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又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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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又是他
次日清晨，喻斐是被人輕輕拍醒的。
昨晚他輾轉反側到深夜才勉強入睡，前幾天又心情不佳，更別提他為了這檔綜藝提前多久就開始焦慮失眠，細數起來已經連續好一陣子沒睡過踏實覺了，以至於喻斐睜開眼時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眼神帶著狠意。
展述站在他床邊略俯著身，冷不防被這股殺氣逼得滯了滯才開口：“工作人員說該起床了，今天要去個特別的地方。”
思維慢半拍地蘇醒過來，喻斐拉高被沿遮住臉，緩緩地閉了閉眼，勉強將起床氣壓下去。
“什麽地方？”他喉嚨有些嘶啞。
“不知道，他們只說去了就知道了。”
床上這團被子紋絲不動，半晌才拖拖拉拉地從鼻腔裏擠出一聲哼哼唧唧的“嗯”。
展述沈默了片刻，輕咳一聲，附身低聲提醒他：“今天房間裏的攝像頭開了。”
喻斐又哼唧了一聲，安靜了兩秒，緊接著猛地坐起身，險些迎面撞上展述的腦袋。
他表情驚恐中帶著困倦，擡頭和房間一角閃著幽幽紅光的攝像頭打了個照面。
“怎麽這麽突然……”喻斐連張嘴的幅度都不敢太大，生無可戀地小聲說，“你怎麽不早點說？”
展述也配合地壓低聲音，坦誠道：“知道你前兩天賴床，但沒料到有人叫你起也會賴床。”
喻斐無話可說，掀被下床，游魂般飄進了衛生間。
展述慢悠悠跟上去，不太正經地叫了一聲：“小隊長。”
喻斐沒從他嘴裏聽過這個稱呼，邊擠牙膏邊從鏡子裏看了他一眼，總覺得他憋不出好話。
果然，展述像發現新大陸似的新奇道：“這兩年培養出起床氣了？”
幾年前他們還是同事時，合作舞臺排練期間在同一間休息室午休是很常見的事，展述從來沒見過喻斐發起床氣的樣子。
他一時間聯想到更多：“所以你前兩天賴床就是因為這個？”
喻斐木著臉從鏡子裏瞥了他一眼，心說還不都是因為你！
展述作為始作俑者，不僅不懂他“賴床”的良苦用心，竟然還哪壺不開提哪壺？
到底是維盛沒給他打好基礎還是望展把他教壞了？
等會兒就讓鐘哥把人際交往技巧課的指導老師推給袁姐！
喻斐刷著牙，聲音含混不清，一本正經地胡扯：“我的起床氣是偶發的，取決於我前一晚和睜眼時的心情好壞。”
其實他壓根沒機會有起床氣，隊友一個個都比他年紀小，大多時候還得由他來安撫他們的起床後的幽怨。
展述卻當了真，叉手倚在門邊：“你前一晚看到的最後一個人和睜眼後看到的第一個人都是我，我做了什麽讓你這麽不高興？”
喻斐繼續胡謅：“沒什麽，就是你太帥了，帥得讓我有點自卑。”
任誰聽了這話都知道是信口瞎扯，可落在Coastline公認Bking的耳朵裏就成了袒露真情。
展述的目光逐漸認真起來，透過鏡子仔仔細細地註視著頭發淩亂、素面朝天、隨意掬了兩捧水往臉上撲的喻斐。
半晌，他真切道：“說實話，不該你自卑的不需要那麽敏感。”
半躬著身的喻斐一頓，無語凝噎。
水珠順著臉廓在尖細的下巴凝和滴落，他擡起濕漉漉的眼睫在鏡中同展述對視：“……謝謝。”
他們下樓時只有小王和他們的跟拍攝像站在別墅門口，喻斐擡頭看樓上：“其他人呢？”
小王連連搖頭：“沒有其他人，今天你們單獨行動。”
看他們候在門口，看起來仿佛立刻就要出發，不像是有時間吃早飯的樣子。
喻斐每天都有一頓沒一頓，對早餐也沒什麽追求，擡腳就想往玄關走。
“等會兒。”稍落一步的展述忽然出聲。
