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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消失的母親(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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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消失的母親(四)

周蓉的異常反應嚇了李招娣好一跳。

常年形成的條件反射,讓她脫口而出:“大師告訴我的。”

大師?因為心跳過快,周蓉這會喘著驚慌的粗氣,聽到李招娣的回答之後,她順了順氣,才狠狠地瞪她:“什麽大師?哪來的大師?你信這些神棍的話,還是信我的話?整個村子都知道你媽那個不安分的小蹄子跟男人跑了,難道還是我騙你啊!”

“怎麽了,吵什麽吵?”

就在周蓉伸出手,用手指頭猛戳李招娣的腦門,李老二就推門進來,他剛才和兒子下地去了,現在回家吃午飯,一進門就看到一個陌生的胖子在自家堂屋,沒等他問胖子是誰的時候,就聽到了妻子的大嗓門。

來的路上李老二就聽到村裏人說李招娣回來了,猜到妻子可能是在教訓這個白眼狼女兒。

他推門進來也不是擔心李招娣被罵,而是皺著眉問:“飯做好了沒?都累了一個早上了,難道要讓我和家耀餓著?”

周蓉這才想起自己忘了做飯,她用手狠狠的戳了一下李招娣的腦門,警告:“別給我想這些有的沒的,那大師就是騙你的錢,你有那錢孝敬給大師,怎麽就不見你這麽久給家裏送點錢?白養你這麽久,果然是小蹄子生的白眼狼。”

周蓉出去之前,又提醒李老二:“你先別收拾她,外頭那個胖子看到嗎?就是攛掇她逃婚的姘頭,可有錢了,正好家耀不是想去鎮上過?既然咱們沒錢給他買房,就讓死丫頭的姘頭出這筆錢。”

李老二訝異了幾秒,又點點頭。

等周蓉火急火燎地跑去竈房給爺倆做飯後,李老二慢吞吞地掏出旱煙點燃,抽了一口煙,才用那雙被□□巴巴的皺紋擠壓的眼睛掃過李招娣。

看到李招娣的眉眼和記憶中的某個人有些幾分相似,他又皺著眉移開,用談不上好聽的粗糲嗓音問:“這麽久都跑去哪了?”

可能是多年養成的天然壓制,饒是跑出去這麽久,在周蓉和李老二這對養父母面前,李招娣總是藏不住自己的怯懦和順從感。

不過再怎麽樣,李招娣也不會傻到說自己的詳細位置,只含糊回答:“跑了很多地方,就幫著掃掃地,洗洗碗什麽的,哪要人就去哪。”

李老二活了這麽多年,下山的次數屈指可數,他這輩子出過最遠的遠門還是離村裏最近的那處鎮子,所以也不知道外面究竟是什麽樣的,就算李招娣告訴他具體的位置他也不知道是哪,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村子在地圖上的哪個位置。

為了不暴露自己的無知,李老二也沒有順著話問下去,他更在意的是外面那個胖子:“外面那個真的是你姘頭?”

李招娣下意識想說不是,姘頭這個詞太難聽,在他們這裏就是不是夫妻卻經常鬼混在一起的意思,可是黃小胖為了幫她,特意演了一出戲,她要是說不是,不就是辜負了他的好意。

所以李招娣只能換了一種說法:“他是我男朋友。”

李老二不在意這種細節,又猛抽了一口煙,再次確認:“很有錢?”

李招娣點頭,看著這個因為常年在地裏勞作,皮膚黝黑,身材幹瘦的養父,李招娣忍不住輕聲補充:“但是他經常心情不好就打我,好幾次我都進醫院了。”

李老二古怪地看過來:“打就打了,肯定是你做錯事了,不然他打你幹啥?給你錢花,給你吃穿,還不能打一下了?你媽不也沒少被我打。”

李招娣不吭聲了,明明早就猜到結果,她幹嘛還要多此一舉的問這句話,給自己找不痛快。

在這個家裏,女人除了能“生兒子”這一點,能嫁出去換錢,似乎也沒有什麽價值了。

這時候,李老二家唯一的兒子李家耀剛從竈房出來,他已經從周蓉那裏打聽到黃小胖的身份,所以現在正殷勤的給黃小胖遞煙。

“三姐夫,來一根?”

