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山河故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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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銘沒有說話, 葉塵和他沈默著,不知道怎麽的, 葉塵驟然想起很多年前, 她給顧嘉楠那個電話。

那時候她是想說什麽來著?

哦,她不想說什麽, 她只是想聽聽顧嘉楠的聲音。

此刻陸銘給她電話做什麽?

她有些茫然, 然而又不忍心掛掉這個電話。兩人沈默著,好久後, 葉塵慢慢開口:“我看到你給我的詩了。”

說著,她垂下眼眸, 看向膝蓋上放著的詩集, 她沙啞著聲音道:“陸銘, 你讀詩的聲音真好聽。”

陸銘沒說話,他張了張口,卻是什麽都沒說出來。

然而電話那頭卻傳來女人平靜的聲音。

“若我有天國的錦緞, ”

“以金銀色的光線編織,”

“還有湛藍的夜色與潔白的晝光, ”

“以及黎明和黃昏錯綜的光明。”

“我將用這錦緞鋪在你的腳下,”

“可我如此貧窮,僅僅只擁有一場華夢;”

“那就把我的夢鋪站在你的腳下, ”

“輕一點啊,因為你踩著的,是我的夢。”

陸銘聽著她沒有任何起伏的語調,想起那個清晨, 他是如何千挑萬選,想去那個姑娘面前,讀出這首詩來。

那時候他面無表情,那時候他故作鎮定,實際上卻早已快了心跳,泛紅了耳根。

此刻他聽著那人平靜念著他給她的詩集,他終於開口:“宋婉清,你到底打算做什麽?”

“上海不安寧了,你該走了。”

“那你呢?”

葉塵看著書上黑白相間的字,聲音平靜:“你既然知道上海不安寧了,你打算怎麽樣?”

“這與你無關。”

“那我去哪裏,也與你無關。”

“宋婉清!”陸銘提高了聲音,然而剩下的話,卻又卡在了喉嚨裏,他吐不出來,咽不下去,最後只能高高舉起,又輕輕放下:“去香港吧。”

葉塵沒有說話。

她想,他和陸銘的根本死結,大概就在這裏。

陸銘一心想讓她去香港,可她註定不會回去。她既然來了這個時代,便不會白白的來。

然而她卻也和陸銘一樣,一心希望陸銘去香港。

所有人都希望自己的愛人能活著,好好活,有尊嚴的活,葉塵也不例外。哪怕她將生死置之度外,可陸銘的生死,她沒有放開。

所以聽著陸銘勸她去香港,她只能以結束告終這通電話:“太晚了,睡吧。”

說完後,她掛了電話,然後她將詩集放在床頭。

陸銘聽著電話裏的嘟嘟聲,覺得自己仿佛是將所有勇氣都耗盡。

他躺在床上,一言不發。

等第二天醒來,陸銘便出去找向南,按照向南的說法,他將甲骨文片賣給了一個嘴上有痣的中年老板,陸銘打聽了許久,聽聞這是一位天津的富商,常年在天津上海之間活動,他讓人守了各大火車站和碼頭,只要人一到就給他抓過來。

沒等兩天,人就給陸銘抓了過來,陸銘讓人一頓暴揍後,富商交代了甲骨文片的下落,卻是賣給了一個日本人。

富商報了那日本人的名字,是一個叫井上純一郎的商人。陸銘覺得有些難辦。那個日本人也是日本在華有頭有臉的人物,搶是不能搶的,只能靠買。他讓人去給井上純一郎遞了拜帖,沒隔兩天,就登門造訪。

陸銘本來以為對方可能會拒絕接見,然而對方態度極好,不但很快安排了接見,還定在一個高級的日本料理店中。

陸銘到的時候,對方已經提前到了。對方穿著一身藍色長衫,看上去全然是一個中國人的模樣,然而那端正跪坐的姿勢,卻十分鮮明表明了他的出身立場。

陸銘坐到純一郎對面,純一郎給他倒了酒,用標準的上海話道:“陸先生找我,真讓人意外。”

“井上先生答應見我,也讓我很意外。”

井上純一郎笑了笑,將酒推到陸銘面前:“陸先生為什麽覺得我不會見您?”

