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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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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離世

上午八點多的清山寺,天氣陰冷,牛毛般的細雨裹在寒風裏斜斜地飄落,落在人們的衣襟和肩頭。

佛殿前的臺階上,此時稀稀落落地站著一些游客,他們的目光全都落在了同一處。

或驚訝或錯愕,眾人互相竊竊私語,但逐漸的,這些聲音都消失了。

他們只是站在一邊安靜地看著,沒有人上前打擾。

眾人的視線皆落在臺階下的一個年輕男人身上。

男人身材高挑頎長,長相極其英俊,穿著一身考究的價值不菲的西裝大衣,從裏到外散發出一種矜貴氣息,非富即貴。

但此時,他的面容卻顯得很疲倦,雙目赤紅,像是好幾天沒有休息。

男人的眉梢眼角間噙著怎麽也化不開的愁緒,幽深的眼眸裏甚至帶著絕望。

細雨飄落在他的發梢和衣襟上,男人邁著步子走上臺階,一、二、三……

他雙手合十,疲倦的雙目闔上,彎腰沖著佛殿的方向虔誠地行了一禮。

隨後他屈膝在臺階上跪下,雙手撐著地面,彎腰,再叩首。

緊接著起身,再上三級臺階,行禮,跪拜叩首……

三步一叩首。

他沈默著,一遍遍地重覆著這個動作,也不管周圍人的目光,仿佛不知疲倦,一心向著佛殿的方向靠近。

圍觀的游客們一開始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或者被男人出眾的外形所吸引。

但漸漸的,他們都開始為之動容。

當一個人把希望寄托於神靈的時候,是真的無能為力了吧。

他是為了什麽呢?親人?愛人?

不管他求的是什麽,都希望他能得償所願。

一共九百九十九步臺階,等傅晏禮上到最後一步臺階的時候,已經是一個多小時後了。

他的頭發已經被雨水打濕,幾縷潮濕的碎發淩亂地垂在額前,額頭上已經紅腫一片,顯得有些狼狽。

最後一跪,傅晏禮終於來到佛殿前。

他邁步走進佛殿,高大的金身佛像散發著莊嚴肅穆的氣息。

傅晏禮站在蒲團前,深深地望著面前的佛像,隨後再次闔上眼睛,雙手合十放在眉心處,緊接著是唇邊,心口。

他本不相信這世上有神明,但如今只能把希望寄托於此。

傅晏禮滿目虔誠,向佛祖許了一個心願。

他願意把自己一半的壽命給江尋,希望他的小尋能平安健康,一生無虞。

為什麽不是全部壽命,因為他也有私心,他想一直陪伴在江尋身邊。

許完願,傅晏禮睜開眼睛,屈膝跪在蒲團上,左右手置於前方,彎腰叩首。

他站起身,雙手再次合十放在眉心處……屈膝跪在蒲團上,彎腰叩首。

連續三次跪拜之後,傅晏禮站起身,左右手掌心攤開前後交疊,骨節分明的食指和拇指伸出,形成一個三角形再放於眉心之上,虔誠頂禮,彎腰。

做完這些,傅晏禮再次深深地望了眼對面的金身佛像,轉身離去。

他的小尋還在等著他回去。

傅晏禮先回去沖了個澡,又換了身幹凈衣服,這才回到醫院病房,時間已經是中午。

江尋仍然躺在病床上,人已經醒了過來,他吃不了東西,只能靠輸液維持生命。

他一眼就看到男人紅腫的額頭,低聲詢問:“你額頭……怎麽了?”

傅晏禮握住江尋的手,溫聲回答:“沒事,不小心磕了一下。”

“你最好別騙我。”

“嗯。”傅晏禮溫熱的唇落在江尋的手背上,很輕地碰了一下,他牽起唇角露出一個稱得上溫柔的笑,低聲呢喃:“你要趕緊好起來,寶貝。”

然而,江尋的身體情況還在不斷惡化。

求神拜佛似乎只是起了一個心理安慰,並沒有什麽實際作用。

兩天後,醫院再次下達了病危通知書,好在這一次江尋也挺過來了,他又在鬼門關裏走了一遭。

這期間有不少人過來探望他,褚星野還是跟以前一樣愛哭,一看到江尋如今虛弱得不像話的模樣,就哭得泣不成聲。

白斂和季雲添也過來了,白斂紅了眼睛,季雲添這個一貫笑裏藏刀的變態神經病,竟也當場落下了淚。

江尋本來意識模模糊糊的,看到這一幕直接被嚇得清醒了過來。

“尋尋,你怎麽還沒有好起來。”

季雲添屈膝半蹲在床邊,擡手擦去落在下頜處的淚水,柔聲道:“傅晏禮沒用,連你都照顧不好,你跟我走吧。”

江尋撩起眼皮瞥他一眼,艱難地從嘴裏擠出三個字:“想屁吃。”

季雲添輕聲笑了出來,“尋尋,你要是死了,我就讓傅晏禮給你陪葬。”

江尋差點兒垂死病中驚坐起。

神經病果然還是神經病。

葉婧也來過一次,江尋有一段時間沒見過她了,聽說是跟她那位非常酷的女朋友去環球旅游了。

江尋下意識就沖她喊了句:“舅媽……”