李招娣上頭還有兩個姐姐,她在家裏排行老三。

姐夫二字差點讓黃小胖繃不住了,想到自己給自己安排的人設,他很快穩住,從鼻子發出一聲冷哼,斜眼過去,問:“這是什麽牌子的煙?”

李家耀一臉討好的回答:“自家弄的旱煙,很好抽。”

黃小胖癟癟嘴,寫滿了嫌棄:“我才不抽這種連牌子都沒有的low貨,老子從來不抽低於一萬一條的煙。”

李家耀傻眼了:“多少?咋個還有兩萬塊的煙?抽的是金子吧?”

他抽過最貴的煙也就十塊錢一盒,一條一百塊,這種在他看來就已經是非常貴的煙了,每次買都很肉疼,一盒要省著抽好久。

黃小胖立馬不屑的切了一聲:“這有什麽,還有更貴的,這種名貴貨,一般人就算有這個錢也買不到,你看我像一般人嗎?”

事實上黃小胖壓根不抽煙,而且他最煩的就是有人在他面前抽煙了,這玩意臭得要死,真不知道有什麽可抽的,還不如多吃幾頓飯來得快樂。

大概聊了幾句,黃小胖把有錢人的醜惡嘴臉表演得淋漓盡致,李家耀到後面只能幹笑討好,不管黃小胖說什麽,他嗯嗯點頭,一心想把他哄得舒舒服服的,好讓這個土豪姐夫從指縫漏點,給他在鎮子上買個大房子,他也就不用再風吹日曬的下地幹活了。

看看小慧那個姑姑,就是在鎮子上有房子,現在一家人過得可滋潤了。

不過人家是靠著霸占兒媳的房子才成了鎮子人,他家裏沒錢給不起什麽彩禮,娶不上鎮上的女人,只能娶了本村知根知底的小慧。

本來這樁婚姻是要換親才能成功的,幸好小慧為了盡早擺脫她那個傻子哥哥,最後還是嫁了過來,不然李家耀要恨死李招娣這個姐姐了。

黃小胖吹牛皮吹了這麽久,嘴巴都要吹幹了,砸吧了一下嘴巴,才狀似無意的開口:“你知道朱慧嗎?”

既然師父這麽在意這個叫朱慧的人,他作為她唯一的徒弟,自然要義不容辭的幫師父排憂解難。

先前師父會去問周蓉,這裏面一定有什麽緣故,周蓉不肯老實回答,那他就問問眼前這個笑得一臉諂媚的李家耀。

李家耀作為李家的寶貝兒子,他指不定知道點別人不知道的東西。

“朱慧?”李家耀乍一聽到這個名字,就覺得好像在哪聽過,“我好像……聽我媽提過幾次。”

黃小胖立馬坐直,他就知道再如何精明會算計的人,身邊總會有一兩個豬隊友,看看,他多聰明,一下就找到了這個豬隊友。

避免被這個豬隊友看出異常,黃小胖忍住了激動,繼續用隨意的口吻問:“她是你們家親戚?”

李家耀的腦子本來就不聰明,完全不知道黃小胖在套他的話,加之他也想要討好這個姐夫給自己買房子,所以老老實實的回答了。

“她不就是我三姐那個跟男人跑的親媽嗎?我小時候聽我媽提過這個名字,因為我們村子從來沒有姓朱的人,我就記住了,不過後來我就沒怎麽聽過了。”

“你們聊什麽呢?”周蓉端著剛炒好的兩盤菜出來,看到這兩人聊得不錯的樣子,頓時眉開眼笑的走過去,仿佛已經看到鎮子的大房子在向她招手了。

李家耀見周蓉出現,立馬高興的回答:“我姐夫問我人呢,叫朱慧,我記得小時候你提過幾次我三姐那個親媽就叫朱慧,是不是?”

周蓉臉色一白,也顧不上眼前這個是家裏的寶貝疙瘩了,立馬一巴掌拍過去:“是什麽是,什麽朱慧,我不認識什麽朱慧,成天就知道打胡亂說!”

