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致小院，菊花開得豐碩。

鈺珵為念君系上披風，念君看清來人後順勢靠在他的懷中，聲音如秋風般悲涼：＂明日我就要啟程了，我們又該分別了。＂

＂不如……你留下陪我罷。＂想到明天就要離別，鈺珵的不舍不比念君的少，若是在以往，他斷是說不出此話的，也就唯有她，讓自己一次次地破了底線。

念君撫上他俊郎的面龐，輕嘆：＂別說是留下來陪你，哪怕流浪到遠方，我也毫無怨言。只是我在這兒，幫不上你任何忙，還會使你分心，拖延你的工期，毫無用處。我若走了，就不會拖你後退，你把心思全都用在工程上，早完結也早回去，皇後她，十分思你。＂

＂你有甘願陪我流浪的心，就足矣。之初，我躺在病床上，昏睡地暗無天日，突然我聽到了一個天籟之音，我知道你來找我了，你聽到我日夜思念的聲音，所以來找我了，瞬間病好了大半，你呀就是我的良藥。明天你一走，也便把我的心一並帶走了。＂鈺珵醞釀了多日，終於今時把這番肺腑之言說給他的可兒人。

念君如吃蜜糖，眼睛笑成了一泓彎月。＂我算知道了翼舒為什麽說你不宜溫柔。＂

＂哦？此話怎講？＂

＂你要是溫柔起來，全允朝的女子都圍著你轉。＂

＂是嗎？＂鈺珵笑意正濃，＂這下你有壓力了。＂

＂砰＂的一聲，念君錘上他的胸口，＂你敢！＂

鈺珵趁此攥緊她的手，輕吻她的額頭：＂不敢，不敢，我此一面只為你。＂轉念，眉頭一皺，＂聽說。你做了翼舒的陪讀，在林府還好嗎？林安歌有沒有找你麻煩？＂

念君眸子一沈，支吾道：＂還可以，我沒事的。＂

鈺珵捧起念君的腦袋，與其對視，情真意切道：＂我們之間什麽時候不能說實話了？＂

＂嗯……＂念君深思，＂好吧，我們之間沒有什麽事是不能說的，中間我有一段時日精神不濟，產生出幻覺，還把林安歌給打了，也摔了，在床上靜養多日。後來經梓燁調查，是林安歌給我下藥，我才至此的。＂

鈺珵心中發狠，她林安歌敢動他的人，猶如打他的臉，這個梁子遲早要討回來。卻也心疼眼前的人，＂我已囑托梓燁，把你護好。至於翼舒，不用說他也知道該怎麽做。你如果一直在林府，林安歌指不定還會生出什麽事端來，答應我，把這段時間做完，我們就好好待在問仙樓，再者還可以去鳳居殿，替我陪陪母後。＂

＂嗯，我答應你。＂念君點頭，因為有了鈺珵這些話，她知道他還是向著自己的，心中仿佛照進一道光，即使未來有無數黑暗，只要鈺珵的這道光在，她都能堅強撐下去。

鈺珵憐惜地把她抱地更加緊了，仿佛手一松，她就人間蒸發，隨風而去了般。她照顧他的日日夜夜，他都看在眼裏，幫他上藥換藥時，但凡有肌膚相碰，他都熱血沸騰，心跳加速，他不得不承認他著了她的道了，此女勝過人間無數。

船兒輕搖，細雨纏綿，隨著斜風打濕了男裝女子的衣角，傘下之人望著河面發怔，不經意間嘴角微微揚起，從未如此酣暢，心曠神怡過了，依依不舍離別之意在此時也都煙消雲散了。

＂喜歡嗎？＂梓燁與念君並肩而站，許久，她都未註意到自己，終於忍不住打斷她的思緒。

念君身心放松，大腦也放空了所有，須臾，才反應過來，原來耳畔邊的雨聲中參雜了一句話，她知道是梓燁來了，卻因發呆的久了，眼睛像禁錮住一樣，依舊盯著河面，看雨勾起的一圈圈漣漪，軟棉無力道：＂喜歡，我從未見過如此景致，就連坐船還是頭一次。＂

＂喜歡就好，想著我們幾人沒有什麽要緊的事，又趕上秋季的雨期，若能走水路，這一路上可以看到許多不一樣的風景。我與三哥商量後，三哥也甚是同意，叫我沿途照顧好你，若是碰到不錯的地方，我們還可靠岸玩上一玩。＂

＂真的嗎？＂念君欣喜，轉了下眼珠子，眼睛方活絡過來，神采奕奕地看向身邊之人。

＂何時騙過你呢，這不前面就是軒城了，照現在順風順水的速度，大抵明早就能到了。＂

入夜，雨水打在河面上的聲音越發的響而清脆，念君的膝蓋因為在林府摔過一次，到現在是留下了後遺癥，陰雨天氣，讓這雙膝蓋隱隱作痛。

念君也無心睡眠了，在船板上散心，看到梓燁房中還亮著燈光，便敲開了房門，發現梓燁光著膝蓋、腳踝，為自己熏著艾灸。

＂艾灸有行氣血，逐寒濕的作用，想到也沒想到你還有老寒腿啊。＂念君自顧點燃一根艾灸，幫著梓燁熏著膝蓋。

＂謝啦。＂梓燁本來就臉皮略厚，和念君一起也不用客套，一句道謝說的很是理所當然。＂只是為何是想到也沒想到？＂

＂笨啦。＂念君可算逮住機會，說他一次笨，竊喜：＂你是平定王，允朝最年輕的王爺，這個王可是你抗擊流寇得來的，天知道你一嬌生慣養的皇子去那潼關之地，受了多少罪，而且你武藝高超，習武時難免會磕磕碰碰，留下病根來。＂

