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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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瘦了一些,略顯憔悴,但並無大礙。見到他的一刻,葉鶯幾乎忘了父王的死去、滿城的陌生軍人,或是城中的巨大動蕩……那些事情都已經發生了,而此刻他們能活生生地重逢,才最重要。

他們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喝酒的同時,將自分別以來發生的事情從頭梳理了一遍。這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發生的事情還真是不少。飛來橫禍的誣陷,骨肉至親的別離,各路諸侯的野望,漠北鐵騎的光臨,乃至現在,六歲皇帝的登基。

“似乎目前,算是最好的結局了,長樂保住了,繼位的事情過渡順利,而今天,你也回來了。”

“大概吧,項毅還算個靠譜的家夥,”葉鶯道,“新皇登基第一天,就發了一堆詔令,給予老臣爵位不變的保證,大赦天下,減免一年的徭役,從宮中遣散一千宮女,準予回鄉婚嫁,聽說不管朝中,還是下面百姓反應都不錯。”

“是啊,怎麽也比太監或是王家的時候強,”阿九啜了口酒,道,他說這話時心中有些不好的感覺,但不想被葉鶯看出來,不想讓他感到壓力,因為他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誰。

“你呢?這些天你在哪?自從諸侯進京那一晚,就沒有你的消息。”

“說來話長,那天我從掖庭跑出去,一片兵荒馬亂中跌傷了,好在遇到一戶好心民家,在他家養了這幾天的傷,到今天才能來找你。”說著,阿九撩起長袍,給葉鶯看腿上的未痊愈的疤痕。

葉鶯咋舌,“這個傷勢,如果真沒人管會失血而死吧。明兒我就叫人備足禮品,登門致謝。”

“他家啊,謝禮不是吃穿或金銀那麽簡單的,”阿九苦笑,“我回來的一路上還想著呢。”

“為什麽?你不是說是一戶普通百姓嗎?”

“那一家姓盧,有個女兒,被惡霸看中,糾纏幾次都不肯賣,惡霸性發,找來三五十人行兇,將一家五口打死了兩口,搶了女兒揚長而去,玩弄之後,又行休棄,致使女子羞憤自盡。盧家告到衙門,因對方勢大,衙門也不受理,如今老爹氣的一病在床,全靠小兒子是個行腳郎中,一點微薄診費度日,我在那裏住了幾日,每天光景真是叫人心酸。”

“哪裏的惡霸如此囂張?”葉鶯瞪大眼睛,問。

“想必你也猜到幾分。”

“太監的人?”

“沒錯,劉福喜的侄子。”

葉鶯啞然,這戶人家想要的謝禮叫做正義,可在這個時代,昂貴無比。

“所以說了,莫說是衙門,就是你我,也不大願意為此事得罪太監啊,”阿九嘆口氣。

“這事上我還就犯渾了,怎麽說也是對你的救命之恩啊,”葉鶯挑起眉毛來,“剛才跟你提過,打漠北的時候我幫過項毅,我去找他們試試。”

“這又是個可遇不可求的機會啊,將軍!”

“怎麽講,秦先生?”

……

蘇龍膽坐在角落裏,用手捂住左眼,視線裏被項傑擋住的是秦隱珠,捂住右眼,被擋住的則變成了項毅。輪流捂住兩只眼睛,屋子那端的項毅和隱珠就像在演皮影戲。

“第一,可以賣人情;第二,可以拉攏皇族;第三,有絕佳的口實做我們想做的事……”

那白衣女人還在絮絮說著,但蘇龍膽沒有聽完,從角落了溜出去。

她伸個懶腰,還是外頭的空氣清爽。沒想到有一天,也能在傳說中的禦花園漫步,不過似乎不覺得有什麽好,宮殿的屋檐下都掛有燈籠,天上星鬥的光芒反而看不清楚,用石頭建起的假山流水,還要炫耀它們多麽逼真,這群奇怪的皇室、貴族,如果真的那麽愛自然景色,到山裏去住不就好了。

“蘇哈,”有人在後面喊她。

龍膽楞了一下,反應了幾秒,才分辨出那聲音不是項毅的。

“別那麽喊我,夏無殤,”她轉過身,問,“你幾時到的?”

“我帶兵剛進京,路上聽說漠北的事,嚇得一身汗,拼命往這邊趕,還好你們沒什麽事,”多日不見,無殤黑了些,披著青灰色的皮袍,一臉風塵仆仆。

“漠北的事回頭跟你細講,當時我也差點以為掛了呢,”龍膽道,“那你這是來見項毅的?”