被打到腦袋的李家耀呆住,不明白他媽幹嘛發這麽大的火,作為家裏唯一的兒子,他在這個家裏很少會挨罵,更別提挨打了,所以他這會立馬委屈起來,很不服氣:“我哪裏亂說嘛?你明明就說過,我那會兒還問你朱慧是哪個,你說就是招娣姐呢麻麻。”

見兒子拆自己的臺,周蓉更是氣得手抖:“就知道扯瞎話,看老娘今天不打死你!”

周蓉一邊打,還一邊罵:“還說不說了?說不說了?”

在屋子裏的劉老二聽到外面的動靜,出來查看情況,見妻子在打兒子,立馬上前幾步,伸手推她:“做什麽呢!”

周蓉沒有防備頓時被推得一個趔趄,直接一個屁股摔在了地上,她先是懵了懵,又看著瞪眼的丈夫,再看看差點氣死她的兒子,最後看看屋子裏的外人,也就是那個有錢的胖子,她腦門充血,重重地拍著地板,幹嚎:“我不活了!死了算了,都知道欺負我,老娘伺候一大家子容易嘛!”

李招娣出來後就看到這個畫面,用眼神詢問黃小胖,黃小胖摸了摸鼻尖,倒也不是心虛,他基本已經確定這個朱慧就是李招娣的生母,並且一定還隱藏著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只是不知道真相出來後,李招娣究竟能不能承受。

躲在李老二身後的李家耀也很委屈,和李老二訴苦:“我就和媽說了一下招娣姐的媽媽,她就要打我,明明就是她說那個女的叫朱慧,還說過她是被奶奶花了前買來的賠錢貨。”

李家耀話音才落,迎頭就是一巴掌:“打你算輕的了!”

剛才還護著兒子的李老二,現在不僅給了兒子一個巴掌,還上腳踹,割完豬草的小慧一進來,就看到那個沒用的慫貨丈夫朝她跑來,嚇得她下意識舉起了手裏的鐮刀。

還好李家耀閃得快,不然就要見血了。

李招娣可不管李家耀被打是不是家裏的稀罕事,她急忙跑到周蓉身邊,抓住她的手,迫切求證:“媽,朱慧就是我親媽?小弟說我媽是被買來的,是什麽意思,她是被拐的是不是?”

李招娣小時候經常會看到村裏出現有很多新面孔,有女人,也有小孩,小孩也都是男孩。

那時候她以為是人家從外面討來的新娘子,還納悶怎麽會有人願意嫁到這山旮旯裏,後來跑出這裏,她才從外面知道原來還有拐賣這種事情。

如果她親媽是被拐來的,就算她是真的跑了,那也是合情合理,理所應當!

混亂的場面讓周蓉一個頭兩個大,想甩開李招娣的手,結果她抓得太緊沒甩開,幹脆破罐子破摔:“是是是是!你親爸那個傻大個娶不上媳婦,你奶奶就給他買了一個,花了不少錢呢,真不知道一個嬌滴滴的女人有什麽好的。”

見李招娣失魂落魄的樣子,周蓉叉著腰:“老娘也是被你奶奶買來的,你咋不心疼心疼我。”

李老二啐一口:“是你娘家人多,要吃不上飯了,你家裏人才主動找媒婆要把你嫁出去的。”

“嫁什麽嫁,我又不樂意嫁到犄角旮旯的山裏頭,那就是賣!”

“你以為我想娶你,大哥能娶城裏的漂亮女人,我為啥只能娶一個村丫頭。“

聽到丈夫嫌棄的話語,氣上頭的周蓉指著丈夫的鼻子:“李老二你信不信我……”

“你們兩口子又在吵什麽?”

就在周蓉想要威脅李老二的時候,一道蒼老卻有勁的聲音從屋外傳來。

看熱鬧看得正起勁的黃小胖,立馬一臉的郁悶,眼看著就要狗咬狗,扯出點線索了,結果又被人打斷了。

這家到底有幾口人啊?

