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小人兒

關燈
小小人兒

儲野的童年都在撿垃圾,一頓饑兩頓餓的睡在爛尾樓裏。

挑出些幹凈的紙箱,東拼西湊的鋪出個床的模樣。

被子、衣服摞起來,也還是薄薄的一層,睡著硬邦邦的。

運氣好拾到小凳子小沙發,還有塊不規則的臉盆大的鏡子,也能湊出來個家。

好不容易撿來的一小蛇皮袋的瓶子,碰上了硬茬就只能拱手相讓,不然挨一頓打多不實惠。

情人節的那天,儲野收到了垃圾桶送的一束玫瑰花,上面繞著一小團的LED燈。

儲野小心翼翼的取下燈塞進兜裏,欣喜若狂的一路跑回家。

撞開門口充當門的床單,沖進去直奔床頭。

拿出燈掛在半截挑衣桿上,按下開關,金色的光亮起,一閃一閃的照亮著少年。

對於其他同齡的小孩在打游戲的時候,他只有蹲在飯館門口,才能偷偷看上兩眼他們嫌幼稚的動畫片。

剛認識的時候,儲野還沒有餘飛高,又黃又矮又瘦,幹巴巴的一個小人,一點營養都沒有。

餘飛雖然比他小一歲,但上學早,所以二人在初一一班相遇了。

大家都是富家子弟,沒人瞧得上他,更不願意跟一個小流浪坐同桌。

儲野單獨一套桌椅,孤零零的坐在最後一排,堆放工具的墻角。

初二放學要遲半小時,儲野收拾好書包趴在桌子上,等樓上的陳景浩來喊他回家。

教學樓梯下的夾角裏,西瓜頭抱著餘飛的胳臂,緊緊貼在他身上,神經兮兮的哆嗦:“欸餘飛,學校真的有鬼嗎?”

“肯定有啊,墳場陰氣最重最適合建學校,他們就想著用學生來壓制住的。”目的就是抓鬼,自然不會打開手機電筒。

兩人坐在一起盯著夜光手表,據說十二點後陰氣最重。

胳膊上起滿了雞皮疙瘩,西瓜頭有些後悔答應餘飛了,不然這個點,自己應該吃飽了做起美夢了。

一放學就被餘飛拖去了器材室,門反鎖上窗簾也拉的嚴嚴實實的,透進來的微弱的餘暉,照不清對方的面容。

餘飛說這樣子等會抓起鬼來才刺激。

手機裏下載了七八部鬼片,遞過去手機讓西瓜頭挑一個,但他搖著腦袋死活都不挑。

“膽子可真小。”這幾部都是國內外評分最高的,看哪一個都無所謂,餘飛就按排列順序播放了第一個。

一連看了倆部鬼片,連飯都沒想起來吃。

西瓜頭全程閉著眼睛,捂住耳朵。無奈耳朵太好使了,光聽著聲音,腦子裏就自動勾出了畫面。

十一點多的時候,餘飛走在空曠的校園裏,一點畏懼之色都沒有。

西瓜頭死箍著餘飛的胳膊,兩條腿軟的都站不住了,全靠餘飛拖著他,才不至於癱地上。

一路跟著餘飛躲到樓梯夾角裏,渾渾噩噩的,耳邊似乎還有剛剛播放的那女鬼的叫聲。

“我想尿尿。”西瓜頭捂著肚子,小聲勸說餘飛,“我們回去吧,下次再多叫些人來好不好。”

還有十五分鐘,就快了。

餘飛脫下校服外套塞給他,冷淡道:“你尿這上面,待會好扔。”

“別啊!”西瓜頭抱著餘飛衣服,懊惱死了,“回去吧餘飛,我承認我膽子小了,我們不抓鬼……啊!”

餘飛迅速捂住他嘴巴,沒讓他叫出來。

等了幾秒餘飛才松開他。

西瓜頭眼淚都嚇出來了,死死攪弄外套躲到餘飛身後,嘴巴顫抖著磕巴道:“剛剛那個……那個那個是不是……是不是鬼啊~餘飛~。”

一黑影從樓梯口飄了過去,看個頭不像個成年人:“嘖,小小年紀就死了。”

餘飛還有心情惋惜鬼!西瓜頭鼻涕直流,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我不想死啊餘飛,我想我爸我媽啊啊啊啊啊,我不想死啊啊啊!”

