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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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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沈仲祁為她速速包辦好了一切, 航船飛速涉水返程,在最近的一處津渡碼頭停泊,從津渡返回京城, 走水路是較為合適的, 因於此, 沈仲祁就為張晚霽抱攬了一艘快船, 吩咐李廣與一批精銳留下來, 陪護她回京。

張晚霽心緒頗為覆雜, 她跟沈仲祁才待了沒幾天, 如今就要分別了, 分別之前,她還在跟他賭氣,兩人現在的狀態有一些不上不下的感覺, 很是奇怪,最後她遇到了困難, 還是他幫她解決好的, 有他在, 諸多災厄都會迎刃而解。

乘坐於返程的官船之時,張晚霽頻頻回首, 看著少年長佇於棧橋之上,背後是一輪碩紅的夕陽, 鎏金色的日色洋洋灑灑鋪滿一地,又如一枝細膩的工筆,細細地描摹著他的身影輪廓, 襯出了一片修長峻挺的氣質。

張晚霽眸眶漸漸洇濕, 眼看著官船漸行漸遠,少年的身影逐漸變暗小, 她心中驀地揪緊,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緊了又松,松了又緊,一些蒼青色的筋絡在腕骨處隱微地凸起,接著以一種隱秘之勢,一徑地延伸入袖裾深邃處。

張晚霽心中驀地升騰出了一種糾疼的思緒,攥握住了心口,讓她整個人都痙攣了一瞬。

一種強烈的念頭驀地湧了出來,她突然吩咐掌舵的艄公:“停船,先回去!”

船上眾人俱是顯著地一怔,不明曉柔昭帝姬為何會突然吩咐停船。

艄公小心翼翼地看了李廣一眼,似乎拿不定主意。

李廣心中有數,道:“乘船返回一趟罷。”

艄公速速領命稱是。

比及官船停靠於岸畔處,張晚霽搴起裙裾奔跑起來,斜陽之下有一陣冷風亟亟吹過,將她的裙褶吹成了一片海。

她額庭處的青絲在風裏頡頏飄舞,儼如流動的瀑布,很快地浸入觀者的視域之中。

天地之間的萬物諸景,皆是化作了她的陪襯。

沈仲祁看著去而覆返的人兒,一抹凝黯之色浮掠過了眉庭,他削薄的唇,徐緩翕動了一番,想要說些什麽,翛忽之間,懷裏驀地撞入了一道柔軟溫和的觸感。

張晚霽直直撲入他的懷裏,此則沈仲祁始料未及之事,他自然而然地敞開雙臂,穩穩實實地接住了她。

女郎的三千青絲柔順得垂落下來,覆在了沈仲祁的臂膀和胳膊處。

“怎麽回來了?”

沈仲祁隱微地嗅出了一絲端倪,溫柔地捧起張晚霽的臉,發現她眸眶浸染了一片濡濕的殷紅。

又哭了。

以前怎的沒發現她這般愛哭。

張晚霽揪緊沈仲祁的衣衫,眼淚無聲淌落,她無法將「好舍不得你」這句話說出口,打從賜婚後,跟他處在一起,她容易變得患得患失。

太喜歡他了,這種喜歡是鉆骨透的喜歡,偏生他對她的感情,遠沒有她對他的這般深。

兩人在感情上的地位,就變得很不平等。

“沈仲祁。”她徐緩地揪緊了他的衣衫,淚意婆娑。

“柔昭,我在。”沈仲祁以為她是擔憂恭頤皇後的傷勢,遂溫聲安撫道:“沒事的,一切都會沒事的,皇後身體抱恙,但並不代表有性命之憂,許是她想念殿下的一種委婉的說辭。”

“我知道的,”張晚霽很輕很輕地點了點螓首,“但是,我現在憂慮地是其他事。”

“憂慮何事?”沈仲祁順著她的話往下問。

“……”

張晚霽的眉心始終不曾平展過,此一刻,下頷被一根勁韌修長的手指撚起,她被迫仰首與少年對視。

沈仲祁眸色深沈淡寂,道:“殿下在憂慮何事?”

張晚霽吸了吸鼻子,囁嚅道:“我感覺我們相處時間好少,每次跟你待了不足一會兒時間,就又要分開了……”

沈仲祁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道:“待的時間也不算短吧,算上今朝,也是有三四日了,我們彼此很少有能夠連續待上三四日的時候。”

張晚霽撚起了小拳頭,輕輕捶了他一下,道:“你還好意思說這三四日,我不主動尋你說話,你一直不曾來找我,若非宮裏傳信來,你是不是一直不打算跟我說話?”

她故意用一種很兇很兇的口吻說話,意欲增強自己的氣勢,但她天性似乎是溫柔若水的,嗓音柔柔細細的,饒是要兇起來,行相就跟小奶貓撒野潑嬌無甚差別。

沈仲祁道:“殿下尚在氣頭上的話,微臣尋殿下說話,殿下怕是也不願意搭理微臣罷。”

張晚霽一錯不錯地凝視他,道:“我不搭理你,你就不來找我了嗎?”

