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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我認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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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我認栽

耳畔刺耳的呼喊尖叫,帽檐遮擋住的視線,餘光裏晃動的人影,口罩下氣短的呼吸,在人潮中奮力擠出一條路的摩肩接踵。

感官捕捉到的一切都那麽熟悉,是每個藝人多多少少都會親歷的場景。

上車,繞路,換車,再繞路,最後回家。

這一套萬年不變的連招喻斐早已爛熟於心。

計劃中的單采無奈取消,回程路上的車廂很安靜,只有工作人員實時對接討論網上相關的消息的簡短交談。

喻斐心不在焉地聽了一耳朵,得知他和展述的照片視頻已經在各個平臺傳開了。

拍攝者發布者是男是女是粉是黑都有可能,但剛才在餐廳門口聚眾的人裏一定有他們的粉絲。

粉絲這一群體在喻斐心裏是覆雜到難以定性的存在,他一半心扉填滿了他們帶來的愛意與溫暖,在偶爾脆弱的時分被感動被治愈,另一半卻被難以自控的警惕和戒備緊緊封鎖。

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總是讓他感到困擾,可歸根結底,如今的困擾是當年決定邁入這個圈子追夢的那個自己一手促成的。

他不能怪誰,只能自己承受,並努力地、勤勉地,在這條渾濁的溪流裏蹚出自己的路,同時守護好那顆最為幹凈珍貴的初心。

這個圈子裏的人都是這樣過來的,所以他也得習慣。

可這種帶著些認命意味的習慣並不意味著適應,無論如何他也沒法在這樣的時刻逼自己演出開心的模樣。

若是放任情緒蔓延,他甚至可能鉆進死胡同,最後上升到職業道路和人生選擇究竟正確與否的可怕高度。

思考過後他回過神,又會批判自己作為藝人怎麽能有這麽危險的想法,忍不住偷偷唾棄自己……

總之以他現在的段位,面對這樣的情緒仍然一籌莫展束手無策。

取下來的狐貍頭飾被喻斐攥在手心很久,像零點之後的灰姑娘,從離開游樂場的那一刻起就失去了它的意義。

喻斐不願讓暫時性的負面情緒影響到展述,想著先自己調整調整,回到公寓便借口補覺把自己關進了管朔的房間。

平時工作太忙,他鮮少有機會嘗試什麽釋放壓力放松身心的新鮮方法,唯一常用的就是練舞。

兩個小時後,有人敲響房間門。

大概過了半分鐘,門終於被打開。

展述正欲再次敲門的動作緊急剎車:“你晚飯想吃……”

他一手揣在兜裏,目光在喻斐臉上掃過,聲音漸弱。

兩秒後,他喉頭發緊:“你在幹什麽?”

喻斐換了件面料薄薄的長袖,顯眼的鎖骨從寬大領口露出,白皙的臉頰泛著紅暈,眼睛水霧朦朧。

他胸口起伏頻率急促,每呼吸一次羽睫便扇動一次,鎖骨隨之深淺起伏。

他眨了眨眼,像躊躇了一下:“沒幹什麽……運動了一會兒。”

展述的視線往屋內掃去,像在確認他沒在開玩笑:“在房間裏……?”

“嗯……”喻斐的呼吸漸漸恢覆平靜,解釋道,“睡不著,想讓自己累一點。”

累一點就沒有時間再胡思亂想,自然也就能睡著了。

展述沈默地盯著他看了片刻,喻斐被他看得不自在,眼神閃躲開,生硬地說:“對了,你剛剛是不是問晚飯……”

話說到一半,展述忽然打斷他:“這幾年,你一直是這樣的?”

“……什麽?”喻斐眼睛微睜。

“一直這樣,不開心的時候就把自己關起來,寧願一個人鉆牛角尖也不想影響其他人。”

他聲音比平常低幾分,聽不出感情來。

喻斐被問得楞住,下意識反駁:“不是……”

展述目光平靜:“那是?”

喻斐從他沒有起伏的語調中捕捉到咄咄逼人的意味,明明不覺得自己有錯,卻立刻支吾起來。

“我……”

他大腦飛速運轉,展述靜靜看著他,在他尾音拖長幾秒後“嗯”了一聲。

短短一個字,楞是讓人聽出了“編,我看著你編”的意思。

喻斐臉比剛才更紅了幾分,最後破罐破摔:“對,我確實一直這樣。”

他站直了些,松開握在門把上的手,擡眼對上展述的眸。

“但是這樣才是當代年輕人的常態吧?大家都不容易,沒必要把可以獨自消化的負能量傳遞給其他人。”

“傷心事分享錯了人才是負能量,”展述依然平靜,“但如果你願意跟我說,我只會覺得開心。這是你信任我的證據。”

安靜的房間裏,他鏗鏘有力的一字一句格外清晰。

喻斐目光怔怔,剛才還轉得飛快的大腦頃刻間生了銹。

他懷疑自己是在做夢,不然怎麽會聽不懂呢。

可展述一錯不錯落在自己臉上的視線又像在提醒他沒有聽錯。

無聲僵持半晌,喻斐最終還是退了一步。

他順著展述的意思,直白地單刀直入。

“好吧。那我想問問你……你有為網絡上關於你的言論困擾過嗎?”