喻斐堪堪停住腳步：“怎麽了？”
展述擡手搭上喻斐的肩，有意無意地將他往自己身側帶了帶，目光越過他看向工作人員，語氣不爽：“又不給時間吃早飯？”
“那不能！”小王反駁的反應出奇的大，“我們這是正經節目，導演組當然是說到做到的！”
什麽亂七八糟的？
喻斐一頭霧水，聽小王接著說：“今天不收手機，到目的地了你們可以自行去吃早餐。”
展述勉強接受了他的說辭，就這麽攏著喻斐肩頭往外走。
前兩天還冷得像一言不合就要結冰，這就勾肩搭背哥倆好了？
小王驚奇得多瞅了幾眼，發現喻斐對這個姿勢毫無反應，平直的肩還下意識地往內扣了扣，像為了方便他摟似的。
小王萬萬沒想到今天剛開工就能在完成KPI的路上又前進一步，抓緊時間指揮攝像大哥拉特寫拍下了他們的背影。
車子已經等在院門外，司機師傅剛起步，小王便將Go pro反手遞給了他們。
“有個事情得告訴你們，導演組覺得讓你們用Go pro拍攝記錄的形式很不錯，打算延續下去，之後我們會在保證基礎素材的前提下減少跟拍，其他的會在Go pro裏截取。”
這對不習慣在生活中被攝像機包圍的嘉賓們來說無疑算得上是好消息。
還沒等樂幾秒，小王又意味深長地說：“所以不能再出現昨晚那種情況了哦，怎麽就一不小心把Go pro落車上了呢？白白浪費一段素材就罷了，這要不是上了熱搜，節目組都不知道你們去哪兒了，多危險啊。”
後排兩個人裝聾作啞。
展述接過Go pro手柄，順勢轉移話題：“我們今天去哪兒？”
“這個嘛，”小王的註意力瞬間被帶跑，他調整了一下坐姿，笑得不安好心，“和喻老師昨天在日記本上寫的話有關，你們可以猜一猜。”
面向車窗神游天外的喻斐轉回來，訝異地指著自己：“我？”
小王肯定地點點頭。
“你寫什麽了？”展述懶懶地偏頭問。
大腦尚未徹底清醒，喻斐在記憶裏搜尋了一番，忽然面色一僵。
看他表情不對，原本興致缺缺的展述突然來了興趣。
“怎麽了？你這副表情是寫了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嗎？”
小王的臉色也很精彩，略帶覆雜地看著展述：“那倒沒有……”
喻斐反應了兩秒，驟然樂出了聲。
“你要這麽說我也沒有辦法，”他笑吟吟地瞥展述，意有所指，“只是呢……我寫的東西跟你有關。”
“……”
展述笑不出來了。
“什麽意思？”
他們各自側著頭，喻斐笑意未褪盡，展述面無表情，兩道視線在空中交匯，一時間看似宛如針尖對麥芒。
要是擱在以前不了解情況的時候，小王或許還會擔心他們幹仗，但是跟了幾天之後他已經懂了——
情趣而已，外人不必參悟。
既然已經聊到這裏，心系KPI的小王眼珠一轉，看向喻斐，委婉地引導：“其實挺巧，展老師昨天日記本上的話……好像也是為你寫的。”
“真的？”
喻斐頗為意外，身旁的人動了動，他下意識認為展述要打斷，於是頭也沒回，反手捂上他的嘴。
“他寫什麽了？”喻斐好奇道。
小王語速飛快：“一開始展老師只寫了一句‘希望之後每天都有時間吃早餐’，我挺驚訝的，就多問了一句。結果展老師說……”
他假模假樣地看了看展述的臉色，接著說：“他說您胃不好，不能不吃早飯，還說他在超市的時候就說過要我們照顧一下你的胃，又順便批評教育了節目組一通。”
喻斐飲食習慣從小就不好，高一還在當練習生時就犯過腸胃炎，之後每年腸胃上小毛病就一直沒斷過。
出道之後藝人的飲食起居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不規律，喻斐本身也是個容易好了傷疤忘了疼的人，每次一犯胃病上吐下瀉時就含淚發誓要乖乖吃飯，過兩天好了之後就原形畢露，以至於到現在還沒把胃養好。
簡簡單單的話聽得喻斐一怔，默默地收回了捂著旁邊人嘴的手。
