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溫辭&月天清

關燈
溫辭&月天清

晏歷1041年,仲夏。

月天清從雲山回來後一直處於一種低沈消極的狀態,往日最熱衷的練劍也懈怠了。

有修士請他除魔,他亦全部婉拒。有人竊竊私語,他全當沒聽見。

不是不想幫忙,而是他覺得自己此時的心境不適合與魔交戰。他覺得很多事情都沒了意義,也有點不知道為什麽要降妖除魔了。

但想什麽來什麽,幾天後月空落到鶴池找到月天清,“天清,聽說茶州那一塊兒出了一個魔王,當地的門派請你去一趟。”

月天清沈默片刻。

月空落不解:“天清,怎麽了嗎?不想去?”

他不相信眾人關於月天清得君子稱號後便不願再除魔的傳言,他覺得月天清不是圖名的人。

月天清心想:權當是一次挑戰吧。於是他最終點頭,“好。”

而後月天清燃傳送符去了茶州主城。

事態未知,還是快些去好了。

松風派等他已久。

松風派掌門看見月天清來了,連忙把月天清迎進門派,想為他接風洗塵。

月天清拒絕了,“直接給我說說具體情況吧。”

“這個魔王自稱艾若無,原本是艾家次子。也就是在封號大會結束後跳上臺,發誓揭露四方天罪行的艾二。前些天突然從深山裏沖出來,糾結人手,放話要和戎君一戰。

“但戎君十年前就滅了,八十一州哪裏還有戎君?他聽到消息之後發瘋把手下的妖魔鬼怪全吞了,而後回山裏去了。”

不對勁。

月天清聽完皺起眉頭,“還有嗎?”

“呃,還有什麽?”

“如此連修士都沒傷著一個,茶州也不至於急著叫我來吧?”

松風派掌門尷尬地笑一笑。

還真是瞞不過太清君子。

“原本我們打算模仿當年的百音陣圍剿艾若無,但是艾若無直接把在場的修士都吞了。傷亡已有上百人。但是茶州各地並沒有魔種爆發。我們猜測,艾若無可能在準備做什麽。”

“‘猜測’。”

月天清點到為止,松風派掌門也明白他的意思,解釋道:“即便他不想傷人。但魔就是魔,他能忍著饑餓的感覺不進食嗎?這就好比一個饑腸轆轆的人看著山珍海味,卻為了某種虛無的念頭讓自己活活餓死。”

自從月天清回到人間,他便聽不得“虛無”“沒有意義”這樣的字眼,他收了笑,淡淡道:“我去看看。”

這句話後的幾個字,他只動了動唇,卻沒有發聲。

交淺言深,乃是大忌。

松風派掌門想起傳言,又仔細琢磨了幾番月天清此刻的態度,嘆息,“太清君子,我和您見面已有三次,自認對您有一點粗淺的了解。但現在,我覺得您不像從前的您了。”

三面如何夠了解一個人?和惡人相交數十年都不能認清他們的真面目的人多得是。

月天清想起未曾見過面的魔王和自己最近的心境,感覺有些煩躁,“請不要隨便評價我。”

松風派掌門一噎,還不待他解釋什麽,月天清便已離開松風派,前往艾若無所在的孤山。

……

和松風派掌門抱有相同想法的,應該還有紀聊群,宿墜竹和月天清的其他長輩。

他們都認為月天清是個好孩子,聽話進取,獻身正道,光明磊落,是一個可以成為標桿的後輩。

原本月天清也是這樣覺得的,畢竟說出“我想要成為君子”的人是他,而君子就是世人楷模。

但是經歷了許多之後,月天清發現他心中的君子不是尊師重道、什麽都好的世人楷模,而是一個勇往直前,無愧於心,淡然自守的形象。

既然遵從本心,那必定與許多人的期待相違。

待走到艾若無所在的孤山,月天清發現山腳下圍守了一大批修士。那些修士看見月天清來了,眼睛亮了。

“太清君子!您可算來了!”

“嗯。”月天清點頭安撫他們,“你們先回去吧,這裏我來。”

“聽聞太清君子的佩劍桀骨是上古君子劍,敢問可否讓我們看看您和桀骨的英姿?”

“我等想要瞻仰太清君子劍法!”