餘飛半蹲著,興奮不已,隨時準備沖出去:“你哭吧,再哭大點聲把它召過來,我好去逮它!”

西瓜頭聽了這話哪還敢哭,抓起外套塞嘴巴裏嗚咽。

想離餘飛近點可又怕他,因為他突然覺得餘飛比鬼還可怕。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以後再也不要和餘飛玩了。

沒一會兒小鬼回來了,餘飛瞅準時機,蹬腿竄出的同時飛身躍起,高擡腿一腳踹它腰窩上,還挺有實感的。

小鬼痛叫了一聲跌下臺階倒在地上,餘飛緊跟著連環腳啪啪往他身上招呼,小鬼捂住腦袋蜷縮在地上悶哼。

西瓜頭臉埋在臂彎裏緊閉眼睛,下一個就到自己了,餘飛我可是你好哥們,你可不能打我啊!嘴裏一直嘀咕,希望餘飛沒有殺急了眼把自己也揪出去揍。

後兩腳餘飛有所停頓,這小鬼好像有些不大對勁?

用腳尖把它踢翻過來露出了它的臉,借著月光彎下腰,這不是小流浪嘛?!這時才註意到地上有他的影子。

哈,敢冒充鬼來忽悠老子!

餘飛半蹲下來,抓住他脖頸把他提溜起來,惡狠狠的:“你活膩歪了是吧,連我你都敢耍,膽夠肥的啊。”

不知道為什麽,今天陳景浩沒有來叫自己。

都是司機接送的,儲野以為他在車裏等著了,就背上書包連忙跑到校外找車子。

但擁堵的車子散完了也沒找到,空空的校門口只剩儲野獨自站著。

叔叔阿姨給了儲野零花錢,還給買了手機,但給陳景浩打過去,顯示關機了。

他們工作忙,儲野也不想麻煩他們。有足夠的錢打車回他們家,但儲野今天就是不想回去了。

背著書包又回到空無一人的教室,這被尿憋醒了就下來上個廁所,哪裏料到上個廁所還會被打。

被踢的狠了,儲野痙攣難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餘飛到底也只是個初一的小屁孩,見他好像要死了,不免急到:“你還能不能行,哪裏痛你說句話呀?”

哪裏都痛,這要挑哪塊說?

“西瓜你趕緊打個120,他要不行了。”餘扒拉儲野的肩膀,大聲沖裏面的慫瓜吼。

西瓜頭聽外面餘飛的自言自語,就猜到事情不大對勁,出來一看果然。

救護車驚動了保安,也驚動了校長和整個h幫。

救護車烏拉烏拉的拖著儲野往醫院去,餘飛和西瓜頭也坐進警車裏緊隨其後。

半道警察叔叔接了個電話,聽著電話裏的內容,通過後視鏡觀察後面的餘飛。

在一個路口警車掉頭了,餘飛扒著前座椅子張望:“欸去哪?跟著前面的車啊!”

二十分鐘後餘飛站在了大別墅裏。

“送你去學校是讓你去打人的嘛,現在是法治社會,拳頭有用嗎?蠢貨,你動點腦子好不好,現在幹架都用槍的好嘛!”老餘睡衣的紐扣都扣錯了,歪七八扭的裹在身上,拖鞋還有一只落在了臥室,比著槍的手勢振動給餘飛看。

餘飛手背在後面,低著頭不大服氣:“槍帶不進去。”

老餘火了:“耶,你還想帶槍去學校,你腦子被驢踢了?”轉圈圈數落餘飛,“學校這麽神聖的地方,是讓你陶冶情操噠,你帶槍進去砰砰幾下作死啊?!”

嘀咕的聲音有些大:“是他裝神弄鬼的,又不是我找的茬……”

“有什麽鬼給你抓!”老餘揮動雙臂指著大大的客廳,“要真有鬼,咱家這房子早就塞滿了,還勞煩您去學校抓?!”