展述好整以暇地覷著他，見他表情怔楞，故意問：“感動了？”
男生之間這樣問一般都是玩笑，本以為喻斐會反駁或笑罵回來，可他竟楞楞地點了點頭。
展述噎了兩秒，雲淡風輕道：“不用感動，分內之事而已。”
他仰頭靠著椅背，下頜線流暢分明。
“畢竟要是沒有提前做點兒準備，我昨晚還真沒底氣在鐘哥面前口出狂言。”
鐘哥？
不是Skyline的經紀人嗎？
豎著耳朵聽了半天的小王沒聽懂，轉頭就看見喻斐扭著頭盯著窗子，細條條的手臂上經絡繃起，側頸線條凸出，嘴角抿成一條線。
生氣了？
小王一驚。再一細看，人家黑發半掩下的耳垂已經紅透了。
“……”
小王轉了回去。
行了，不用操心，又是情趣。
窗外街景倒退著，從偏僻寂寥駛向樓群大廈，越往市裏開，車輛行人也越多。
喻斐本來是為了結束話題才扭頭看向窗外，不知不覺放松下來後，竟真的將註意力轉移到了沿路景致上。
他還沒滿十五歲就在某次市級舞蹈比賽上被來星城出差的公司星探發現，很快又在家人的全力支持下遠赴魔都維盛總部成為練習生，此後回家的機會一年一年越來越少。
星城是座南方城市，一直以來娛樂行業都很發達，很多綜藝在這裏錄制取景，也是開辦音樂節、演唱會的熱門城市，若非如此，喻斐回來的次數還得砍掉一半。
安全起見，他每次回家都是從機場直奔回家，偶爾還會讓司機故意繞一段路，避免私生跟車，已經記不清有多久沒有好好看過家鄉的風景了。
車子在大街小巷中穿梭，喻斐癡癡看著倒退的景色，過橋時遠處拔地而起叫不出名字的新建高樓，街道大大小小店面的招牌，種了滿城的香樟玉蘭……
或許他從來沒見過那棟樓、那棵樹，但“家鄉”二字給予了每個在異鄉拼搏的人一種踏實和安定感，讓他覺得一切都那麽熟悉。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司機拐進一條大道。兩道風景與剛才沒什麽差別，但越往前走，喻斐越覺得不對勁。
駛了一段路，司機往右轉，開進一條明顯比剛才窄一截但是很長的路。
路邊的門店招牌陳舊，沿路種著高而茂密的香樟樹，喻斐無意識地坐直了身，眼神發楞。
路上人煙稀少，司機師傅疾馳幾分鐘，在一個分岔路口踩下剎車。
感受到車停，仰頭補眠的展述緩緩睜開眼，嗓音有點啞：“到了？”
小王依舊歡脫：“是的呢，下車吧兩位。”
一眾攝影攝像和工作人員已經在車外嚴陣以待，展述戴上口罩，開門下車。
這條大路已經駛到了盡頭，只有左手邊有一條小路可以走，小路的斜左前方還橫生出一條更窄的小巷，道兩旁的樟樹枝椏都已經交叉相撞。
他張望幾眼，喻斐慢一步邁腿下車。
展述轉過頭問他：“這裏是？”
喻斐已經調節好了情緒，他今天穿了件寬松的衛衣，半只手所在袖口裏，指向左手邊的路：“往這裏走，應該……是我的高中。”
這下展述也懵了，不敢置信：“應該？”
喻斐收回手放進口袋：“這麽不可思議做什麽？我當年還沒上過多久課就被維盛帶走了，忘記路了不是很正常嗎……”
這說法把展述逗笑了：“行，很有道理。所以你昨天寫了什麽才讓他們把我們帶到這兒來？”
“沒什麽，”喻斐支支吾吾，顧左右而言他，“走吧，帶你進去看看。”
左邊的這條路並不長，往裏走兩分鐘再往右看就到了學校圍欄，圍欄裏種著一圈低矮灌木，間或有幾棵小樹。不遠便是四百米的大操場，一連排觀眾席中央的主席臺前旗幟飄揚，獨屬於中學的靜謐和朝氣撲面而來。
再往前走便能看見紅棕色系的教學樓和體藝館，學校氣派的大門就在前面路邊，寬敞大氣的石匾上刻著“星城市第五中學”幾個大字。
展述比剛才還要驚訝：“你在這兒上學？”
“對啊。”喻斐點頭，頓了頓又糾正道，“確切地說，我沒來念過幾天書，一般只說這是我母校，不說我在這兒上學。”
展述望著教學樓，不知在想什麽，忽然問：“你們學校是不是很有名？”
