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關燈
第 42 章

就在秦音以為陸觀止真能坐實那喪盡天良的行徑時,他卻輕飄飄地放過了她這個病號。

在他洗澡的時候,她就心虛地刷著手機,胡亂點著,看到了一個公眾號發布的招募公益美術老師的文章。

她順手點進去看,是招募的公益老師,在冀省一個貧困山村,就任時間從明年的1月開始,因為是美術老師,所以不用每天都去,一周去一次就好了。

秦音簡單搜了下,這邊去到那裏,算上高鐵和開車的車程,大概兩個小時不到。

山區現在還沒通上暖氣,冬天只能在炕上取暖,學校會好一點,據說正在全面推行取暖設施建設,但估計沒有那麽快全面普及,尤其是偏僻的地方。

等到1月,她的右手早拆線了,就算天氣冷些,只要不做重活,也不會有太大問題。

暫時還沒想好,秦音將聯系人方式先保存了下來,決定等去拆線的時候問問醫生的建議。

估摸著快要結束午休了,秦音不想碰見那麽多不認識的員工,在他桌上找到一張白紙,拿起他的鋼筆寫上一串字。

[沒有那麽喪盡天良的陸先生,我先走了,今天也要加油工作哦]

寫完這串,她還飛快畫了一個有著豆豆眼的小女孩,舉著一個寫著‘加油’的條幅。

趁著陸觀止還沒出來,秦音拿起自己的包,撩完就跑。

接下來的幾天,過得規律而滋潤,她和左手漸漸磨合好了,夥食也非常講究,只是缺乏運動,她都感覺自己似乎要比以前圓潤一點。

她猶豫著上了體重秤,發現也還好,還在她能接受的範圍,索性就不管了,打算等拆線後再進行鍛煉了。

因為手受傷,她和陸教練的格鬥練習課程也停止了很久了,秦音很希望她的右手徹底恢覆,繼續投入練習。

在這件事上,她不想半途而廢。

拆線的日子到了,這些陣子小心養護,她的手愈合得不錯,醫生預計再過兩到三周就能恢覆正常,但還需要再過兩個月才能進行高頻度的畫畫。

所以,她還是得仰仗左手過日子。

再過兩天,她突然得知有宴會需要她和陸觀止出席。

宴會發起方,是葉家。

看到這個邀請函時,秦音幾乎都快要忘記葉家了,她這兩周來日子過得很自在,完全沒有去考慮那些旁的。

這次宴會,是為了慶祝葉家二小姐葉今枝出任瑞達醫療副總裁,商業性質更強一點,邀請的都是商界名流。

兩家關系還挺好的,陸觀止肯定要出席,秦音身為他的太太,在這種宴會不出席,也說不太過去。

秦音雖然不喜歡社交,但是還是得去。

自從她和陸觀止結婚,就一直不停地從各種人口中聽說到葉今枝的名字,她其實還挺好奇這位的。

做好造型,她車後座,陸觀止已經在車內等著她了。

今天是件袖子有著輕紗的月光灰禮裙,綴著碎銀的閃點,裙擺輕盈,星河加身。

與她相配的,陸觀止也穿了件灰藍襯衫,就連領帶也是深灰色調的。

這次宴會依舊是在葉家老宅的宴會廳舉行,比起上次而言,這次出入宴會的人,少了不少還顯得年輕稚氣的影子,更偏成熟穩重。

為了掩蓋住手上的刀口,秦音戴著雙黑色絲絨手套,自然地挽住陸觀止的手,步入宴會廳。

僅一眼,她就看到了一位陌生女人,就那樣一眼,秦音便肯定她就是葉今枝的。

不因為什麽,就因為她旁邊站著葉蔓夕,在她面前,葉蔓夕收斂了趾高氣揚,倒有些乖巧妹妹的氣質了。

與秦音相比,葉今枝完全是另一種風格,她身上有種游刃有餘的精英感,一眼便能看得出來,這是在富貴金窩裏的天之驕子。

見到步入宴會廳的兩人,葉今枝優雅地端起盛滿紅酒的高腳杯,邁步走至兩人身前。

“觀止哥,好久不見。”她問候道,隨後將目光轉向秦音, “這位就是你太太吧,怎麽稱呼”

“秦音。”陸觀止替她給出了回答。

“秦小姐,你好。”葉今枝淡笑。

秦音微微點頭,報以一笑, “葉小姐,你好。”