展述當即坦然點頭:“當然了。”

“真的?”喻斐有些意外。

不論是幾年前還是現在,從行為到心態,展述似乎永遠不移地堅守著自己的陣地,喻斐從來沒有見展述因為網絡上的任何聲音改變過自己。

“世上哪兒有不透風的墻,雖然我經常告訴自己不要聽不要看,但那些聲音多多少少還是會傳進我耳朵裏。”展述像是覺得好笑,“你是不是覺得我看起來什麽都不在意,做什麽都很運籌帷幄?”

“……”喻斐思考幾秒,點頭確定,“嗯。”

“我只是生性不愛表達,所以容易讓人誤會我做什麽都很有把握。我也是個普通人,不是神仙,怎麽可能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展述微屈一條腿,肩膀靠上門框,姿勢隨意,卻一副要促膝長談的模樣。

“看到亂七八糟莫名其妙的惡評,行程被不可控因素打斷,被私生跟車堵門安竊聽器……我也高興不起來。這是人之常情。但是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互聯網上能看見什麽樣的人都不奇怪。如果讓這些人和事占據心裏太多位置,就很難再裝下其他快樂的記憶了。”

人真是奇怪的生物,明明這些道理喻斐心知肚明,平時也沒少聽鐘哥的教育,可這話從展述嘴裏說出來就像加了一層濾鏡,在他聽來沈穩可信又溫柔,剛剛還像攥成皺巴巴紙團的心就這樣被攤平展開。

良久,他選擇不再嘴硬,語氣也無意識地軟下來:“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

展述善解人意地接著他的話說:“就是一時想不開,是吧。”

喻斐從善如流:“對。”

展述低笑了一聲,不知哪兒來的戲癮突然上了身。

“哎,”他嘆口氣,擡眼望著天花板,“那我們小隊長心情不好的時候該怎麽辦呢。”

他故作苦惱地沈吟少頃,忽地站直了身子,將一直揣在口袋裏的那只手拿了出來。

“可能不夠讓小隊長立刻多雲轉晴,但我覺得應該能挽救一下。”

展述說完,攥成拳的手翻過來攤開,長指依舊骨節分明,掌心裏又躺著一顆眼熟的酒心巧克力。

這麽多年過去了,還是只有展述會一次次不厭其煩地用巧克力安慰他。

喻斐的嗓子眼被哽住,微顫著指尖接過去,嘴上欲蓋彌彰一般故意挑刺:“你攥了它這麽久,融化了我可不吃啊……”

“我手涼,”展述好看的手依然攤開著,自證道,“不信你摸摸。”

摸什麽摸?這有什麽可摸的?喻斐一邊這麽想著,一邊誠實地將手掌貼了上去。

感受到帶著涼意的手心溫度,喻斐把手撤開:“你是不是體寒……”

話音未落,展述忽然扣住他的手腕,稍一施力,把他拽得撲進了自己懷裏。

喻斐心臟猛地一跳,下意識想推開他:“你幹什麽?”

“別動,”展述另一只手圈住他又窄又薄的腰,理直氣壯地說,“心理學家說了,擁抱讓大腦產生的內啡肽是天然的止痛劑,試試看有沒有效果,反正不虧。”

喻斐覺得他在強詞奪理,但他們的身體緊貼在一起,隔著衣料隱約感受到的肌理讓他大腦一陣嗡鳴——

要抱嗎?

好像兄弟之間抱一個也沒什麽大不了。他們隊友之間的肢體接觸還少嗎?

那就抱吧。

可是這是展述啊!

……

許久,喻斐緩緩擡起手,攥住了展述背後的衣料。

我只是想試試心理學家的研究有沒有依據……而已!

他如是寬慰自己。

等到他有了動作,展述才終於松開握在他腕間的手,順勢將手掌覆上了他的後腦勺,輕輕喟嘆了一聲。

“你知道麽,有時候我真的很想把你按回十八歲。因為十八歲的你不會逼著自己扮演無堅不摧。”他像帶小孩兒似的,一邊給喻斐順毛一邊說,“我們幺兒當隊長真是辛苦了。”

喻斐的臉埋在他脖頸邊,幾乎是聽見這話的瞬間就酸了鼻尖。

不是吧喻斐,這就要哭了?

他在心裏憤憤地自我唾棄。

這也太丟人了!哭不了一點!

他死死咬著後槽牙將淚意忍回去,試圖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這有什麽辛苦的,能者多勞,這說明大家覺得我有這個實力,我高興還來不及。”

“嗯,我知道。”

展述像哄著他,又順了順他的毛。

然後他輕聲說:“但是我在的時候,你可以當一個偶爾偷懶的能者。”

貼在面頰上的布料散發著淡淡清香,喻斐心跳悄然空了一拍,又隨著縈繞在鼻尖的氣息繼續平穩跳動。

老天爺,我認栽。他在心裏說。

我再也不質疑心理學家了。

【作者有話說】

在外是獨當一面的隊長,但在展小述身邊,喻小斐永遠是那個會難過會苦惱的需要照顧的幺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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