“嗯,聽說他在宮裏。你們還真能幹,呼的一下扶了一個皇帝上去,葛洪他們鼻子一定都氣歪了。”

“這都是那位‘秦先生’的主意,”龍膽幽幽道,想起當時的情景,當漠北的回信伴著太子和皇後的人頭出現的一刻,她覺得自己徹底潰散了,疲累從每一個骨節滲透出來,當時所有人的心情就是“誰不讓老子去睡覺,老子跟他拼命”,然而秦隱珠只說了一句話“將軍,各路諸侯都聽命於將軍的時間,還會有多少呢?”,項毅就跳了起來,並且不小心把腳踢在她的小腿上。

“他們現在在談事?你怎麽一個人出來了?”

“因為戰場之外我是個廢物,”龍膽找塊石頭坐下,“在那呆著也沒用。”

無殤笑一下,沒接話,轉道,“那我先過去跟將軍稟報,改天閑了來找你玩雙陸。”

“好啊。”

夏無殤走出去,沒幾步,卻又轉回來,把皮袍給龍膽圍上,這才真正離開,趕到殿裏見項毅去了。

宮城中,遠處有笛聲像是安靜的月光般灑下來,蘇龍膽圍著皮袍,不一會兒便覺得眼皮重得厲害,像有溫柔的白霧從周遭升起,或是全身浸泡在暖洋洋的水中。

一直到月亮下沈的時候她才醒來,身邊已經沒有人,輕覆了一層露水。

“該死,”龍膽爬起來,找出宮的路。

夜裏所有高高低低的宮殿看起來都一樣,走了許久,她擡起頭,看見殿門上的大字:永安宮。

哦,這是皇後的居所,龍膽想起來,先前的主人現在在城頭上掛著,不過聽說,已經下令讓那個漠北公主搬過來了——她將改嫁給那個六歲的孩子,成為下一任的皇後。那個漠北公主她見過一次,不得不承認,確實漂亮,但對於一個六歲孩子來說,還真是明珠投井啊。

她這樣想著,將皮裘搭在肩上,笑著走過,卻突然聽見後院有水聲。後院是個溫泉,聽說是先皇帝皇後鐘愛的洗浴場所,可是這會兒,誰會在那?

蘇龍膽帶著奇怪,緊走兩步,蹩在假山後面,看月亮下泉水蒸騰白汽,出乎意料又近乎意料地,朦朧的水汽裏果然有兩個人。

池子相當寬廣,兩個人現在靠近岸邊,半身露出水面,從她站立的高處看顯得很小,但她還是能清楚地分辨出項毅的身影,而另一個,當她認出來,不由把手指咬進嘴裏:那正是漠北的公主,當今的準皇後啊。

(接下來本來有兩段,大概因為有點肉導致章節被鎖,所以就不重貼了)

☆、各人物大結局

人老了,筆也荒了,本來設定三部,後面的大概是寫不動了,貼一下在最初開始寫故事時設定的走向與大結局:

第二部:

葉狄(阿九)被諸侯擁立成了皇帝,但自然也被視為傀儡。阿九運用心機與權術與各大諸侯纏鬥,但在糾纏過程中漸漸迷失本心,越來越冷酷狠戾,不擇手段,越來越像他自己所憎恨的父親。這也讓他跟葉鶯開始產生矛盾。

對於阿九失去底線,葉鶯起初不敢相信,後來力圖勸阻,再後來卻發現自己無能為力。兩人仍然非常在乎彼此,卻在一件件事情的累積上無可奈何地漸行漸遠。

蒼琴以為通過自己的努力改變了命運,她只不過想要一個真心愛她的人。然而她也漸漸發現,阿九對她的感情,不過像追求一個獎杯。她用盡方法,卻只讓阿九對她更嗤之以鼻。這讓她痛苦而失望。

另一邊,夏無殤,蘇龍膽和秦隱珠聚集殘兵南下。趁京城風雨飄搖之際,他們在南方積聚力量,東山再起。隱珠長於謀策,龍膽用兵果決,夏無殤則是在中間平衡她們的人。

夏無殤是一個隨波逐流的王者。他並非一開始就對人生有很多規劃,但能非常快速地適應每個階段的人生角色。在炮灰級的小兵就做炮灰的事,是項毅的部將時對項毅非常忠誠,而此時,他逐漸意識到,他未必不能逐鹿天下。

同時,三人的感情也暗潮洶湧。隱珠被夏無殤溫和體貼的個性所吸引,夏無殤則從一開始就喜歡蘇龍膽。這些感情越積越深,卻無從出口,只能在各自心底縈繞徘徊。

第三部

阿九終於除掉所有試圖幹涉控制他的人,但同時也已經走火入魔,任用酷吏,嚴刑峻法,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導致民怨沸騰,烽煙四起。