黃小胖轉身看去,第一時間看到的不是說話的人,而是他旁邊的人,少女不緊不慢地跟在一位老者身側,懷裏還抱著一只情緒不高的大公雞,神色淡淡,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看到自家師父,黃小胖那顆心總算徹底落下來了,立刻屁顛屁顛的湊到顧音身邊,邀功般的獻上自己的線索:“師父,我剛從小紅她弟嘴裏套出點有用的東西。”

顧音聽到聲,擡眸看他,示意他有事說事。

黃小胖立馬告訴她:“朱慧就是小紅的親媽,而且她親媽還是被拐來的,我感覺這對夫妻肯定還藏著什麽事情。”

顧音點點頭,前者她雖然還是算不到,但也猜到了,後者那群老頭老太太也說過了。

至於周蓉夫婦有沒有藏事情,顧音擡眸看向初次見面的李老二,李老二也註意到村長旁邊的人,看了過來,和顧音的眼睛對上了。

在他楞神的時候,顧音已經收起了目光,手有一下沒一下的順著雞師弟的羽毛。

只因為她同樣在李老二身上看到了東西,依舊是零碎的畫面。

畫面裏的李老二正在試圖侮辱朱慧,和之前顧音在周蓉身上看到的畫面地點,以及李老二的面相結合起來,幾乎指向了一個事實——

李老二殺了朱慧。

這個真相,顧音不太意外。

應該說,整個村子裏的人不管做了什麽壞事,她都不太意外。

既定的事實,讓顧音不再看李老二,她把目光放在了正在教育這對夫妻家和萬事興的老人身上。

這人就是菩提村的村長,在顧音糾結於要不要利用菩提樹源源不斷的功德光的時候,村長就出現了,嚴肅的告訴她外鄉人不能來這邊,又問是誰帶她來的。

顧音既然知道了功德光的由來,也就沒有強硬地留在那,直接和村長一起來了這裏。

除此之外,她還發現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事情,這個村長身上居然有修為,只是資質太差,又無人引導,所以只是達到引氣入體的入門階段,但這也比不會修行的人好太多,從他硬朗的身體就能看出這一點。

那邊,被村長教訓了一頓的夫妻兩這會正在灰頭土臉的認錯,村長教訓完了他們,才扭頭看向跑出村一年多的李招娣,深邃的眼底透出一抹覆雜,問:“你在外面過得怎麽樣?”

村長是這個村裏的人都要敬重的人物,李招娣也不敢怠慢,下意識低頭,回:“還好。”

村長嘆氣:“既然都出去了,怎麽又回來了?”

李招娣想到剛才聽到的話,眼眶一紅:“我想找我親生媽媽。”

或許是村長的目光太過慈愛,李招娣忍不住哭出聲:“村長,我媽媽是被拐來的,她根本沒有跟男人跑,她已經死了,我想知道她是怎麽死的。”

過去的二十多年,在周蓉的不斷洗.腦下,李招娣一直以為大伯母,也就是她的親生母親,就是個水性楊花不安分的女人,可是背後的真相比她以為的還要不可理喻。

見周蓉夫妻又要因為這件事跳腳,村長一個威嚴的眼神過去,等到兩人不甘心的低下頭,村長才溫和的問:“誰告訴你她死了,大家不都說她自己離開了嗎?”

李招娣抿唇,小聲回答:“一個大師,她算出來的。”

一聲譏笑冷不丁響起,發出響動的小慧發現大家都看過來,臉色一紅,蠕動唇:“大師不都是騙人的嗎,傻子才會信。”

鎮子上就有算命的攤子,她沒嫁人前去算過,對方說她是個富貴命,能飛上枝頭變鳳凰,結果呢?呸!騙了她攢了好久的一百塊呢!下次見到這個騙子,她非得讓他把錢吐出來不可。

村長把眼神收了回來,繼續一臉慈祥的問:“小慧說的也沒錯,大師的話能信嗎?至於你媽媽是不是被拐的,我不清楚,也不好插手,你們自家解決吧,你逃婚的事就這麽算了,既然回來了就好好待著,別到處亂跑了。”

黃小胖看到了現在,忍不住嘀咕:“這村長怎麽當的,也太不負責任了,果然是蛇鼠一窩。”村裏出現拐賣的現象,他就不信村長不知道。

顧音瞥了他一眼,村長的修為雖然只是入門階段,但是五感也比常人敏銳,就算黃小胖在門口嘀嘀咕咕,只要村長的耳朵本身沒毛病,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果然,村長立馬看過來,目光掃過這兩個外鄉人,已經沒有了對待本村人的和善,語氣冷漠:“趁太陽還沒有下山,兩位還是快走吧,不然等到天黑了,路會更難走。”

黃小胖看向顧音,顧音沒動,他自然也不會動,只說:“我們走可以,小紅也得跟我們走,這種吃人的地方我可不放心她再待下去。”

村長疑惑:“誰是小紅?”