問候結束,葉今枝叫住了正端著酒水的侍應生。

“她不能喝酒,換成果汁吧。”

聽到陸觀止說的,侍應生給秦音換成了果汁。

葉今枝對著他做出了個隔空敬酒的動作, “接下來我負責和北森的項目對接,還得仰仗你了。”

“談不上。互惠互利罷了。”

兩人寒暄的話,秦音插不上嘴,就只能幹看著。

“我聽蔓夕說,秦小姐是學油畫的”葉今枝突然將話題轉到了她身上。

“是的。”秦音應道。

“那正好,觀止哥一直很喜歡收藏油畫,你倆應該很能聊得來。”

她話裏的熟稔感不是裝出來的,秦音看得出來,她對陸觀止確實是挺了解的。

後面又有其他人上來攀談,秦音應付到嘴角都酸了,她還穿著有跟的鞋子,站久了腿酸。

陸觀止察覺到了她的走神,低聲問她是否要去角落坐下。

秦音當然想,忙不疊地答應,端著只剩一半的果汁走了。

坐在座位上時,秦音暗自松了口氣,她果然還是不適應這種場合,陸觀止卻是如魚得水的。

只希望以後這種需要出席宴會的場合少一點,秦音受不了這種對她而言毫無意義,只會帶來壓力的社交。

這次坐下沒多久,又有人來找她了,是在上次宴會上遇到的那些太太,神情柔和,與她著打招呼,順道坐在了她旁邊。

幾人聊著,自是順著提到了這場宴會的主人。

“這葉家二小姐真是厲害,我倒是很佩服她,能當邁瑞的副總,這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當好的。”

“是啊,可她都這個年紀了,還沒結婚,葉家老太太都不知道愁成了什麽樣子,前些陣子還問到我家的侄子那邊,說是要相親。”

“那還不是因為心裏……”後面接話的人說著突然反應過來秦音也在場,及時收住話題,流暢改口道, “心裏只有事業,哪裏會和我們一樣,只在乎這些,人家眼界開闊得很。”

秦音漫不經心地聽著,並未參與討論,只是安靜地喝著果汁。

和秦音一樣沈默寡言的,是一位瞧著比秦音要大上幾歲的女人,她氣質溫雅古典,頭上挽著一支蘭花發簪,她的名字叫做許晚舒,和人一樣古典。

秦音有和她聊上一兩句,能感覺到她和自己一樣,也是個對社交懨懨的。

算不上惺惺相惜,但也讓秦音對她多了點親近之意。

這群太太的話題,很快就又拐去到育兒上了,秦音對這些是壓根沒興趣,找了個借口,說要去找陸觀止。

她目光逡巡著會場,沒在目光所及範圍內找到陸觀止,於是就往裏走了些,終於是見到了他。

和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樣,他身姿筆挺地站著,手裏是一杯琥珀色的酒液,晃著光,眸色寡淡,偏偏唇邊是恰到溫潤的弧度。

秦音定住步子,在他旁邊見到了葉今枝,兩人隔著了些距離在聊天,應該是在聊的合作項目。

這一刻,秦音突然有種極為強烈的荒謬感。

就好像,她才是局外人。

莫名的,秦音產生了一個不該有的念頭。

如果半個月前,是葉今枝面對北森鬧事,她一定能非常好地幫忙處理好這件事。

而自己什麽都做不了。

那種失落感,在她還沒有覺察到的情況下再度悄然滋生,蔓延。

不欲打擾他們談工作,秦音轉身想離開,卻被陸觀止叫住。

他朝她走來,牽起她左手,低聲問道: “累了嗎。”

她搖搖頭, “還好。”