葉鶯勸諫,但此時的阿九已經完全聽不進去,反而認為葉鶯也試圖來控制他,與他作對,激怒之下將葉鶯打入大牢。

蒼琴對阿九徹底絕望,她知道葉鶯是男兒身而且最初就喜歡她,於是為報覆阿九,她來到天牢之中,灌醉葉鶯並引誘了他。

阿九終於意識到,葉鶯對他一直是最重要,無可取代的人,即使在他自己頒布的法令中規定豢養男寵之家滅族。他只是愛葉鶯這個人而已,無關他是男是女。

可此時蒼琴抱出了初生的嬰兒,告訴阿九這是誰的孩子。看到阿九崩潰的神情,她發出瘋婦一樣的淒厲笑聲,她知道世界上沒有什麽會傷阿九更深了——這正是她所要的。

阿九覺得自己被世界上唯一不會背叛自己的人背叛了,判了葉鶯斬刑。然後自己出城去迎戰打來的夏無殤方的軍隊。

並不意外地,他輸掉了。

回到城裏,兵荒馬亂,到處是逃難的人群。阿九知道大勢已去,抱著引火之物,踉蹌走到摘星樓上。

沒想到的是,他身後竟然上來一個熟悉的身影。

葉鶯穿著女裝,蒼白而美麗。他本來今天該問斬的,但連獄卒都逃命去了。

阿九說你為什麽不走,葉鶯不回答。

阿九說那你想做什麽,葉鶯說月光下正好飲酒。

於是兩人開始飲酒,聊到期間的事情,葉鶯說這一切大禍根源都由自己而起,好像每一步都是不得已,可不知為什麽就變成最後這樣。

阿九說不要想了,我們來舞劍。

於是兩人在月光下舞劍和詩,像他們最初回京城那天一樣,像中間這一切事情都是一場大夢一樣。

直到火光上來,卷過了他們的身影。

另外一邊,早在攻打長樂京之前,夏無殤方面經歷了一次叛亂。

秦隱珠深深喜歡著夏無殤,卻也是因為這種感情,出於野心,也出於高傲自矜,她與夏無殤決裂,率部出走。

她知道不可能贏,她要的只是像煙花一樣綻放。

夏無殤派了蘇龍膽來,開始龍膽還想勸降,可隱珠嘴角拉起一抹笑。完全避而不見。

於是沒有辦法,只有開打了。

攻城戰中,互有勝負。

對於隱珠來說,她才不要輸給蘇龍膽。

後來夏無殤也率主力趕來,圍城數月,圍而不攻,城裏糧食醫藥幾乎都盡絕了。夏無殤想用這方法逼隱珠投降,然而他錯了。

在對峙中,隱珠肩上中了一箭。

她甚至沒有拔出那支箭。

當夏無殤再次看見她的時候,她坐在軍帳桌前,身體筆直而僵硬,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由於

失血的原因。

她戰鬥到生命最後一刻。

夏無殤合上了她的眼睛,也關閉起一部分自己的心——他的心門本來敞開的就不多了。

這場叛亂給夏無殤軍方帶來的損失雖不算毀滅性的,但也相當嚴重。

由秦隱珠所執掌的左翼軍需要全面重整,夏無殤的直系部隊和蘇龍膽的部隊也遭到很大損傷,整個幾乎把進攻長樂京的時間推遲了一年。

蘇龍膽攻下長樂,一時聲名無兩。她卻忽視了在她身後,其實夏無殤也變了。

葉鶯留下遺書告知龍膽,他跟阿九和蒼琴間曲折的故事,蒼琴的孩子並不是阿九的,並不是葉家皇族,求龍膽能網開一面。

龍膽與葉鶯一直有惺惺相惜之感,她悄悄接受了,把孩子送走。

這件事被夏無殤知道,成為□□。

一天夜裏,親兵突然到龍膽面前讓她快跑。

她終於意識到,是誰能在後面做出這樣的決定。

終於她還是逃走了。

夏無殤終於坐上龍椅,君臨天下,史稱夏高祖。

只是他的身邊,沒有了項毅,沒有了隱珠,沒有了龍膽,甚至也沒有葉鶯葉狄他們這樣的敵人。冷清得讓人發狂。

他繼續開疆拓土,建功立業。脾氣卻也變得越來越暴躁,常因小事發怒到無法自控。

到他臨終前,他留下一句話:“朕此生享盡一切的光華,亦遭受所有的報應。”同時宣布一道詔令:改京城“長樂”的名字為“龍膽”。史稱“龍膽京”。

消息傳到塞外,驅狼侯的舊地,蘇龍膽帶著一個極其漂亮的男孩子,坐在草原上放牧。聽到這個消息,先是嘴角上揚了一下,而後眼淚卻止不住流下來。孩子問:你在哭嗎?龍膽說:不,我在笑。

全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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