“對，你怎麽知道？”或許是重回母校心情好，喻斐話都多了起來，“我們市有全國聞名的四大名校，主攻競賽，裏面的學生一半當清北苗子栽培，後一半也是覆交浙的競爭者。我們五中緊隨其後，但是搞競賽的少，全靠高考沖擊名校，一本率低於百分之九十九都算發揮失常。”
展述覷他：“不是沒來過幾次嗎？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
“我中考的時候也是費了老鼻子勁才擠進五中的好不好？”喻斐不滿道，“你可以說我高中讀書少，但不能否認我初中付出的努力！”
“行。”展述忍俊不禁，半感慨似的說，“說來也巧，我也認識一個在這兒念書的人。”
喻斐好奇道：“誰？”
“你也認識，”展述側頭與他對視，“向惟哥。”
喻斐笑容凝固：“向哥？”
展述“嗯”了聲，目光越過圍欄，昂著下巴眺望視線可及的校園，像試圖通過這種方式跨越時光看見誰似的。
喻斐同展述一樣側著頭，不同的是，他的視線落在了展述的側臉。
向惟從來不在鏡頭面前透露隱私，展述怎麽是怎麽知道的？
這倆人到底有多熟稔？
說不清究竟是什麽原因，喻斐心底抑制不住地對這個歌壇前輩生出一股敵意。
不是厭惡某個人的那種敵意，而是一種類似於地盤被入侵的警惕。
可是喻斐已經在那天只言片語的交流間感受到了向惟的真誠、隨和、單純，因此他更加反感和唾棄自己這些小心眼的情緒。
兩廂拉扯之下，喻斐的興致忽然就落了下來。
他們走到大門近旁，展述想起什麽似的回過頭，對小王說：“麻煩剛才那幾句話掐掉別播，向哥不喜歡暴露太多個人隱私。”
向惟沒有公開透露過自己曾就讀於哪些學校，可這些信息百科上其實都搜得到，不播出去只能起到避免傳播的作用。
但畢竟前兩天才剛腆著臉將人請上節目，尊重向惟的習慣也是應該的，小王比了個OK的手勢示意他放心。
喻斐的氣壓更低了幾分，他腳上步伐加快，過去敲了敲門衛室的門。
片刻後，門沒打開，門衛大爺從旁邊的窗戶探出頭來：“有事？”
喻斐一向尊老愛幼，摘下口罩擠出一個乖巧的招牌笑容：“大爺，我是前幾屆的學生，回來看老師的，能進去逛逛嗎？”
大爺戒備地掃了眼後面扛攝像機的、戴口罩的工作人員，相當威嚴：“不好意思，社會人士不得入內。”
喻斐也回頭看了看攝像大哥，解釋道：“沒關系，他們不進去，”他拍了拍展述胳膊，“就我倆進。”
“你們怎麽證明是本校學生？”大爺眼神犀利如鷹。
喻斐眨巴著眼睛看著他，試圖刷臉：“大爺您看我眼熟嗎？”
大爺聞言細細打量他片刻，狠狠皺起眉頭。
“什麽眼不眼熟的，別以為長得帥就能為所欲為！”他寸步不讓，顯然沒把他們當什麽好人，“按照規矩，讓你曾經的老師本人來接我就能放你進。”
“麻煩人家跑一趟多不好意思，”喻斐尷尬地拿出手機，快速解鎖，“我給老師打個電話，他確認了您就放我進去行不行？”
大爺不置可否，喻斐一個電話打了過去，響了十幾秒對面才接通。
“餵，趙老師，”喻斐和老師說話時更乖了，微微笑著，語調也很討長輩喜歡，“我是喻斐，一六級的學生，您還記得我嗎？”
“……哈哈哈沒有沒有，您太擡舉我了。是這樣的，我最近在參加一個節目，今天導演組想讓我回學校參觀參觀，您能不能幫忙和門衛大爺說一聲？您放心，我們不會拍到不該拍的。”
對面不知說了什麽，喻斐嘴角的笑容逐漸消失：“……啊，這樣啊，好的，打擾了趙老師。”
他應了幾聲便掛斷了電話，展述問：“怎麽了？還是不能進？”
喻斐將手機揣回兜裏，轉身看向小王：“采訪一下，星期六把人帶來學校參觀是怎麽想的？”
小王和攝像大哥一怔，面面相覷：“……”
他們昨天計劃行程太匆忙，還真的忘了這茬。
門衛大爺這會兒倒是樂了：“你們也是趕巧了，平常周六學校還留下來補課，正好最近嚴查，今兒學校裏沒有一個師生。”他看戲似的笑著看喻斐，“小帥哥，你來看哪位老師？”