“陸某這樣的小人物,若在平日,井上先生大概是不放在眼中的,如今怕是有什麽事,才讓井上先生願意見我吧?”

陸銘一針見血,井上純一郎毫不意外,他點了點頭,抿了一口酒,慢慢道:“我在上海已經二十年了,在這裏有了妻子,孩子,事業也經營得不錯。我熟悉日本,也熟悉你們。”

陸銘點頭不語,靜靜聽著井上的話,井上看了她一眼,繼續道:“我觀察陸先生已經很久,陸先生做事雷厲風行,在下很是佩服。而且我也知道,陸先生做事能屈能伸,不是迂腐之人,對吧?”

聽了井上的話,陸銘大概能猜出井上要講什麽,他笑了笑,換了話題道:“其實這次來找井上先生,是因為我聽聞先生手上有一批甲骨文片,我想問問先生是否可以割愛?價錢只要合理,多些少些,都不是問題。”

陸銘的話讓井上純一郎有些意外,他想了想,慢慢道:“我的確是買了一批甲骨文片,沒想到陸先生也是同好。陸先生想要甲骨文片,直接拿去就是,在下對朋友一向大方。”

陸銘明白井上純一郎的意思,他對朋友大方,那得先成為他的朋友。陸銘現在也明白了井上接見他的原因,他想讓他成為他們在中國的爪牙。

可這種事陸銘絕不會做,哪怕是為了任務也不可以。

人都有底線,有些人高,有些人低,陸銘理解那些為了性命出賣一切的人,但不代表原諒,自己更不會如此做。

於是陸銘輕輕笑開,搖著酒杯道:“井上先生還是開個價吧。”

“陸先生的意思,”井上笑容裏有了冷意:“是不願意同在下當這個朋友嗎?”

“其實井上先生看錯了陸某,陸某不是一個能屈能伸的人,相反,還迂腐得很。陸某不愛交朋友,一個人獨來獨往慣了,還往井上先生理解。”

井上純一郎沒說話,他低頭喝著茶,好半天後,他慢慢道:“陸先生想清楚了嗎?陸先生不當我這個朋友,也會有別人當。當我的朋友有很多好處,但不當我的朋友,就只能是敵人了。”

陸銘笑了笑:“那井上先生就當我是敵人吧。”

話音剛落,井上身後的人突然拔出槍來,與此同時,陸銘身後的人也拔出槍來,場面千鈞一發,井上純一郎面色有些僵,陸銘一只手喝茶,另一只手在桌下握著刀,刀尖抵在井上純一郎腹間。

“井上先生,”陸銘放下茶杯,聲音溫和:“陸某覺得,咱們不當朋友,也不當敵人,就當個陌生人比較好,您覺得呢?”

“陸先生,”井上的話帶了些顫抖:“所言甚是。”

“用槍指著陌生人,不太好吧?”陸銘擡眼看向井上純一郎身後的人,井上純一郎擡起手來,後面人面上有些惱怒,卻還是收回槍去。

陸銘收了刀,說了句告辭,便起身離開,他轉身拉開大門時,井上純一郎突然拔槍,也就是那瞬間,陸銘頭都沒回,手中的匕首直接往回一扔,就斬斷了井上純一郎的手槍。

陸銘手放在褲袋中,一言不發,直接離開。

等出了門,手下有些憤怒道:“陸爺怎麽不殺了他!”

