高性就在於此。

戚逐芳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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