喻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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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喻斐是被人輕輕拍醒的。
昨晚他輾轉反側到深夜才勉強入睡，前幾天又心情不佳，更別提他為了這檔綜藝提前多久就開始焦慮失眠，細數起來已經連續好一陣子沒睡過踏實覺了，以至於喻斐睜開眼時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眼神帶著狠意。
展述站在他床邊略俯著身，冷不防被這股殺氣逼得滯了滯才開口：“工作人員說該起床了，今天要去個特別的地方。”
思維慢半拍地蘇醒過來，喻斐拉高被沿遮住臉，緩緩地閉了閉眼，勉強將起床氣壓下去。
“什麽地方？”他喉嚨有些嘶啞。
“不知道，他們只說去了就知道了。”
床上這團被子紋絲不動，半晌才拖拖拉拉地從鼻腔裏擠出一聲哼哼唧唧的“嗯”。
展述沈默了片刻，輕咳一聲，附身低聲提醒他：“今天房間裏的攝像頭開了。”
喻斐又哼唧了一聲，安靜了兩秒，緊接著猛地坐起身，險些迎面撞上展述的腦袋。
他表情驚恐中帶著困倦，擡頭和房間一角閃著幽幽紅光的攝像頭打了個照面。
“怎麽這麽突然……”喻斐連張嘴的幅度都不敢太大，生無可戀地小聲說，“你怎麽不早點說？”
展述也配合地壓低聲音，坦誠道：“知道你前兩天賴床，但沒料到有人叫你起也會賴床。”
喻斐無話可說，掀被下床，游魂般飄進了衛生間。
展述慢悠悠跟上去，不太正經地叫了一聲：“小隊長。”
喻斐沒從他嘴裏聽過這個稱呼，邊擠牙膏邊從鏡子裏看了他一眼，總覺得他憋不出好話。
果然，展述像發現新大陸似的新奇道：“這兩年培養出起床氣了？”
幾年前他們還是同事時，合作舞臺排練期間在同一間休息室午休是很常見的事，展述從來沒見過喻斐發起床氣的樣子。
他一時間聯想到更多：“所以你前兩天賴床就是因為這個？”
喻斐木著臉從鏡子裏瞥了他一眼，心說還不都是因為你！
展述作為始作俑者，不僅不懂他“賴床”的良苦用心，竟然還哪壺不開提哪壺？
到底是維盛沒給他打好基礎還是望展把他教壞了？
等會兒就讓鐘哥把人際交往技巧課的指導老師推給袁姐！
喻斐刷著牙，聲音含混不清，一本正經地胡扯：“我的起床氣是偶發的，取決於我前一晚和睜眼時的心情好壞。”
其實他壓根沒機會有起床氣，隊友一個個都比他年紀小，大多時候還得由他來安撫他們的起床後的幽怨。
展述卻當了真，叉手倚在門邊：“你前一晚看到的最後一個人和睜眼後看到的第一個人都是我，我做了什麽讓你這麽不高興？”
喻斐繼續胡謅：“沒什麽，就是你太帥了，帥得讓我有點自卑。”
任誰聽了這話都知道是信口瞎扯，可落在Coastline公認Bking的耳朵裏就成了袒露真情。
展述的目光逐漸認真起來，透過鏡子仔仔細細地註視著頭發淩亂、素面朝天、隨意掬了兩捧水往臉上撲的喻斐。
半晌，他真切道：“說實話，不該你自卑的不需要那麽敏感。”
半躬著身的喻斐一頓，無語凝噎。
水珠順著臉廓在尖細的下巴凝和滴落，他擡起濕漉漉的眼睫在鏡中同展述對視：“……謝謝。”
他們下樓時只有小王和他們的跟拍攝像站在別墅門口，喻斐擡頭看樓上：“其他人呢？”
小王連連搖頭：“沒有其他人，今天你們單獨行動。”
看他們候在門口，看起來仿佛立刻就要出發，不像是有時間吃早飯的樣子。
喻斐每天都有一頓沒一頓，對早餐也沒什麽追求，擡腳就想往玄關走。
“等會兒。”稍落一步的展述忽然出聲。
喻斐堪堪停住腳步：“怎麽了？”
展述擡手搭上喻斐的肩，有意無意地將他往自己身側帶了帶，目光越過他看向工作人員，語氣不爽：“又不給時間吃早飯？”