“日本人就等著我們主動出手殺人呢。”陸銘眼神有些冷:“他們不先殺人,我們不動手,別惹事,走。”

說完,陸銘上了汽車,開始思索怎麽在不給日本人鬧事的借口的情況下將甲骨文片搶回來。

而陸銘造訪井上純一郎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葉塵耳朵裏,她抓了向南來一問,又讓人查了查,便知道了陸銘去找對方的目的。

知道陸銘和井上純一郎起了沖突後,葉塵便明白甲骨文片大概是沒要回來,她正想著怎麽幫陸銘把東西搞回來,劉舒就給她消息,說是宋家來了電話,讓她回去一趟。

宋家現在還不知道她和陸銘離婚的消息,還以為她在陸家的別墅裏住著,電話打到了陸家別墅裏,看守的丫鬟是葉塵的丫鬟,當初忘了帶走,就留在了那裏。葉塵得了消息,作為人家女兒,還是要回家看看的,於是葉塵應了聲,然後打扮成宋婉清的樣子,去了宋家。

在宋家呆了一個下午,原來是宋婉清的弟弟要娶媳婦兒,家裏錢不夠,想著她嫁進了陸家,能不能補貼一下。

葉塵懶得和宋家爭執,哭哭啼啼說了一下自己的不容易後,又隨便給了點錢,宋家便是滿意極了,覺得葉塵還是念著家裏人的。

一家人送著葉塵出了門,剛出門沒多久,葉塵後面就跟上了一輛車。這車跟得緊,開車的向南覺得不對,小聲道:“塵姐,有些不對。”

“開快些。”

葉塵冷著臉,環顧著周邊。

向南一腳踩下油門,後面的車也跟了上來,它似乎是知道葉塵發現了它,也不在乎隱藏,一路跟著葉塵橫沖直撞。

前面是一個狹窄的十字路口,向南狂按著喇叭,好在這天下雨,他們走得偏僻,根本就沒什麽人,向南沖過路口時,旁邊兩條道上突然就沖出兩輛車來!

兩輛車直接將車夾在中間,車猛地停下來,向南一頭砸在方向盤上,頓時昏死了過去。葉塵立刻去探查向南的情況,確認他只是昏迷後馬上就在他身上裝了一個緊急救護的裝置,這是和三八兌換下來的,有一些基本的搶救能力和跟蹤定位。

做完這些後,旁邊三輛車上沖下人來,那些人一把打開車門,葉塵冷眼看著他們,其中兩個人用日語交談了兩句,三八立刻給葉塵開了翻譯,葉塵就聽到那兩人道:“井上先生要的是這個嗎?”

“看照片是。”

說著,其中一個人轉過頭來,直接朝著葉塵抓了過來。

日本人在上海姓井上又有權勢的就一個井上純一郎,葉塵差不多確定是他。一想到甲骨文片,葉塵就覺得,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她偽裝成一個普通少奶奶的樣子,在對方抓過來時拼命尖叫,那人有些不耐煩,直接掏出槍來,用生硬的中文道:“下來,不然斃了你!”

葉塵裝成被嚇傻的模樣,那人伸出手來,將她一把拖了下來,用槍抵著她:“走。”

大概是葉塵的樣子太沒有殺傷力,這些人連綁都不綁,直接將她帶到車上,然後就往前開去。

葉塵隨時關註著向南的情況,確認向南沒事之後,就放心跟著這批人往井上純一郎的住處去。

她怯生生道:“你們是誰,抓我做什麽?”

“抓你做什麽,要問問你先生。”

坐在她旁邊的男人道:“你先生得罪了井上先生,如果他願意答應井上先生的條件,你就能活著,否則……”

那男人冷笑了一聲:“長得那麽好看的姑娘,死了就不好看了。”

葉塵縮了縮,仿佛是被嚇到。

這時候她就確定了,抓她的果然是井上純一郎。

葉塵默不作聲,過了很久,她被帶進一棟別墅裏。

“坐下!”

帶她進來的人將她按在沙發上,葉塵乖巧聽話坐著,等了一會兒後,一個穿著西服的中年男人從二樓走了下來。

“陸太太。”

那人朝著葉塵點點頭,做了自我介紹:“我叫井上純一郎。這次請您過來,是希望您能幫我們一個忙。”

葉塵低著頭,不敢說話的模樣,井上純一郎擡了擡手,旁邊人就撥通電話,過了一會兒後,電話被接通,打電話的人讓那邊人轉接了陸銘,沒了多久,葉塵就聽到陸銘的聲音:“餵?”