魔王在此,這群人還想著學劍。

月天清搖搖頭,道:“往後有機會再說吧。你們先離開這裏,在這裏久了會被魔氣影響心智。”

其他修士發現月天清似乎不是他們想象中的完美救世主,不會和顏悅色安慰他們,不會感謝他們的辛勤付出,冷靜下來,有些憤憤不平地道:“就看您的了。”

“您”字被他們咬得很重。

月天清就當他們全被魔氣影響了,面不改色地點點頭。

修士們終於離開了。月天清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沒關系,我可以的。即便真的做不到,也沒什麽。盡力就好。

盡管心中這樣鼓勵自己,月天清還是有些心慌。畢竟魔王作亂不是小事。慢慢設好結界,防止有人誤入此山後,他握緊桀骨,禦尋霽上山。

待飛到山腰,他發現一個魔氣沖天的紅衣人影就站在一處荒廢建築內的寬闊院落內,想來就是已經成魔的艾若無。而艾若無對面居然有一個白衣老者。

那人是艾若無從前認識的人麽?

飛近後,月天清看著那老人,忍不住道:“你……”

白衣老者赫然是溫辭!

但溫辭不再是當年惹得無數人傾倒的俊逸君子。他白衣依舊,但須發皆白,容體八十。

艾若無看見月天清,笑道:“這是什麽風,把兩位君子都請來了?”

此時不是敘舊的時候。月天清將想問溫辭的話收回肚子裏,向艾若無道:“敢問可否坐下來好好談一談?”

“談談?談談戎君就來了嗎!”

看來溫辭還未告訴艾若無,戎君就是他的一部分。月天清正要松口氣,準備控制事態,就聽得溫辭道:“我就是戎君,你不是找我嗎?”

月天清心道糟了。

兩人對面,艾若無身上魔氣驟漲,他尖嘯:“你就是戎君?!”

溫辭倨傲點頭:“是。”

入塵世二十餘載,溫辭身上的傲氣一如當年無知的放牛小童對樂器指指點點:“餵,天清,我覺得瑟又長又大,一定比常見的琴厲害。你學瑟怎麽樣啊?”

一時,月天清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溫辭居然有這樣的勇氣……月天清暗暗吃驚,而後感到羞愧。

艾若無:“那你的君子封號是怎麽來的?天道不至於看不清你吧?!!”

“戎君是我的一部分。天道是如何認定我的封號的,我不知道。”

戎君在外人面前一直以面具示人,故而艾若無從未見過戎君的相貌。但是如今,他終於明白為什麽自己會覺得溫辭的身形眼熟。

月天清握緊拳頭,忍不住插話:“我打得過他。”

其實他沒有把握打敗艾若無,但是拖住艾若無讓溫辭安然離開的本事,他還是有的。

不待艾若無對月天清說什麽,溫辭側首對月天清道:“我必須承認:我是戎君,戎君是我。戎君所想便是我所想,戎君所為便是我所為。自從和戎君融合後我便老成這樣。具體是為什麽,我也不清楚。”頓了頓,他對月天清道:“抱歉。”

到底是為戎君逼死風隨肆而抱歉,還是為和月天清絕交抱歉,不得而知。

好像現在承認自己是魔的溫辭,成了當年積極勇敢的月天清;好像現在為意義所困的月天清,成了當年畏手畏腳的溫辭。

“不用抱歉。”

溫辭向月天清莞爾一笑,面容不似當年俊朗,但眉間釋然使他比當年瀟灑,“這是我和他——兩個魔之間的事,太清君子就不要插手了。”

月天清還想再多說點什麽,卻覺得雙唇沈重得不能開合。

艾若無幽幽看著月天清,“呵呵,太清君子還在為他擔心。您可知他對我做了什麽嗎?!”

月天清下意識輕輕搖頭。

“戎君在艾家放了魔種,滅我滿門。而後他又找到恰好逃出生天的我,騙我一切都是四方天做的。我不知道該怎麽報仇,他就教我跳出來,指證四方天。我說我沒有證據,大家不會信我。他教我發假誓。

“而後他告訴我,一但跳出來,我一定會遭到四方天的威脅,我心愛的女子必定被他們抓住折磨。我問他我該怎麽辦,他說……”

當年。

戎君:“無論如何,你只能在以死報仇和茍活一生裏選擇。”

艾二:“只要我死,四方天就會死嗎?”