“那不能！”小王反駁的反應出奇的大，“我們這是正經節目，導演組當然是說到做到的！”
什麽亂七八糟的？
喻斐一頭霧水，聽小王接著說：“今天不收手機，到目的地了你們可以自行去吃早餐。”
展述勉強接受了他的說辭，就這麽攏著喻斐肩頭往外走。
前兩天還冷得像一言不合就要結冰，這就勾肩搭背哥倆好了？
小王驚奇得多瞅了幾眼，發現喻斐對這個姿勢毫無反應，平直的肩還下意識地往內扣了扣，像為了方便他摟似的。
小王萬萬沒想到今天剛開工就能在完成KPI的路上又前進一步，抓緊時間指揮攝像大哥拉特寫拍下了他們的背影。
車子已經等在院門外，司機師傅剛起步，小王便將Go pro反手遞給了他們。
“有個事情得告訴你們，導演組覺得讓你們用Go pro拍攝記錄的形式很不錯，打算延續下去，之後我們會在保證基礎素材的前提下減少跟拍，其他的會在Go pro裏截取。”
這對不習慣在生活中被攝像機包圍的嘉賓們來說無疑算得上是好消息。
還沒等樂幾秒，小王又意味深長地說：“所以不能再出現昨晚那種情況了哦，怎麽就一不小心把Go pro落車上了呢？白白浪費一段素材就罷了，這要不是上了熱搜，節目組都不知道你們去哪兒了，多危險啊。”
後排兩個人裝聾作啞。
展述接過Go pro手柄，順勢轉移話題：“我們今天去哪兒？”
“這個嘛，”小王的註意力瞬間被帶跑，他調整了一下坐姿，笑得不安好心，“和喻老師昨天在日記本上寫的話有關，你們可以猜一猜。”
面向車窗神游天外的喻斐轉回來，訝異地指著自己：“我？”
小王肯定地點點頭。
“你寫什麽了？”展述懶懶地偏頭問。
大腦尚未徹底清醒，喻斐在記憶裏搜尋了一番，忽然面色一僵。
看他表情不對，原本興致缺缺的展述突然來了興趣。
“怎麽了？你這副表情是寫了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嗎？”
小王的臉色也很精彩，略帶覆雜地看著展述：“那倒沒有……”
喻斐反應了兩秒，驟然樂出了聲。
“你要這麽說我也沒有辦法，”他笑吟吟地瞥展述，意有所指，“只是呢……我寫的東西跟你有關。”
“……”
展述笑不出來了。
“什麽意思？”
他們各自側著頭，喻斐笑意未褪盡，展述面無表情，兩道視線在空中交匯，一時間看似宛如針尖對麥芒。
要是擱在以前不了解情況的時候，小王或許還會擔心他們幹仗，但是跟了幾天之後他已經懂了——
情趣而已，外人不必參悟。
既然已經聊到這裏，心系KPI的小王眼珠一轉，看向喻斐，委婉地引導：“其實挺巧，展老師昨天日記本上的話……好像也是為你寫的。”
“真的？”
喻斐頗為意外，身旁的人動了動，他下意識認為展述要打斷，於是頭也沒回，反手捂上他的嘴。
“他寫什麽了？”喻斐好奇道。
小王語速飛快：“一開始展老師只寫了一句‘希望之後每天都有時間吃早餐’，我挺驚訝的，就多問了一句。結果展老師說……”
他假模假樣地看了看展述的臉色，接著說：“他說您胃不好，不能不吃早飯，還說他在超市的時候就說過要我們照顧一下你的胃，又順便批評教育了節目組一通。”
喻斐飲食習慣從小就不好，高一還在當練習生時就犯過腸胃炎，之後每年腸胃上小毛病就一直沒斷過。
出道之後藝人的飲食起居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不規律，喻斐本身也是個容易好了傷疤忘了疼的人，每次一犯胃病上吐下瀉時就含淚發誓要乖乖吃飯，過兩天好了之後就原形畢露，以至於到現在還沒把胃養好。
簡簡單單的話聽得喻斐一怔，默默地收回了捂著旁邊人嘴的手。
展述好整以暇地覷著他，見他表情怔楞，故意問：“感動了？”
男生之間這樣問一般都是玩笑，本以為喻斐會反駁或笑罵回來，可他竟楞楞地點了點頭。
展述噎了兩秒，雲淡風輕道：“不用感動，分內之事而已。”