“陸先生,”井上純一郎接過電話,擡眼看著葉塵,笑著道:“陸太太,來,和陸先生說句話。”

說著,話筒放到了葉塵邊上,井上純一郎瞇著眼:“別緊張,多說兩句。”

“阿……阿銘……”

葉塵顫抖著開口,仿佛很害怕的樣子:“你別過來,我不怕的!”

聽了這話,所有人都笑了起來,而陸銘在另一邊,面無表情聽著對面的笑聲,好久後,慢慢道:“婉清?”

“阿銘……”

葉塵嗚嗚嗚哭了起來,周邊人笑得更歡了,陸銘:“……”

他覺得葉塵說的是真的,她真的不怕。

當初他被她騙的有多慘,他相信這些日本人就有多慘。

可是他還是不放心,直接道:“我馬上過來。”

井上純一郎聽了這話,似乎很高興,他拿過話筒,溫和道:“恭候大駕。”

陸銘掛了電話,立刻撥通了洪府的電話,找到了洪笙。

“葉塵被井上純一郎抓了。”陸銘立刻開口,洪笙楞了楞,隨後道:“不可能!”

就葉塵的身手,怎麽可能被抓?

“我不是和你探討可能性,我現在馬上去救人,他們如今按耐不住了,估計是要和我談條件,到時候可能起沖突,你幫我送葉塵的家人上船去香港,吳淞碼頭思鄉號,就現在!”

“等一下!”洪笙明白陸銘不是開玩笑,聲音冷下來:“你不能去。”

陸銘皺起眉頭,就聽洪笙道:“日本人如今找著借口想要鬧事,你不能去。”

“你以為我不去,他們就不鬧了嗎?”

陸銘回答得十分冷靜:“洪笙,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就算我今天不管宋……葉塵,就算今天葉塵死在了他們手裏我們不管不問,明天還是會有同樣的事情發生,直到某一天突然爆發。”

“他們要找事,總有事能找,不是葉塵,總是其他人。戰爭一定會爆發的,我們沒必要白白多送一條命出去。”

洪笙沒有說話,好久後,他慢慢道:“那你實話告訴我,今天如果不是葉塵被抓,是其他人,你也是一樣的選擇嗎?”

“一樣。”

陸銘平淡開口:“只是是葉塵,我自己會奮不顧身。”

“我明白了。”洪笙嘆息出聲:“你去吧。”

陸銘點點頭:“洪爺,拜托了。”

說完,陸銘掛了電話,讓府裏人立刻清點了東西,吩咐人往碼頭去後,便帶著人往井上純一郎的府邸趕去。

陸銘離開後,洪笙握著電話,一直沒有說話。

張喜站在邊上,恭敬道:“爺,怎麽了?”

“我老了。”洪爺轉過頭來,看著張喜,笑得有些苦澀:“沒有年輕人那股子沖勁了。”

說著,洪笙嘆了口氣:“去接宋家人,送到吳淞碼頭去。我去找人。”

陸銘和洪笙忙活著的時候,葉塵被關在地牢裏。

他們對她幾乎沒有任何警惕心,幾個人在外面打牌喝酒,吵吵鬧鬧。

鬧了一會兒後,幾個人喝得有些醉了,其中一個用日語道:“那個女的長得挺好的。”

聽到這話,正在和三八討價還價買地圖的葉塵就將刀滑落在了手心了,那些人笑了起來,說話那個人站起來,走到地牢邊上,朝著葉塵打招呼,葉塵一臉天真仰頭瞧他,他開了鎖,招呼她道:“過來,小妹妹,過來。”

葉塵看著站在門口的人,有些害怕道:“你……真的要我過來?”

“來啊。”

那人招了招手,葉塵擡起頭,微微一笑:“好,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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