戎君信誓旦旦地說:“會!在你跳出來之後,四方天必定找你,威脅你。他們不會殺你留下把柄。但是你可以用這個給他們留一個大麻煩。然後,他們就沒心情對你的愛人做什麽了。”

現在。

艾若無臉上欲狂欲絕,似怒似泣,“所以,您知道為什麽我這麽恨他了吧?!!他明明是罪魁禍首,卻騙我報仇,連我的仇恨也被他利用了!!!”

“……”

月天清見過很多悲慘之事,每一次他都為之心驚。有很多時候,他會出言相勸:“放下吧。”

但是人心魔們會說:“憑什麽?你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就算你做得到不恨,但是我恨啊,我恨啊!我好恨!!!”“憑什麽是我倒黴?!!憑什麽他要害我?!!”

他會盡力理解勸導,但他也知道為了避免更多人遭遇不幸,他該做什麽。

除魔經歷慢慢在眼前浮現,月天清覺得他又可以提起劍戰鬥了。

溫辭知道艾若無說的一字不假,也不再多說,而是取出月天清從前給他的木劍,對艾若無做了一個請教的動作。

艾若無撲向溫辭。

月天清忍不住擡腿向前走了一步,而後又定在原地。桀骨被他握得很緊。

他想要上前擊敗艾若無,但也深知溫辭的倔強;他想要離開,卻還有除魔使命在身;他想要閉眼堵耳,卻害怕艾若無打敗溫辭後逃走,霍亂人間。

他想做什麽都不行,他只能苦苦等待,他只能被迫見證。

月天清看得出來溫辭這些年專門練了劍,但是溫辭再練十年,也不可能打過艾若無。

溫辭不可能贏,艾若無贏了也於事無補,他插手更是荒謬。

這是一場沒有勝利者的對戰。

……

最後,艾若無搶過木劍,一劍插入溫辭胸膛。溫辭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後,他的身體便再也不動了。

木劍沒有刃,艾若無用了多大力,溫辭又是什麽感覺,月天清不敢想。

但是他又不能裝作什麽都沒發生,於是他幹嘔起來。月天清忽然想:【我佇立在這裏旁觀這一切,就是我作為君子……最大的本分了麽?】

艾若無舔了舔嘴角,把木劍拔一出來丟開,向月天清走來。他臉上還帶著濺起的鮮血,笑容卻很溫和。

“願這世間,知我真名艾若無。而不是一個‘艾二’簡單指代,隨後遺忘。

“好啦,太清君子可以殺我了,我死而無憾。”

月天清看著血泊中溫辭的屍體。

死而無憾……

“好,好……好!”

月天清閉眼,提起桀骨,一劍斬去。

艾若無笑了一下,消散了。

月天清佇立許久,最後踉踉蹌蹌走向溫辭,抱起他。

懷中此人身負君子之名,卻一生多行惡事。今天這一次,是他最像君子的時候。

“這就是你想做的事?償還你的罪孽?”月天清的熱淚灑在溫辭尚且溫熱的軀體上。

溫辭當然不能起身,笑著告訴月天清:決定來找艾若無之前,他失眠了幾個晚上。當然,如今他可以睡得很好。

月天清最後取出多年不曾啟用的蝶瑟,手藝生疏地為溫辭鼓了一曲。

只是這一曲鼓了幾天幾夜不停歇。

當年山月夢荒唐,月下仙君歌離意。

打擾仙君泣鄉淚,可向太清訴愁言?

今夜與君論正邪,明朝和我向人間。

是人是魔難分辨,不悔識君三十年。

……

月天清最後親手將溫辭葬在南州玉湖。因為無論是玉州的溫家墓地,還是樂州的那個小村落,都不是溫辭想去的地方。

南州玉湖乃是他見過最美的去處,希望溫辭可以就此拋下沈重的過去,輕盈離開。

就在月天清將瑣事乃至心情皆收拾妥當,準備離開玉湖時,他遇到幾個小孩子。小孩們見月天清是自己沒見過的人,便好奇地圍著他,問:“叔叔,你來這裏幹嘛啊?找人嗎?”

“不。”月天清緩慢而堅定道,“我來……送一個人。”

“他是玉湖的人嗎?”

“最近哪家有人回來啦?”

“對於有些人來說,從未去過的地方才是歸處。”

“叔叔說的是什麽意思?”

“我也沒聽懂啊。”

月天清報以微笑,“聽不懂很好啊,不過聽懂了也沒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