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沒事了

關燈
第57章 沒事了

經驗使然,喻斐早就預料到了Live House場外極有可能出現人山人海的盛況。

他特地等大部隊離開後在後臺獨自留下,徘徊了半個小時才真正出發。場館後門有三輛車候著,保險起見,前後都是負責護送他的工作人員,導演組給他留的是中間那輛。

星城雖被人稱為越夜越熱鬧的不夜城,實際上夜裏最繁華的地帶還是市中心。場館和喻斐家就在臨區,繞開中心地段,一路車流稀疏,路況暢通無阻。

晚上十點多車到店外,喻斐沒急著下車,耐心等了幾分鐘,隔著玻璃門墻看爸媽給零星幾個深夜光顧的顧客結賬付款,每隔幾秒就期盼地擡頭看一眼門外,在客人察覺之前又笑瞇瞇地轉過頭去。

甜品店剛開起來時喻父喻母每天忙上忙下,從後廚到清潔,明明雇了人也恨不得所有小事都親力親為,一度踩著淩晨的冷風回家,又在天色漸明時出發。

知道他們是打心底裏愛這一行,喻斐本不想幹涉,但他不忍心看他們起早貪黑,也擔心長期下來身體會受影響,就串通了所有店員一起監督他們,到點必須強制下班。

喻斐猜到爸媽可能要等自己來店裏,特意提前給他們發消息,反覆強調自己趕時間,拿上東西就得走。

他等店裏最後一個客人離開才下車,推門那刻櫃臺後的父母就擡起頭,下一秒欣喜便從咧開的嘴角和眼周彎起的細紋流露出來。

“才結束呀?”喻母圍裙裏穿著毛衣,看起來很溫柔。

“對啊,”喻斐沒摘口罩,幾步走到收銀臺前,“你們怎麽還是在等我呢,我拿到東西就得往回趕,大家都在等我呢。你們沒看我發的消息?”

喻父裝聾作啞,轉身去保溫櫃裏取蛋糕,喻母眼珠子滴溜溜地轉,支支吾吾說:“太忙了,沒時間看手機……”

喻斐心底無奈嘆息一聲,沒有戳破,眉眼彎彎地笑起來,屈肘交叉著搭在櫃臺上。

“媽,今天走淑女風啊。”

喻母嗔怪地瞪他一眼:“說什麽呢,我什麽時候不淑女?”

喻斐假裝給自己掌嘴,喻母樂不可支,喻父也哈哈笑著端出蛋糕和幾個小甜品擺上櫃臺。

“來,小喻老板,驗收一下蛋糕。”

喻母一邊說著一邊反手從旁邊拿盒子包裝。

“按照你們八個小夥子的形象做了翻糖,怎麽樣?”

蛋糕只有八寸,主體是白藍橙色的動物奶油,翻糖小人是他們在新星盛典上的造型,八個圍成一圈,圈中間用粉色奶油擠上了工整漂亮的“恭喜演出順利結束”幾個藝術字,在暖黃的燈光和滿室香甜味道的烘托下顯得分外誘人。

“很可愛,他們應該會喜歡的。”

喻斐很懂得如何給他媽媽情緒價值,掏出手機給蛋糕拍照。

“媽,你還做了功課啊,知道這三個顏色是我們的應援色?”

“那得誇你爸,是他提議的做應援色,說這樣更有紀念意義。”

喻斐深以為然:“還得是我爸細心。”

“這話就不對了,”他四兩撥千斤地催生了喻母的好勝心,她蓋好蛋糕交給喻父系繩打包,指向旁邊的幾個甜品,“你看,這幾個是我給小展單獨準備的,他不是愛吃嘛。”

喻斐裝作不滿:“我呢?”