梓燁忽地笑了：＂知我者，念君也。在潼關是很辛苦，打打殺殺、磕磕碰碰只會加深病源，我這病根子是八歲那年留下的。＂

＂啊……！＂念君詫異，不解。

＂唉。＂梓燁嘆氣，眉頭緊鎖。

這是念君第一次看到他的愁容。

梓燁接著說來，話語裏有很多無奈：＂八歲那年，寒冷的冬季，河裏還結著碎冰，三公主落水，我跳水中救她，至此我和三妹都落下了病根。到現在我都清楚地記得那水是有多刺骨……＂說著，梓燁打了個冷顫。

念君聽說這是後遺癥，條件反射，不免擔憂起來：＂看你剛才的反應，是對那時留下了陰影，這次你怎敢還走水路，你不怕嗎？＂

梓燁被都樂了，剛才的愁容一掃而光，＂怕？我若怕，還是平定王嗎？！因為小時候身體沒現在強壯，入了寒水，寒氣入侵，自然冷到這輩子都無法忘記。若是放到現在，讓我入帶著碎冰的河中，我依然覺得冷，只是現在身體健壯了，就算入了，也沒什麽事情。＂

＂說的也是。＂看到梓燁恢覆如常，念君也跟著放松起來，＂你現在是生龍活虎，能過一百載呢。＂

＂哈哈哈，那我不成了老頑童了？到時你陪這我才好，我就有人可以欺負嘍。＂

＂想的美。＂念君好奇心已被勾了起來，不禁小心翼翼地追問：＂你是男人都如此，三公主她那個時候更小，算起來只有六歲，而且是女孩兒，她身體現在怎麽樣了啊？＂

＂她啊……＂梓燁搖頭，＂不好。從那次落水，涵兒就非常畏冷，一年四季手腳冰涼，冬天更是需要跑到最南方過冬，而且因為氣血不足，這一生都無法有自己的孩子了。＂

正當念君感慨，對三公主生出憐憫之情時，又聽梓燁緩緩道來：＂其實我也不好。＂梓燁把念君手中的艾灸放下，拉起坐在自己身邊，雲淡風輕地敘述一段他的往事：＂打那以後，我的身體也愈不好，總是生病，傷風感冒，發燒從未間斷過，母妃心急如焚聽太傅言，再三懇祈父皇把我送到卞郡，我在那裏居住在當地太守家中，一邊苦學武功，以強身健體，一邊等游走江湖的世外高人來治其病。幾月之後，果真如太傅所說，世外高人真的來了，幸得他救，我才能安然無恙，不然就和三妹差不多了。後來我拜高人為師，他不僅教我上成武功，教我棋藝，還教我醫學之術，才有了今天的我。＂

念君心裏說不出的滋味，但也很慶幸梓燁安然長成，不然她這輩子該遇不到這樣的知己了。＂還多虧你的師父，不然奪魁時你棋藝不精，就不敢與我比試，我就遇不到你了。＂

＂哈哈，確實，確實。＂梓燁開懷大笑。

確實，如果他不去卞郡，他就不會遭到追殺，也不會有了後來她和她母親舍命相救，那他就不會在她奪魁夜認出她，他就不會上去與她對奕，更不會發生後來的事了。

冥冥之中，天註定。

＂不過你說你到卞郡，我就是在卞郡長大的啊，在一個村子裏。我說之前你怎會喝苦茶，想必是小時候喝過就忘不了了吧。＂

＂是的，苦茶是卞郡的特產，幾乎家家戶戶都喝，而且也好喝。＂

念君正笑著，梓燁一個問話澆滅了她的笑意。

＂你是哪個村子的？＂

念君笑容凝固，慢慢褪去，她知道她不該有所瞞他，只是她不知道哪個時機最好。於是勉強道：＂你猜？我其實可不是個簡單的人哦，你等我打開我自己的心結後，我再告訴你。＂

梓燁輕扶著念君的小腦袋瓜，滿是柔語：＂行，都聽你的。＂

說罷，要掀開念君的褲袍，念君嚇的往後一厥，幸虧梓燁接住念君，不然她就該直接躺地了。

把念君扶正後，方說：＂瞧你緊張的樣子，你長那麽醜，身材還幹癟地像沒有谷穗的稻子，我對你才沒興趣，現在想想還是萬花院裏的姑娘得勁兒！＂

話音剛落，一記腦瓜崩彈來，梓燁捂著腦門，不可思議道：＂你學賊了，竟趁我不在意的時候搞偷襲！＂

念君嫌棄道：＂誰讓你瞎說，再亂說可就不是一個腦瓜崩了，而是……兩個！＂

＂撲哧……＂梓燁笑噴了，看她一副母夜叉的樣子，以為有多兇殘，原來是這般可愛。

梓燁覆拿起艾灸，囑咐念君掀開褲腿，＂剛剛拉你時，探到脈象，再一想你的膝蓋在林府受傷過，現在下雨，你的病癥許是發了，也來給你熏熏。＂

念君站起，接過艾灸，一本正經道：＂男女授受不親，我回去自己熏，謝謝你的艾灸啦。＂＂

梓燁眨眼默許，待她走時，不忘問候好夢，念君回以甜甜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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