宴會一直到了要十點才結束,秦音上到車後座,扣好安全帶,再將絲絨手套摘下,戴久了有些發悶。

她靠在椅背上,闔眼休憩,沒有說什麽話。

陸觀止看她也確實是累了,找到車內備著的毯子給她蓋上,以免著涼。

秦音抓著毯子,一閉上眼,就又想到談笑風生的那幕。

她知道這種想法有些病態,鉆牛角尖了,於是強硬地扭轉了自己的發散方向,去思考自己畫畫的事情。

也快要到準備期末作品的時候了,她得思考這學期要準備什麽樣的期末作品。

她對左手是熟悉了些,但按這情況,還是畫不了太覆雜的東西。

車子抵達地下車庫,秦音回到家裏,脫去身上禮裙,再是覆雜的卸妝護膚流程,等都弄完了,已經是要十二點了。

陸觀止將她摟進懷裏,在溫熱之中,她漸漸感到困了,貼著枕頭,擡起困頓的眼皮去看他,在昏暗的床頭燈下,他的下頜線柔和得不可思議。

鬼使神差的,她朝他湊近,去親他的下頜。唇貼上去的那一瞬,她才真切地感受到下方硬朗的骨頭。

他細細地回吻著她,溫度攀升,他們借著暗暗的光看清了彼此的模樣。

考慮到她手受傷問題,擔心會誤傷到,這大半個月來,他們再沒有到最後一步。

這一次,她碰著他,右手被他溫柔地移開,在他又一次要拒絕時她坐了上去,又繼續去吻他的下頜,眼睫染上夜晚難以察覺的濕潤,滿是執拗。

再醒時已是早上十點,陸觀止已經去工作了。

她換上新的衣服,面色平靜,吃過早餐後就去畫室畫畫。

再過兩天是立冬,照例得去老宅過這個傳統節氣。

這次,秦音也給兩位老人帶了禮物,據說陸觀止的父母也在,便順道也給他們準備了。

陸家要講究一些,冬至不僅吃餃子,桌上還擺起了涮羊肉,涮的湯是吊過的高湯,味道鮮美,入肚後仿佛身子也都是熱意。

吃過這滋補的一頓,是飯後歇的時間,秦音在莊園裏散步,周意竟也跟著一起。

縱使有了上次談話聊天,對於自己的這位婆婆,秦音還是有些拘謹,沒有在李容惜奶奶面前的自然放松。

大約是因為比起奶奶,周意表現得要強勢許多,也總是板著臉的,有股天然而強烈的距離感。

周意先是問起了秦音右手恢覆情況,她右手開刀的手術傷口掩蓋不住,見過的人基本都知道了做手術的事情。

“醫生說恢覆得很好,再多養上兩個月就能徹底好了。”秦音回答道。

周意轉眸看了她一眼,語氣平淡地繼續道: “既然這樣,必要的社交也需要重新提上進程了,身為我們家的兒媳,需要幫忙維系一些必要的關系,這是你一定要做的事情。”

秦音暗暗地抿唇, “是家裏的世交嗎”

“對,一般不僅是商業上的走動,還要有必要的人情往來,都不能少。我知道你性格內向,可能對這些不適應,但也無非是那些,多習慣就自然了,也不是什麽難事。”

秦音神情猶豫地說: “好多講究的我都不懂,我怕給家裏鬧笑話。”

周意唇角揚起淺淡的弧度, “我讓管家給你安排課程,這些事,誰都是從不懂開始的。”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秦音知道自己這是拒絕不了的了。

之前她也有收到過來自不少人的遞貼邀約,像是茶話會,拍賣會,酒會等等的這些,秦音通通以學業忙碌的借口回絕了。

這些場合,她幾乎都沒有出現過,久了肯定是惹人閑話的,周意估計也是從別人口中知道了這事,才會來敲打她。

秦音接受了管家的課程安排,決定認真地去學。

如果她去參加這些社交,對北森發展有助益,那也不妄她花費時間。

不想再一味地被陸觀止保護。

她收緊了手心,垂眸望著那枚簡約的婚戒。

她也想幫到陸觀止,不想再和半個月前那樣,只知道焦急,卻什麽也做不了,不想再體會到那時的無力感。

她想能配得上他。

不管當初他和她結婚是不是因為奶奶,至少現在,她想這段婚姻長久地走下去。

接下來的日子,她學校一沒有課,就請管家安排的老師上門,學習各種講究的禮儀。

課程很枯燥,每學上一小時,她都要用上一整天的畫畫來治愈。

這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事情。

每次學習完這些課程,再去畫畫時,她都會感覺到一股非常強烈的滯澀感,長長拿著筆好久,看了半天,才小心地落下一筆。

很快,她收到了來自一位太太發來的下午茶邀約。

秦音這次沒有拒絕,換上合適的衣服赴約去了。

抵達那位太太家裏的半山莊園時,人已經基本來齊了,也就只有六個人,並不多。

“秦音,你來得正好,來看我這剛從雲省運來的素冠荷鼎,這株生得夠雅的。說起來,宛舒也很愛蘭花,要不你來替我掌掌眼”

許晚舒今天也挽著翠色玉簪,走過去細細地看,聲音溫婉地道: “蓮瓣禪心,花瓣純白,葉片將近60公分高,這只有很會養蘭的人才能養出這麽好的蘭花。”