“你上一邊去,”喻母擺擺手,小心地把甜品盒依次蓋上,“你吃嗎你就問,給你準備也是浪費。”

喻斐被嫌棄了也只覺得高興,眉眼含笑地看著爸媽嫻熟細致地打包,鼻尖縈繞著源自他們心血的甜品芬香,心臟一角仿佛悄悄戳了個洞,持續輸送著平淡但安穩的幸福感。

可是幸福似乎總是讓人害怕,因為美好得不真實,讓人本能提心吊膽地懸著半顆心,害怕它在下一秒戛然而止。

而喻斐這半顆心尚且沒有完全懸起來,剛伸手拎起兩個大盒子上打好的繩結,就見自己爸爸的視線越過他落在了玻璃門外,隨即表情凝固。

喻斐眼皮一跳,眼裏的笑意瞬間褪去,下意識想回頭看,卻被同樣立刻嚴肅起來的喻母低聲喝止:“別回頭!”

喻斐神經一凜,心臟驟縮。

即便沒有回頭,第六感也讓他感受到了門外投來的灼灼視線。

——又被跟上了。

他恍惚覺得十一月的寒風似乎沖破了門窗,否則鼻間的馨香怎麽會在轉瞬間消失,燈光也籠不住如履薄冰的暖意。

“……大概有五個小姑娘。”喻母驚慌地低聲問,“怎麽辦?你現在走嗎?”

“走。”

喻斐手臂到指尖都微微發著顫,冷靜地拿出手機。

“你們就當我是普通顧客,掃碼結賬,演給她們看。”

喻父渾身散發著壓抑的怒氣,低下頭沒再看門外,一邊按收銀臺按鍵一邊動了動嘴唇:“註意安全。”

在喻父喻母從前的概念裏,明星左不過是光鮮亮麗受盡追捧的公眾人物,自從自己的孩子踏進了這個圈子他們才知道,原來舞臺上閃閃發光的藝人從來不是那麽好當的。

“公眾人物沒有隱私”並不一定是誇張說法,在喻斐被跟車、接送機困擾得最深的那段時間,喻父喻母甚至想過要不要勸他退圈。

但這明顯不現實,所以一切關心都只能濃縮成一句“註意安全”。

周遭的聲音都像隔了一層厚重的隔膜,喻斐結完賬拎著蛋糕甜品轉身,空白的大腦中只有一個想法無比清晰——

不能慌。

上車,上了車就好了……

他垂眼盯著地面,打底衫下滲出了一身冷汗,手腳冰涼,邁出的每一步都是肌肉記憶。

一步,兩步……

推開門,喻斐沒有心思感受夜風的冷冽,所有的註意力都在餘光裏一米開外圍上來的人身上。

“你是喻斐嗎?”

不知道是誰開了這樣一句頭。

隨後場面就再也控制不住。

“你來買蛋糕?”

“是帶給哥哥弟弟他們一起吃的嗎?”

“剛剛的舞臺真的好棒啊。”

“小魚你說句話嘛。我馬上要考六級了你能祝我考試順利嗎?”

……

幾個女生緊緊湊上來,捧著手機錄像,伸出的手蠢蠢欲。

喻斐思緒淩亂不堪,一句話都沒有聽進耳朵裏,喉嚨像被掐住似的發緊發疼,頭埋得又深又低,步子明顯亂了。

……不行,不能在門口逗留太久,不能影響到店子,也不能讓父母擔心。

他強忍著窒息和不適感往前走了幾步,每一步都漫長難捱得像過了幾個光年。

見他抗拒說話,幾個粉絲的心思按耐不住,伸出蠢蠢欲動的手,試圖通過肢體接觸滿足那搬不上臺面的一己私欲。

幾個女生將喻斐團團圍住,喻斐走得萬分困難。

慌亂中,他不記得自己擋開了幾次伸出來作亂的手,或許三五次,也或許十幾次。

不安和厭惡的情緒越積越深,他低著頭看不見眼睛,只字不發,甩開她們的動作無意識地越來越用力,最後推開的那一下竟將離自己最近的女生甩得趔趄一步,險些摔倒在地。

喻斐如夢初醒,條件反射地想扶人,手擡到半空又忽然頓住,最後收了回來。

粉絲們從沒見過這樣冷漠到近乎無情的喻斐,懵了片刻後立刻翻臉,圍著他大嚷起來。

“你幹什麽啊?!不理人就算了還推人?”

“別人都能拍就你不能拍?你以為你是多大的腕啊?!”