他仰頭靠著椅背，下頜線流暢分明。
“畢竟要是沒有提前做點兒準備，我昨晚還真沒底氣在鐘哥面前口出狂言。”
鐘哥？
不是Skyline的經紀人嗎？
豎著耳朵聽了半天的小王沒聽懂，轉頭就看見喻斐扭著頭盯著窗子，細條條的手臂上經絡繃起，側頸線條凸出，嘴角抿成一條線。
生氣了？
小王一驚。再一細看，人家黑發半掩下的耳垂已經紅透了。
“……”
小王轉了回去。
行了，不用操心，又是情趣。
窗外街景倒退著，從偏僻寂寥駛向樓群大廈，越往市裏開，車輛行人也越多。
喻斐本來是為了結束話題才扭頭看向窗外，不知不覺放松下來後，竟真的將註意力轉移到了沿路景致上。
他還沒滿十五歲就在某次市級舞蹈比賽上被來星城出差的公司星探發現，很快又在家人的全力支持下遠赴魔都維盛總部成為練習生，此後回家的機會一年一年越來越少。
星城是座南方城市，一直以來娛樂行業都很發達，很多綜藝在這裏錄制取景，也是開辦音樂節、演唱會的熱門城市，若非如此，喻斐回來的次數還得砍掉一半。
安全起見，他每次回家都是從機場直奔回家，偶爾還會讓司機故意繞一段路，避免私生跟車，已經記不清有多久沒有好好看過家鄉的風景了。
車子在大街小巷中穿梭，喻斐癡癡看著倒退的景色，過橋時遠處拔地而起叫不出名字的新建高樓，街道大大小小店面的招牌，種了滿城的香樟玉蘭……
或許他從來沒見過那棟樓、那棵樹，但“家鄉”二字給予了每個在異鄉拼搏的人一種踏實和安定感，讓他覺得一切都那麽熟悉。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司機拐進一條大道。兩道風景與剛才沒什麽差別，但越往前走，喻斐越覺得不對勁。
駛了一段路，司機往右轉，開進一條明顯比剛才窄一截但是很長的路。
路邊的門店招牌陳舊，沿路種著高而茂密的香樟樹，喻斐無意識地坐直了身，眼神發楞。
路上人煙稀少，司機師傅疾馳幾分鐘，在一個分岔路口踩下剎車。
感受到車停，仰頭補眠的展述緩緩睜開眼，嗓音有點啞：“到了？”
小王依舊歡脫：“是的呢，下車吧兩位。”
一眾攝影攝像和工作人員已經在車外嚴陣以待，展述戴上口罩，開門下車。
這條大路已經駛到了盡頭，只有左手邊有一條小路可以走，小路的斜左前方還橫生出一條更窄的小巷，道兩旁的樟樹枝椏都已經交叉相撞。
他張望幾眼，喻斐慢一步邁腿下車。
展述轉過頭問他：“這裏是？”
喻斐已經調節好了情緒，他今天穿了件寬松的衛衣，半只手所在袖口裏，指向左手邊的路：“往這裏走，應該……是我的高中。”
這下展述也懵了，不敢置信：“應該？”
喻斐收回手放進口袋：“這麽不可思議做什麽？我當年還沒上過多久課就被維盛帶走了，忘記路了不是很正常嗎……”
這說法把展述逗笑了：“行，很有道理。所以你昨天寫了什麽才讓他們把我們帶到這兒來？”
“沒什麽，”喻斐支支吾吾，顧左右而言他，“走吧，帶你進去看看。”
左邊的這條路並不長，往裏走兩分鐘再往右看就到了學校圍欄，圍欄裏種著一圈低矮灌木，間或有幾棵小樹。不遠便是四百米的大操場，一連排觀眾席中央的主席臺前旗幟飄揚，獨屬於中學的靜謐和朝氣撲面而來。
再往前走便能看見紅棕色系的教學樓和體藝館，學校氣派的大門就在前面路邊，寬敞大氣的石匾上刻著“星城市第五中學”幾個大字。
展述比剛才還要驚訝：“你在這兒上學？”
“對啊。”喻斐點頭，頓了頓又糾正道，“確切地說，我沒來念過幾天書，一般只說這是我母校，不說我在這兒上學。”
展述望著教學樓，不知在想什麽，忽然問：“你們學校是不是很有名？”
“對，你怎麽知道？”或許是重回母校心情好，喻斐話都多了起來，“我們市有全國聞名的四大名校，主攻競賽，裏面的學生一半當清北苗子栽培，後一半也是覆交浙的競爭者。我們五中緊隨其後，但是搞競賽的少，全靠高考沖擊名校，一本率低於百分之九十九都算發揮失常。”