不等黃小胖說話,周蓉連忙解釋:“村長,小紅就是我家招娣,這個是她在外面找的男人,旁邊那個姑娘就是他妹妹,招娣特意帶人回來給我們把把關。”

雖然這些爭端是黃小胖兄妹引起的,但周蓉還惦記著黃小胖的通身富貴,哪裏願意把他趕走。

朱慧的事情都過去了這麽多年,還有神樹在庇護村子裏的人,她與其慌會不會被發現朱慧的死因,還不如慌到手的富貴眼看就要飛走了。

李老二悶聲:“村長說什麽就是什麽,你一個頭發長見識短的女人別來插話。”

周蓉冷笑一聲,丟給他一個只有他們倆才能看得懂的眼神,才氣憤指責:“不然呢,讓你閨女嫁給小慧那個傻子哥哥不成?好啊李老二,招娣好歹也是你大哥的孩子,我含辛茹苦的把她養大,可不是隨便任你們老李家欺負的!”

黃小胖傻眼,不是,大姐你這畫風轉變的也太快了吧,說這些違心的話你不覺臊得慌嗎?

村長聞言,看了一眼李招娣,皺眉:“真的?”

李招娣自然只能點頭。

村長嘆了口氣:“算了,你們自己家的事情自己解決吧,解決完就和你男人下山,既然能好好的出去了,就在外面好好的待著吧,最好別回來了。”

“這話怎麽感覺話裏有話?”黃小胖再次嘀咕起來。

村長又對這兩個外鄉人開口:“既然你們是跟著招娣來的,就在李家好好待著,不要到處亂跑,出了事我們可不負責任。”

見村長要走,周蓉客氣問:“村長要不要留下來吃飯,我還有兩三個菜就炒好了。”

村長:“我吃過了,你們自己吃吧。”

一直沒有說過話的顧音,終於出聲:“村長,我有一事請教。”

村長停下腳步,側目看來:“什麽?”

“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形,這話你如何看?”①

小姑娘的嗓音清清冷冷,很是好聽,卻也讓李家人一頭霧水,他們沒什麽文化水平,壓根聽不懂她說的什麽話。

黃小胖倒是聽懂了,只是不明白他師父為什麽這麽說,而且村長大概也聽不懂這些彎彎繞繞的話吧。

果然,村長不解:“什麽意思?”

這種小事,黃小胖就不勞煩自家師父親自解釋了,主動幫答:“就是人的福氣和禍端都是自己招來的,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會像影子一樣跟著你,我師父問你這話你怎麽看?”

村長的神色僵了僵,語氣不太好:“我不明白。”

黃小胖無奈,他都解釋成大白話了,怎麽還不明白,這也太笨了吧。

顧音自然知道村長的意思其實是,他不明白她為什麽要這麽說,簡而言之就是裝傻。

“你不是不明白,而是不願意明白罷了,夫心起於善,善雖未為,而吉神已隨之,或心起於惡,惡雖未為,而兇神已隨之。”②

“是福是禍,全在心中抉擇,倘若在惡念剛起之時,就當機立斷,又何須將一村之人困在這深山之中,避開禍端?惡中生惡,只會自取滅亡,我看你年紀也不小了,難道還看不清楚這一點?”

村長顯然聽明白了顧音的話裏有話,他註視這個大概只有十七八歲的少女,咬著牙:“你怎麽知道我沒努力過?我努力了很多次,根本沒用!就像你說的一樣,惡中生惡,我再如何努力,從根子裏就是爛的,還不如就爛在它該爛的地方,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顧音依舊很冷淡:“既然根部是爛的,那就連根拔起,這有何難?”