“沒有就沒有唄。”站累了,餘飛快走幾步,倒在沙發上感嘆:“那小孩瘦不拉幾的,我懷疑我那幾腳傷著他內臟了。”

“知道了,我明天親自去看看他!”老餘氣歸氣,但就餘飛這一個崽,必須得寵著他,不然這大大h幫,要哄誰接手去。

餘飛坐起來:“我也要去。”

拍了一大堆片子後,儲野躺在病床上打著點滴。

流浪的五六年裏哭的次數,都沒有被收養的這一個月裏的多。

儲野癟著嘴,眼睛上翻想讓眼淚憋回去,沒忍住眨了下眼,枕頭唰的濕了。

一人間的豪華病房,空調涼陰陰的,被子軟綿綿的,靜悄悄的只有儲野在發出聲音。

格格不入的從來都只有他。

被子蓋過頭頂,小小的人兒躲在裏面嚎啕大哭。

儲野沒有讓醫生聯系任何人,因為他沒人可聯系。

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陳景浩打開手機,裏面只有一條儲野的未接來電。

儲野房間的門是關著的,陳景浩打開燈看了一圈,利利索索的。儲野住進來前是什麽樣子,現在還是什麽樣子,一點能顯示有人住過的物品都沒有。

下到客廳裏也沒有儲野的身影。

連車都不會打,說不定都不記得家在哪。媽的,笨蛋嗎?就不知道多打幾個電話嘛!

陳景浩抓住腦袋懊惱,只是想給他個小教訓,讓他知道這個家的小主人只有他陳景浩。

怎麽就能丟了?

乍得響起鈴聲,儲野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有人給自己打了電話。

冒出頭來摸著手機後又縮了回去,來電顯示的是“哥”。

儲野猶豫了一下接通了:“餵?”

儲野聲音不大對,陳景浩眉頭緊促厲聲問他:“你在哪?”

“醫院。”儲野猶豫了一下,可還是想讓人知道自己的在哪,無論是誰,只希望有人關心一下,哪怕小小的一下。

問清地址,陳景浩抓著手機沖出門,攔了輛車管他是不是出租車:“麻煩去藍天醫院,給你五百!”

司機一聽要去的是醫院,也不管自己正在回家的路上,前方路口掉頭立刻加大油門飛出。

陳景浩早早把錢掃了過去,到了地方開門就往醫院裏沖。

司機在車裏勾著腦袋喊:“我們無法選擇疾病,但我們可以選擇面對疾病的態度!小夥子,你要堅強!你要激勵你的家人戰勝一切苦難!”

深夜路上也沒人,陳景浩聽見了司機的大嗓門說的每一個字。

找到值班臺問到了儲野的房號,陳景浩也不敲門直接打開進去。

在接完陳景浩的那通電話後,眼淚奇怪的止住了。

儲野看著沖進來的陳景浩,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熠熠閃光,嘴角逐漸揚起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陳景浩看著鼻青臉腫,還吊著水的儲野,臉色陰暗如驢蹄子:“你還有臉笑!放學了不回家瞎晃悠什麽!”心虛但氣勢足 ,“以後放學了找不到我人,你就自己回家,聽到了沒?手機不會用嗎?一個不接你不會打十個八個的嗎?被人打了不知道還手嗎?昂,是智障嘛!你還笑,我牙給你掰了!”

儲野還是笑,和眼淚一樣開了閥就停不下來。

“嚷嚷什麽,醫院是能吵架的地方嗎?”護士進來給儲野換吊水,看到又是一個小孩,不悅道:“你們家大人呢?工作在忙也不能不管孩子啊。”

頓覺失禮,陳景浩摸摸鼻子小聲說:“不好意思啊,他們在路上了。”

護士離開前還在嘀咕:“小孩都管不好,賺再多的錢有什麽用。”

又剩下兩人了,一靜下來,他突覺氛圍有些尷尬。陳景浩這摸摸那摸摸,坐到沙發上:“你要休幾天假,但我還要早起上課,我就先睡了。”

儲野:“你穿的是睡衣。”

嗯?陳景浩坐起來,看著自己的一身裝扮:“咳,那個我那個……等爸媽來了我就回去,你睡你的管那麽多幹什麽!”

陳景浩背對著儲野倒下,默默數羊催自己入眠。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有什麽聲音環繞在陳景浩耳邊,本就心煩意亂睡不踏實,眼睛一瞪爬了起來,看向一直盯著自己看的儲野:“你放個屁搞這麽大動靜幹什麽?”

