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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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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殺!潁川太守已被擒, 家眷仆從一個不留!”

領頭將士舉刀大喊,士兵們在號令中變得愈發面目猙獰。

滿頭蒼白的老仆跪倒在他們腳下,渾濁的目光尚未看清舉刀人的面容便已身首異處。

老者是府邸的老管家,是薛家家生仆人, 兒子兒媳亦在府中, 就在他身後不遠處, 糊血的面容砸在草叢中, 從各個門樘中湧來的士兵一腳接著一腳踩著他們的屍體而過。

往日平靜的薛府成了人間煉獄, 空氣中是散不去的濃郁血腥。

一隔之墻外。

有一小士兵從馬背跌落,他胸膛一震,一大口鮮血吐在墻根處剛冒出草芽的泥土上,但更多的是他身上淌下的血。

泥土被染了更深的顏色。

他著原唐皇軍服, 即便被染了一身血衣服也有明顯標識,很快有攻陷潁川的叛軍發現,提刀朝他走來。

“你一個逃兵, 就算不是被我殺,也要被自己軍隊處死!”

持刀的叛軍很年輕, 只衣服一角染了些血跡,或許是他殺的人少,或許是他出刀太快躲開了鮮血飛濺。

但殺了人就是殺了人。

殺的, 都是潁川無辜的百姓。

小士兵擡頭看向對方, 五指成爪在空中一劃。

陡然, 對方雙眼突兀,尚未明白是怎麽回事便沒了性命,大睜的眼珠子還怔怔看著倒在地上的小士兵, 腦中無法思考。然,眼前事物還沒被黑暗遮透, 只見小士兵猛然躍起,身形如貓般翻過墻頭進了太守府邸。

嘭!墻外叛軍倒地。

太守府邸已沒有隱秘之地,處處是叛軍。

天狗剛從墻頭躍下便有一大波叛軍包圍住他。

他是剛從戰場上回來,但不是逃兵,薛願被擒已是無力回天,就算他妖力鼎盛也抵擋不了二十多萬叛軍,何況他這些天一直化成人形混在薛願的軍隊裏幫忙殺敵,妖力損耗嚴重,比強弩之末也好不了多少。

但是,他要回來,回來救下秋娘和小主人。

“這是打哪兒來的?”

“真是有種啊,明知薛府已是甕中鱉還敢回來送死。”

“小子,你腦子怕不是壞了吧。”

叛軍們不急著殺他,薛府上下已屠了大半,這處偏院的人已死絕,他們正愁無所事事,恰巧跳進來個小子,好比貓兒遇上了老鼠,弄死前想先逗弄一番。

豈料,來人並不像他們想象的那樣弱。

當前調笑的士兵話畢,項上人頭隨著手裏的刀一同跌落,飛濺的鮮血在空氣裏彌漫,撒了周圍人一臉。他們連同伴是怎麽死的都沒看清,只見被他們圍攻的小士兵滿是血汙的臉上,雙眸隱隱發出幽光。

“是妖,他是妖!”有士兵指著他大喊。

“是妖也得給我殺!”

一幫人一擁而上,他們早就殺紅了眼殺上了癮,飲血的刀在手裏錚鳴 ,不管老弱婦孺,不管無辜與否。

天狗抓住沖上來的一人甩飛出去,七八個士兵被一並帶飛。

他們爬起來接著撲殺,有刀子捅進了天狗腹部,噗嗤一聲,鮮血與身上的的汙血混合重新將衣衫染透。

痛。

這比他歷經幾代主人所受的所有傷比都痛,貫穿了身體傷了肺腑,激蕩著魂魄要脫離身體的束縛。

這就是要死的感覺嗎?

可他現在還不能死,小主人和秋娘還在等著他。

薛願被擒拿前秘密分撥了一隊士兵抄小道回府邸,為的就是帶秋娘和小主人離開,可是他們一隊人被嚴密搜捕的叛軍發現,死的死傷的傷。

唯有他突破重圍回到了城內。

所以現在不能死!

他抓住鋒利的刀刃,不懼劃破皮膚的疼痛,妖力反震將握刀的叛軍擊飛,那人撞上支撐廊檐的柱子,柱子應聲斷裂。

隔壁東院,橫七豎八躺著屍體,風中搖曳的綠竹滴著粘稠血液,空氣腥甜,七八個士兵正尋找被家丁丫鬟護著逃往此地的小孩兒。

薛願的兒子。

“王副慰,這邊沒有,”士兵一腳踹翻一具丫鬟的屍體。

校尉往大開的屋門內看去,問道:“裏頭如何?”