“怎麽連根拔起,拔哪裏的根?”村長冷笑搖頭,“你只是個局外之人,自然可以這麽說。”

顧音不緊不慢的回他:“助紂為虐的根在哪,就拔哪的根,你既然已經入局,就應該知道癥結究竟在哪,都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當真是如此?究竟是一葉障目,還是自欺欺人,你應該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一向好脾氣的村長因為少女的話氣得心口起伏,立馬氣憤的甩手離去,腳下的步伐迅速,似乎一秒都不想待在這裏,聽顧音說一些聽不懂的話。

周蓉砸吧嘴,問身邊的李招娣:“你男人的妹妹到底是做什麽的?”

一見面就問她朱慧的屍體在哪,現在見到村長,又說了一堆讓人聽得頭昏腦漲的話。

周蓉也就聽懂了什麽善啊惡啊的字眼,其他的話不管是分開,還是放在一起,她都不咋能聽懂。

顧音收起目光,看向周蓉,直言:“我就是斷言朱慧死了的那個大師,朱慧的屍體被你們藏在哪了?”

菩提樹的事情她暫且放一邊,【尋找朱慧】的任務還沒完成,說明系統要的不僅僅是知道朱慧是誰,怎麽死的,而是要找到她的屍骨,亦或者她的魂體。

在清楚了朱慧是誰後,顧音其實又算過一次,可惜有菩提樹的庇護,她還是算不出來,既然沒辦法算,那她就走簡單粗暴的辦法,直接問這件事背後的當事人。

不得不說也難怪村長不想管了,只要這棵樹在的一天,那就是一個絕對穩妥的靠山,換做是她,可能也不會當機立斷。

更何況,她同樣眼饞那棵樹帶給她的益處,如果菩提樹一毀,而恰好它就是她的一線生機,沒抓住這個一線生機,那她豈不是真的要止步於十八歲?

周蓉不耐煩:“我都說了我不知道,這女的跟男人跑了,我哪知道她上哪去了。”

短期內發生了太多的事情,周蓉也忘了害怕,反正沒有證據,誰能拿她怎麽辦?

她扭頭就去質問李招娣:“她不是你男人的妹妹,怎麽就變成大師了?”

黃小胖站出來:“我妹妹會算卦不行嗎?別看我妹妹年紀不大,在算卦方面可是這個!”

黃小胖剛舉起大拇指,準備好好吹噓一番自家師父,旁邊被江湖騙子騙過錢的小慧發出嘲笑:“她這麽厲害她咋不自己算,還要來問我婆婆?”

黃小胖瞪眼,下意識想訓斥這人敢對他師父不敬,可轉念一想,是啊,師父這麽牛掰,幹啥不自己算?之前不知道朱慧是誰也就罷了,現在已經知道朱慧是小紅的媽媽,順著小紅這個線索算下去應該不是難事吧?

想是這麽想的,黃小胖嘴上還是以師父為尊:“你以為算命不要代價啊?我師父肯定以最小的代價算出你婆婆知道朱慧的屍體在哪,才來問的,不然你婆婆之前怎麽不說實話,還非說不認識什麽朱慧,結果她剛才又親口承認朱慧就是她嫂子,還說朱慧是被買來的,我看她就是心裏有鬼!”

黃小胖中氣十足的聲音,讓小慧縮了縮脖子,不敢質疑了,還偷偷看向婆婆,其實她也有點好奇,婆婆既然知道朱慧是誰,幹嘛不肯說。

周蓉見狀,立馬梗著脖子咬死不認:“反正我不知道,大家都說她跑了,我也跟著說她跑了,別來問我。”

李老二再次掏出煙,抽了一口煙,看向李招娣:“管好你男人。”

他飯也不吃了,直接走出了門。

李家耀早就餓了,也不管現在到底什麽情況,再次湊到周蓉身邊:“媽,我餓了,小慧還懷著孕呢,餓壞了你的寶貝孫子怎麽辦。”

雖然不知道肚子裏是男是女,但是這幾年村裏的女人懷的都是男孩,他們也下意識認定小慧肚子裏的就是男孩。

周蓉正煩著呢,開口:“就桌子上這兩道菜湊合吃吧,不然就讓你媳婦再給你炒個肉菜,老娘沒心情做。”