“耍什麽大牌?有我們拍你就偷著樂吧!不然糊了都沒人在乎!”

……

喻斐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這個圈子裏朝誶夕替的極端,而當這一聲聲出自“粉絲”嘴裏的謾罵如此直觀地落到他身上時,他才知道什麽叫真正的人心難測。

他應該還嘴嗎?應該反擊嗎?

喻斐不知道。在他的認知體系中,粉絲是愛與支持的代稱,就算被私生傷害過,他也從不曾將任何負面詞匯扣在粉絲頭上。

可是一味的忍讓從來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只會為他們的猖獗添一把火。

怎麽辦。

他到底該怎麽辦?

喻斐的額角隱隱一跳,強烈的無力和厭惡感從頭漫到腳。

瀕臨崩潰時,他終於聽到一聲呵斥。

“都讓一讓!”

喻斐擡起空洞迷茫的眼,看見導演組的工作人員沖了過來。

他們擠開粉絲,緊緊護住喻斐護送他上車,將仍在破口大罵的幾個女生甩在身後,還有兩個不好惹的男生同她們對嗆了幾句。

這一切發生得太突然,喻斐六神無主,四肢和思維像關了機一般僵硬遲鈍,許久才感覺體溫逐漸恢覆。

可是這幾個粉絲似乎存心不想讓他有徹底回溫的機會,當工作人員開始躁動、司機開始不按導航無規律轉向時,他便意識到,麻煩還沒有解決。

“……她們在跟車嗎?”喻斐開口問,嗓音像幾天沒喝水一樣嘶啞。

副駕駛的工作人員正跟另外兩輛車對接,聞言回頭看了他一眼:“……對,沒事喻老師,我們已經報警了,等會兒我們會找個合適的地方停下等他們過來。也聯系了導演組,導演會過來溝通解決的。”

他雖這麽說,司機的油門卻一點也沒松。

剛松懈半分的神經再度縮緊,喻斐閉著眼“嗯”了聲,顫動著睫毛閉上眼,呼吸漸漸失速,胸腔裏的心跳橫沖直撞,慌亂不安。

剛出道那一次跟車留下的心理陰影尚未釋然,它像一塊巨大的淤青,揉不散、化不開,按動時的痛感從十六歲蔓延到今天。

他魂不守舍地顫抖著手掏出手機,動作根本沒過腦子,撥出號碼等待響應時甚至無意識屏住了呼吸。

聽到展述聲音的那一刻,情緒才真正決堤。

後來的事情,喻斐大腦的自我保護機制自動幫他模糊了記憶。

被迫停車,姍姍來遲的導演組同幾個粉絲之間的爭吵,被帶到派出所做筆錄……

導演組對這件事異常重視,事情大致談清楚後,他們讓幾個工作人員在外面陪喻斐,一群人還留在裏頭交流溝通。

幾個小時的演出連著這麽一出兵荒馬亂的鬧劇,喻斐身心交瘁、疲憊不堪。

他覺得自己像一只狼狽無比的落水狗,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仰頭靠著冰冷的墻壁,恨不得合眼睡去。

直到餘光中戴著口罩、外套大敞、頭發淩亂的展述沖進門,他擡起眼,看著展述大步流星地朝他走來在他椅邊蹲下。

喻斐嗓子發澀,眼眶發燙,似有千言萬語如鯁在喉,最終只說了句:“……你來了。”

展述裹著一身風塵仆仆的涼意抓住他同樣冰涼的手,握了兩秒後,將他的手貼上了自己溫熱的側頸:“我來晚了。”

展述擡起眸,對上喻斐通紅的眼睛,心裏驀地一酸。

他擡高一只手繞至喻斐腦後,安撫般揉了揉他的後頸。

“沒事了,”展述不顧旁邊工作人員的側目註視,低聲哄受了委屈的人,“一定不會有下一次了,放心吧。”

【作者有話說】

來晚了~

我真的覺得“沒事了”這三個字特別讓人安心,尤其是在醫院那樣的特殊地點(文中這個地方也是)。

*

要被期末周的小組作業壓垮了…>_<…在想下一章是周末更新還是下周我生日的時候更新呢?大家想什麽時候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