沈仲祁長久地註視了她,失笑:“按微臣的理解,殿下生了情緒,應當要一人好生靜一靜,微臣不欲給殿下造成煩擾。”

“……”張晚霽竟是一陣無語凝噎。

呆子!呆子!!呆子!!!

啊啊啊,氣死了她了。

張晚霽深呼吸了一口氣,盡量心平氣和地說道:“女方生氣的時候,是需要男方哄的,她雖然表面上看起來不想說話,但實質上,內心是特別脆弱與敏.感的,在這樣的一個時刻裏,男方要花費一些時間去陪伴、說話,女方也不會生太久的氣,很快就能恢覆好了。”

一抹黯色拂掠過了沈仲祁的眉庭,他覺得有一些忍俊不禁,同時還有一些心疼。

她是在教他怎麽哄人嗎。

他嘆了一口氣,將她摟攬於近前,並且稍稍俯住了身軀,視線與她平視,大掌靜靜掬著她的嬌靨,道:“現在還生氣嗎?”

張晚霽看了他一眼,視線撇開,落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道:“我也不是會生這麽久氣的人,不需要你特意去哄。”

聽她這般說,顯然還是在氣頭上的。

在氣頭上的時候,等著他安慰,但這時候收到宮中急信,只能與他分離,回至宮中。

她的心情可能是很難受的,是以,情緒旺盛,眼淚才會格外的多罷。

沈仲祁將她毛氅上的褶皺細細捋平,且將她拂亂至頰前的發絲,溫柔地撩綰至耳根後,道:“不論殿下對微臣秉持什麽樣的心意,微臣都不會改變當初的選擇。”

在淡金光影的映襯之下,張晚霽的眸睫劇烈地顫了一下,眸色浮泛起了一片微瀾。

沈仲祁道:“今生今世,你是我沈仲祁的妻,這一點不會有任何改變。”

少年的話辭,儼如沈金冷玉,一字一句敲撞在張晚霽的心頭上。

她呼吸陡地一輕,掀起眸睫,視線的落點從碎金淋漓的水面,落在少年雋永毓秀的面龐上。

她對他的心意,他覺得並不成熟,但這不影響他娶她。

其實,這句話與前幾日他對她所述的內容,本質未曾變,但他這一回把話說得很中聽。

一抹笑意淺淺地頂出了張晚霽的唇角,但似乎又怕被發現端倪,她覆又極力克制住了,將唇畔上的那一抹弧度鎮壓下去,唇線崩抿成了一條細線。

這一會兒,又聽沈仲祁道:“回到皇廷之後,就不要涉險來燕州了,待我從燕州歸來之時,我會正式下聘。”

“殿下在皇城等我,好嗎?”

聽到他讓她待在皇城不準再跟隨,張晚霽本來是想要反駁的,但聽到他說「要下聘」,張晚霽湧至喉舌之間的話辭,一下子就咽了回去,道:“你最快何時能夠回來?”

沈仲祁道:“快則半個月,慢則……”

他頓了一頓,似乎是陷入了沈思,道:“時間方面的問題,並不好把握,我會盡快回來。”

說這一番話的時候,少年的大掌緩緩地滲過袖裾,與她十指相扣,力道由松漸緊,將她整個人拉入懷中。

鼻腔之間,盡是他身上的雪松冷香,涼冽,溫和,沁人心脾。

張晚霽心中一切毛躁的邊角,都在這個懷抱之中得到了安撫與消解。

她徐緩地垂落眼睫,道:“沈仲祁,我等你回來。”

兩人依偎於江畔,官船之上與棧橋內外的兵卒,俱是不約而同地噤聲,主動回避了視線。

沈仲祁手指揩了揩她霧朦朦的眸眶,道:“上船的時候,別哭好嗎?”

他的嗓音喑啞到了極致,裹擁著一份不易覺察的溫柔。

他愈是這般說,張晚霽的淚漬覆又洶湧的流淌出來。

沈仲祁:“……”

他不得不摸出襟帕,細致地為她揩掉淚漬。

張晚霽吸了吸鼻子,道:“誰讓你老是氣我。”

她一晌溫吞地說著,一晌撇開眸心,道:“我也不能將情緒憋在心裏,只能哭了,我哭也不行嗎?”

沈仲祁失笑,大掌在她的腦袋上很輕很輕地揉了揉:“一直哭著回去的話,讓皇後娘尼庵見著,豈不是更加擔心殿下了?”

沈仲祁所言在理,張晚霽覺得也不能一直哭,把眼睛哭腫了也就不太合適了。

回到宮廷裏,讓父皇母後看到,像什麽話。

甫思及此,張晚霽也就緩緩收住了淚,道:“現在不哭了,我怎麽會一直哭著回去。”

說著,淡淡地哼了一聲。

沈仲祁道:“那就好,天色不早了,微臣護送殿下上船。”

張晚霽捏住了他的袖裾:“你再親我一下,等一會兒我就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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