李家耀看向小慧,小慧翻了一個白眼:“要吃自己做去,既然一個個都不心疼我懷著孕,那我就心疼心疼我自己。”

她也不打算在家吃這點破菜了,這會正好是飯點,她找個要吃肉的人家串個門,順便蹭一蹭飯。

李家耀只能看向李招娣,以前家裏大大小小的活她也沒少幹,李招娣被他這麽一看,習慣成自然,正要去廚房,就被黃小胖拉了過來,

黃小胖看著李家耀這個廢物,一臉的沒好氣:“要吃自己做,我家小紅又不是給人當免費保姆的。”

雖然知道只是演戲,但李招娣還是眼眶一熱,也沒駁了黃小胖的話讓他下不來臺,於是也不說話了。

李家耀第一次被人這麽不看重,也生了一肚子的悶氣:“不做就不做,老子也不吃了!”

他去老丈人家蹭飯去,因為有個在鎮子上的妹妹,他們家可是經常吃肉,他作為女婿去岳丈家吃頓好的怎麽了,他們家只有一個傻兒子,以後養老送終的事情不是還得靠他這個唯一個女婿。

人都走光了,黃小胖也樂呵起來,連忙拿出紙巾擦凳子擦桌子:“師父,這裏條件不好,你湊合湊合,我帶了自熱米飯,自熱火鍋,還有沖泡即食的餛飩和粥,還有泡面,你看你要吃什麽。”

黃小胖這一大個旅行背包可不是白背的,日常生活用品樣樣不缺,休閑娛樂的也不少,主打一個樣樣齊全。

顧音也確實餓了,指了指泡面。

李招娣見狀:“我再煎幾個雞蛋,放點青菜吧。”

黃小胖:“行,不如我們三個都吃泡面,一起煮了,我給你們露一手,化泡面為大餐。”

他可算能表現一番自己當初苦練的廚藝了,老話不是說,要想抓住男人的心,就得抓住男人的胃,在黃小胖看來這話適用於任何人,甚至是動物,人生在世,唯有美食不可辜負,他師父肯定也難以免俗!

黃小胖樂顛樂顛的去了廚房,留下了李招娣和顧音兩人。

李招娣還在想剛才的事情,現在終於有機會問了:“大師,我媽真的知道我親媽的屍體在哪嗎?”

李招娣從來不懷疑顧音的話,所以有問題的一定是周蓉。

顧音擡眸看她,頷首:“嗯。”

李招娣心下一涼:“那她為什麽不肯說呢?”她親爸不也死了嗎,大家都知道,為什麽她親媽死了,就得瞞著?這裏面到底隱藏著什麽秘密?大師之前說過她媽是橫死的,難道……

李招娣臉色一陣發白,不免咬緊了唇,攥住了手指:“大師,我媽是不是被他們殺了?”

只有兇手才會閃爍其詞,極力隱瞞真相。

不管是李老二,還是周蓉,都對這件事避而不談,肯定有貓膩。

現在李招娣只信顧音的話,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大師,我親生母親是被我的養父母殺了,對嗎?”

就算不是親手殺的,也可能是見證者,幫兇之類的,絕對不無辜。

李招娣不太願意自己的猜測是真的,不管周蓉和李老二是不是她的親生父母,又對她怎麽樣,始終養大了她,有那份養育之恩在,李招娣打心裏不希望這就是所謂的真相。

不然她真的不知道要怎麽面對他們,面對自己。

她用一雙期盼又抗拒的目光看著顧音,試圖從她這裏得到一個不一樣的答案。

然而這個容貌精致,卻很少有情緒波動的少女,用一種讓人無法逃避的口吻回答了她的話。

“是,你養父奸殺了你的生母,你的養母是知情的,看情況是他們互相包庇,把你母親的屍體藏了起來,編造了一個謊言,欺騙了整個村子。”

殘忍的話語,將血淋淋的真相丟在了李招娣的面前,讓她就算想逃避,也逃無可逃,避無可避。

而打破她僅有僥幸的少女,則是低頭喝了一口剛才黃小胖給她的礦泉水,長密的黑色睫羽低垂,在下眼瞼出透出淺淡的投影,也斂住了她眼眸的情緒。

至於他們是不是真的都騙過一個村子的人,那就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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