“沒放。”眼睛跟鼻子都還紅彤彤的,小手抓著被子委屈巴巴,望向陳景浩啞聲回答,“……餓的。”

這無疑又把陳景浩鞭笞了一遍:“等著,我去給你買吃的。”羞愧難當快速出了病房,店都黑洞洞的鎖著門,跟著導航走才找到一家24小時便利店。

要了倆大肉包,一個炸雞腿和一盒牛奶,陳景浩拎著這一小袋東西出了便利店。

沒走幾步又轉身進去了,再出來時拎著兩箱奶和一大兜零食。

小屁孩,真難養。

填飽肚子後身上暖和了起來,受傷的地方疼得也就越發厲害,看著櫃子上滿當當的吃的,儲野反而笑了。

天快亮的時候陳爸陳媽趕到了,問了些傷情狀況和具體原由。

“你怎麽照顧弟弟的?能不能拿出點當哥哥的責任!”陳媽居高臨下的看著陳景浩,批評他,“放學了就來這守著哪也不許去。”

陳景浩聽出了話中的意思,問道:“那你們呢?你們不在這看著嗎?”

陳爸摸著腕表,心情不大好:“實驗出了問題,我們一會兒就得趕回去。”

實驗實驗,陳景浩聽夠了這兩個字,繞開他們往外走:“我去上學了。”

儲野跟他們夫妻倆相處的時間,滿打滿算不足三天,不大熟悉自然聊不上幾句。

找醫生談了一會話,叮囑了儲野幾句後就走了。

七點多的時候,病房門被敲響了。

儲野剛上完廁所爬上床,還沒緩過來勁,壓著聲音:“請進。”

烏泱泱的進來一窩西裝革履的大塊頭,儲野沒見過這陣仗,害怕的往床裏縮了縮。

這孩子確實幹癟了些,老餘擺了下手,這些大塊頭把手裏拎著的,各種瓶瓶罐罐的禮盒擺放在墻根,足足七八十件。

老餘帶著小餘站在前面,十來號人齊刷刷的九十度鞠躬給儲野道歉。

老餘:“抱歉小兄弟,餘飛腦子被門夾過有些不大好使,這點營養品給補補氣血,後面我會讓人再送來。”

儲野哪敢說不,磕巴道:“謝……謝謝。”

額前頭發被繃帶綁了上去,露出了眉眼,餘飛第一次認真看這張臉,從骨相還是能看出來是個小帥哥的。

老餘看見自家兒子色瞇瞇的直盯著人家看,人家都偏過頭去了,他還直勾勾的。

大巴掌拍他後腦勺上:“人也看到了,滾去上你的學去!”

老餘沒有下重手,可餘飛還是被拍了一個踉蹌。

老餘連忙扶他,不過餘飛自個站住了,摸著腦袋看著儲野說:“行吧,晚上我再過來。”

老餘訕訕地收回手,三個保鏢跟著餘飛出去了,老餘觀察了下病房的條件,頗為滿意:“我跟你父母交流過了,你在這好好養著,每天的課程會有老師來給你上。其他一切需求盡管跟餘飛說,只要是法律內的都能滿足你。”

“呃嗯,好的好的。”

烏泱泱的一群人刷刷的離開了,病房內靜悄悄的,留儲野和那些蟲草、人參、鹿茸、海參等大補物品幹瞪眼。

晚間,餘飛如期的來了。

陳景浩隨後也到了,三個初中生聚在病房裏嘰嘰呱呱地吵吵罵罵,當然儲野一句話也插不上,揚著嘴角笑看他們倆個。

陳景浩的腦子,真的比被門夾過得腦子好使多了,全程沒有一個粗魯的臟字,卻把餘飛懟的眼冒金星。

這之後,餘飛就去哪都要拽上儲野,不知不覺中儲野的個頭反超了他,漸漸的三人中儲野拔的最高最帥。

上了高中,慫包子儲野開始帶頭滋事打架,餘飛跟陳景浩三天兩頭的,得給他在後面擦屁股。

一想起往事,餘飛就癡癡的發笑。

欸,真後悔啊!應該趁他還打不過自己的時候多揍他幾頓的,現在到好,揍不過也舍不得揍了。

餘飛叼著蘋果,拉開完全遮住太陽的厚重窗簾,讓陽光照進這昏暗的童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