展述覷他：“不是沒來過幾次嗎？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
“我中考的時候也是費了老鼻子勁才擠進五中的好不好？”喻斐不滿道，“你可以說我高中讀書少，但不能否認我初中付出的努力！”
“行。”展述忍俊不禁，半感慨似的說，“說來也巧，我也認識一個在這兒念書的人。”
喻斐好奇道：“誰？”
“你也認識，”展述側頭與他對視，“向惟哥。”
喻斐笑容凝固：“向哥？”
展述“嗯”了聲，目光越過圍欄，昂著下巴眺望視線可及的校園，像試圖通過這種方式跨越時光看見誰似的。
喻斐同展述一樣側著頭，不同的是，他的視線落在了展述的側臉。
向惟從來不在鏡頭面前透露隱私，展述怎麽是怎麽知道的？
這倆人到底有多熟稔？
說不清究竟是什麽原因，喻斐心底抑制不住地對這個歌壇前輩生出一股敵意。
不是厭惡某個人的那種敵意，而是一種類似於地盤被入侵的警惕。
可是喻斐已經在那天只言片語的交流間感受到了向惟的真誠、隨和、單純，因此他更加反感和唾棄自己這些小心眼的情緒。
兩廂拉扯之下，喻斐的興致忽然就落了下來。
他們走到大門近旁，展述想起什麽似的回過頭，對小王說：“麻煩剛才那幾句話掐掉別播，向哥不喜歡暴露太多個人隱私。”
向惟沒有公開透露過自己曾就讀於哪些學校，可這些信息百科上其實都搜得到，不播出去只能起到避免傳播的作用。
但畢竟前兩天才剛腆著臉將人請上節目，尊重向惟的習慣也是應該的，小王比了個OK的手勢示意他放心。
喻斐的氣壓更低了幾分，他腳上步伐加快，過去敲了敲門衛室的門。
片刻後，門沒打開，門衛大爺從旁邊的窗戶探出頭來：“有事？”
喻斐一向尊老愛幼，摘下口罩擠出一個乖巧的招牌笑容：“大爺，我是前幾屆的學生，回來看老師的，能進去逛逛嗎？”
大爺戒備地掃了眼後面扛攝像機的、戴口罩的工作人員，相當威嚴：“不好意思，社會人士不得入內。”
喻斐也回頭看了看攝像大哥，解釋道：“沒關系，他們不進去，”他拍了拍展述胳膊，“就我倆進。”
“你們怎麽證明是本校學生？”大爺眼神犀利如鷹。
喻斐眨巴著眼睛看著他，試圖刷臉：“大爺您看我眼熟嗎？”
大爺聞言細細打量他片刻，狠狠皺起眉頭。
“什麽眼不眼熟的，別以為長得帥就能為所欲為！”他寸步不讓，顯然沒把他們當什麽好人，“按照規矩，讓你曾經的老師本人來接我就能放你進。”
“麻煩人家跑一趟多不好意思，”喻斐尷尬地拿出手機，快速解鎖，“我給老師打個電話，他確認了您就放我進去行不行？”
大爺不置可否，喻斐一個電話打了過去，響了十幾秒對面才接通。
“餵，趙老師，”喻斐和老師說話時更乖了，微微笑著，語調也很討長輩喜歡，“我是喻斐，一六級的學生，您還記得我嗎？”
“……哈哈哈沒有沒有，您太擡舉我了。是這樣的，我最近在參加一個節目，今天導演組想讓我回學校參觀參觀，您能不能幫忙和門衛大爺說一聲？您放心，我們不會拍到不該拍的。”
對面不知說了什麽，喻斐嘴角的笑容逐漸消失：“……啊，這樣啊，好的，打擾了趙老師。”
他應了幾聲便掛斷了電話，展述問：“怎麽了？還是不能進？”
喻斐將手機揣回兜裏，轉身看向小王：“采訪一下，星期六把人帶來學校參觀是怎麽想的？”
小王和攝像大哥一怔，面面相覷：“……”
他們昨天計劃行程太匆忙，還真的忘了這茬。
門衛大爺這會兒倒是樂了：“你們也是趕巧了，平常周六學校還留下來補課，正好最近嚴查，今兒學校裏沒有一個師生。”他看戲似的笑著看喻斐，“小帥哥，你來看哪位老師？”
喻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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