“也沒有,”搜尋的士兵答。

“是不是沒有搜仔細,院子就這麽大,難不成還會插了翅膀飛了!接著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校尉發令。

院裏的叛軍齊齊湧入屋內,翻箱倒櫃,但凡能藏小兒的地方都被搜了個遍,來來回回的腳步使得空氣裏塵埃四起,行軍沾染的靴子上的泥濘卡入地板的縫隙間。

而他們要找的人正在他們腳下。

竹心屏氣凝神緊緊捂著小主人的嘴,這兒的地洞是前些日子才挖的,本應該通往城外,可叛軍來得太快,地道尚未打通,若是往裏走空氣會越來越窒悶,而憑她和小主人,短短一天內絕無可能挖通地道。

他們只得等在入口處,等叛軍走了再想法子逃出去。

一顆幹涸的泥土卡在地板間的縫隙中,又有一腳踩下,底下的光線驟然因這點遮擋陷入黑暗,但頃刻覆明,而那點泥土松動灑落,恰巧落進小主子眼睛裏。

竹心大驚,地底的涼意陡然間覆蓋全身。

一瞬間如墜冰窟。

她捂住小主人的手又緊了緊,示意小主人聽話,千萬別出聲,但凡有一點聲響,他們都會被發現。

下場只有一個死字。

薛小郎閉上眼,眼睛進了泥土痛得厲害,但他只是在閉眼時用肉嘟嘟的拳頭輕輕揉著,他不哭也不鬧,安靜地窩在竹心懷裏。

倒是竹心哭了,滿面的淚落在小主人臉上。

一顆接著一顆。

淚眼朦朧中,一只小手摸上她臉頰,替她擦著淚,無聲中給予了她莫大的安慰。小主人很懂事,懂事得讓人心疼,她用袖子輕輕拭幹淚水,慢慢松開小主人的嘴,讓他呼吸得更順暢些。

屋裏找不到人,士兵們陸續離開。

正當她以為他們脫離危險時,領頭的校尉在片刻後折返,手裏提來了一名女子。

女子姣好的面容沒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染血的面頰襯得皮膚愈加蒼白如紙,女子沒有生氣,她已經死了,刀子當胸穿過,傷口還在潺潺流血。

校尉將屍體扔在地上,散落的發間跌下步搖,那是女子時常佩戴的頭飾,也是她與夫君昔日的定情之物。

竹心捂住嘴,眼淚再次決堤。

那是秋娘啊。

“我知道你們還藏在屋裏,要是不出來,老子就將她剁成肉泥!如若乖乖現身,還能一起留個全屍。”

地板下,透著微弱光線的縫隙中,一雙大大的眼睛望著年輕婦人倒在地面了無生氣的面容,寶石般漂亮的眼睛裏有著迷茫。

漸漸的,他似乎明白了什麽。

“娘.....”他輕喚。

竹心捂住薛小郎的嘴,孩子再懂事也不過是一個才剛學會走路的孩子。

他懵懂地知曉外面危險,知曉自己不能出聲,可是他還那麽小,他還學不會在看見娘親慘死在面前時做到無動無衷。

他太小了。

新制的棉衣裹著胖乎乎的小身體,圓圓的臉蛋因為地下的空氣憋悶而有些漲紅,短胖的五指在空氣裏抓著,以為如此便能夠到自己娘親。

然而娘親不說話。

娘,傷,傷....

他所能表達的,在腦海裏也只能形成斷斷續續的話語。

“娘....”

孩子軟糯的呼喚從竹心的指間溢出,其實她可以更用力,死死地緊緊地捂住孩子,可她也在不住顫抖。

沒多久,東院裏校尉帶的一隊士兵盡數撤出。

天狗晚來了一步。

薛小郎終於夠到了娘親,抱著娘親的手臂緊緊挨著早已冰冷的屍體,他的小臉皺成一團,後背偌大的血洞不住淌森*晚*整*理著鮮紅血液。

他是疼的。

竹心同樣倒在一旁,她也才如花般的年紀。只是花兒雕零在了及笄之年。

“啊——”

天狗仰天而泣,雙膝跪倒,不多時,一大波叛軍被他的嘶吼引來。他渾身浴血俯首於地面,屋中回蕩著哀鳴,劃破的衣衫中可見黝黑毛發,因為妖力耗盡,他的手臂和臉同樣呈現怪異模樣。

不管是人是妖,叛軍們都沒有忌憚,一人舉刀刺去。

噗嗤。

刀子從他後背刺入,穿過胸膛沒入地板三分。

然,小士兵還在哭。

他有過很多很多主人,經歷過每一任主人的死亡,而這一次,是他最痛的一次。

他的小主人還未長大,他還沒有教會小主人上樹掏鳥下河摸魚。

秋娘日日命人早早掌燈,今夜卻再也等不回她的郎君。

竹心在年前說了親,一提親事便羞憤,說要永遠留在薛府陪在秋娘身邊,是啊,當真是永遠離不開了。

.....

巷子裏。

陶緹用繩子將天狗捆了起來,繩子一圈挨著一圈,只露出了可以呼吸的腦袋。為防止掙脫,齊鎮還給他加了一層禁制術。

可怖的嘶叫在巷子裏回蕩,亦如那日的悲鳴。

“他被夢魘了,”齊鎮將天狗提起來。

“八九不離十是回想起了以前的事,”陶緹將覆於天狗額頭,註入妖力探查,老張的夢游癥,葛明浩看見腳上的黑手印,此刻天狗又被夢魘籠罩,這中間必然有聯系。

“最近店裏有奇怪的人來過?”齊鎮問道。

陶緹搖了搖頭。

與此同時掌心傳來刺痛,再看時,自己手心裏多了一個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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