那位太太聽得舒坦,跟懂行的人聊,就是開心。

幾人賞了會蘭,再去看她養在花園裏的其他好花,從品種聊到養護,仿佛怎麽也不膩一般。

秦音處在幾人當中,偶爾也會主動接話,她們也時不時就會把話頭遞給她,不會讓秦音覺得被冷落了。

她們太擅長社交,幾乎滴水不漏。

秦音明白,自己被這麽照顧,是因為她是陸觀止太太,沈家外孫女。

賞花賞到後面,秦音突然有些疲乏了,在面對這些大自然的寵兒時,她想做的不是動動嘴皮子,而是拿起畫筆,將它們記錄在畫紙中。

秦音有意落後兩步走,不久後,許晚舒也慢了下來,走到她旁邊, “我有一株很喜歡的蘭花,想請你為它畫一張,可以嗎”

秦音有些詫異,這還是她第一次被這個圈子裏的人請去畫畫。

“我右手受傷了,如果你不介意我是用的左手的話,當然可以。”

許晚舒眉眼溫婉地彎起來, “哪裏會介意,你畫畫那麽厲害,就算是用的左手,我也喜歡。”

秦音露出了在這裏第一個情真意切的笑容, “既然這樣,我明天去吧。”

明天是周日,她有足夠的時間去畫畫。

許晚舒的家,和秦音常見到的風格不同,多了點江南風味,是清幽的園林造景。

這讓秦音略感親近,尤其是在得知許晚舒也是蘇省人時,她感到非常的驚喜。

傭人替秦音拿著畫架和畫材,在一旁放好。

許晚舒愛的這株蘭花品種是春蘭,比起昨天那株素冠荷鼎,不算是太名貴稀少的品種,普通的可能也就幾十塊,貴一些的一株上千也有。

“我這株是春蘭中的西湖梅,跟著我從蘇省到了京市,養了它也快六年了。”許晚舒的目光寫著懷念和難過, “蘭花壽命長不了,也許哪天葉子就黃了,我想換一種方式留下它。”

秦音聽過西湖梅,不是昂貴的品種,卻被許晚舒這樣精心養護著。

她認真觀察這株蘭花,綠色的花瓣,長枝葉,打一眼過去,真看不出來它已經賣力生長了那麽多年。

“它一定有很特別的故事吧”她問許晚舒道。

大約是想找人傾訴,也可能是覺得故事能讓秦音抓到更好的靈感,許晚舒壓下眉間的一縷難過,笑著回答: “這是我一位摯友親手培育後送我的,他現在就在山裏。”

蘭花大多都生在山上,秦音只當這是位種蘭花的蘭匠,並未多想,只是點頭表示明白,而後開始試著落筆。

提起蘭花的畫,大多人想到的都是寫意的水墨畫,水墨特有的性質,幾筆清淡的粗細濃重和提按轉折的變化,能很好地展現出蘭花秾逸的風韻。

相比而言,油畫的顏料紮實,要實現那樣輕盈隨性的寫意,是非常難的。

於許晚舒而言,她可能更想要是的真實,而非寫意。

秦音最終還是沒有落筆,問道: “你說這是你好友在山上培育的,有沒有山上的照片”

“有。”

許晚舒拿出手機,極為熟練地找到一張照片,遞給秦音看。

照片裏是一株生在土裏的小蘭苗,就這麽一根,旁邊是個男人,長得挺帥的。

秦音將這張照片也細細看過,終於開始鋪起了底色。

“你畫畫是不是不能被打擾要不我先離開,給你一個安靜的空間。”

“不用,我在學校畫室畫畫時,經常是邊聊天邊畫,不影響。”

許晚舒放下心來,隨口與秦音聊起了天。

聊到了後面,聊到了昨天去賞蘭花的事情。

許晚舒看那張布滿色塊,逐漸出現細節的畫,說道: “當初我為了融入她們,也和你一樣,花了不少功夫。”

和秦音一樣,許晚舒以前並非屬於這個圈子,家境只能算小康,後來到了京市,和她現在的丈夫謝翡結婚,有兩年的時間了。

“說起來你可能不信。”許晚舒非常輕地說, “到現在,我都還沒見過他的朋友,就像是個局外人。”

秦音的筆抖了一下,險些在不合時宜的地方抹下一點。

她,也沒見過。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