葉婧一聽,頓時就樂了,可看到江尋如今的模樣,那笑容逐漸斂了去。

她看向江尋的眼神充滿了憐愛和可惜,“傻孩子,你這是病糊塗了吧。”

江尋扯起嘴角笑了下,“確實是。”

他的精神狀態很差,葉婧並沒有待多久便離開了。

臨走之前她往傅晏禮身上看了兩眼,最終在心裏輕嘆一聲,轉身離開。

認識這麽多年,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傅晏禮,仿佛整個人的靈魂都被抽走了,光是往他身上看一眼,就會讓人生出一種悲傷和落寞之感。

葉婧不敢想象,如果江尋真的離開了,傅晏禮該有多麽絕望。

他可能會被困在原地,一輩子都走不出去,永遠在思念和悲傷中度過。



病房的空氣裏都蔓延著絕望的氣息,江尋感覺自己的時間不多了,他就要永遠離開這裏,回到真正屬於他的世界。

可他卻一點兒也不覺得高興。

鄧舒坐在病床邊,溫婉卻憔悴的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握著江尋的手,自言自語似的低聲喃喃:“小尋,等你身體好了,媽媽就天天給你做你愛吃的食物,麻辣燙,螺螄粉……”

江尋側頭看向她,那雙總是神采奕奕的眼睛裏此時再次被病痛折磨得黯淡無光,他笑著,眼裏卻含著淚光,“媽,我要是離開了……您可以難過,但別難過太久了。”

幾年時間的相處,他早就對便宜爹媽產生了感情,尤其是鄧舒這個媽媽。

他費勁地擡起手來,指腹擦去中年女人眼角處的淚花,“還有,別總是為我哭,哭多了就不好看了。”

鄧舒再次泣不成聲,她用臉頰輕輕蹭著小兒子冰涼的手,哽咽的語氣裏帶著卑微的乞求:“小尋,我的好孩子,你答應媽媽別離開好不好?”

“留下來好不好,媽媽不能……不能沒有你。”

“對不起,我可能沒法答應您了。”一滴溫熱的淚水從江尋眼角溢出,他看向另一邊的江懷瑾,此時已經氣若游絲,“哥,謝謝你給我捐獻骨髓治病……你和林簡以後都要好好的,不能欺負他。”

“你是我弟弟,謝什麽。”江懷瑾此時也繃不住了,他伸手輕撫著江尋的頭發,眼淚奪眶而出,一邊哭著一邊笑罵:“小兔崽子,以前怎麽沒見你跟我這麽客氣。”

說著說著,他就再也笑不出來,喉嚨裏像堵了塊棉花一樣,他仰頭閉眼深呼吸幾下,也沒能讓情緒緩和下來。

“臭小子,你要是走了,讓哥哥該怎麽辦……讓爸媽怎麽辦?”

“你不能拋下我們不管。”

說完,江懷瑾再也忍不住,轉身快步走出了病房,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彎腰顫抖著手捂住嘴,失聲痛哭。

江尋輕嘆一口氣,這回將目光轉移到了江世淵的身上。

他像是臨終前最後的遺言,一個一個地囑咐,“爸,你要照顧好媽媽,也要照顧好自己,知道嗎?”

江世淵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裏去,本來是安慰泣不成聲的妻子,可現在他也一樣泣不成聲。

“爸答應……答應你。”

江尋笑了笑,最後看向一直守在床邊的傅晏禮,男人的臉色已經不能用憔悴來形容了,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他握著江尋的手都在止不住地顫抖著,卻不敢用力,只能低著頭一遍遍從臉頰去蹭著江尋的手,一遍遍地親吻著他的手背,滾燙的淚水砸在上面,一滴接著一滴,訴說著無盡的悲哀和絕望。

江尋張了張嘴,喊了聲:“老婆。”

“我知道你這陣子經常背著我抽煙……以後別抽了,好不好?”

傅晏禮喉嚨哽著,說不出話來,只點頭。

“我走了以後你可以想我,但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別折磨自己,好不好?”

傅晏禮渾身開始顫抖,一雙眼睛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好半晌才顫聲應了句:“好……”

“以後不許喜歡上別人……算了,如果以後遇到喜歡的人,就跟他在一起吧。”江尋輕嘆一聲,又牽起了唇角,“雖然我會不高興,但我更希望你能幸福。”

“不會的。”傅晏禮像是承受著某種刻骨銘心的折磨,喉嚨裏溢出困獸般痛苦的低吟,“寶貝……我不會跟別人在一起的。”

江尋:“嗯,我知道,你再親親我。”

傅晏禮低頭,小心翼翼地在江尋的額頭上落下一吻,淚水滾落,沾濕他的眼睫。

江尋眨了眨眼,聲音細弱蚊蚋:“好了,沒什麽要說的了,我走了……”

話音將落未落,他沈重的眼皮便緩緩闔上,再無聲息。

心電監護儀屏幕裏微弱起伏的線條化為直線,滴聲變得急促,緊接著發出刺耳的聲響。

一群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腳步匆忙奔進病房裏,開始進行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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