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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魚上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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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魚上鉤

入行這麽久,喻斐開天辟地頭一次拍公式照拍出一身冷汗。

胳膊拗不過大腿,他們拗不過攝影師,還是配合他擺了幾個姿勢。

比如展述肘彎搭著喻斐的肩,兩人一起蔑視鏡頭。

再比如他們微側過身,展述食指輕輕挑起喻斐下巴,垂著眼睛看他的下半張臉,喻斐的下頜和脖頸凸出漂亮的線條,直接回視展述的雙眸。

有互動感的呈現效果比一開始要好上許多倍,圍觀的工作人員個個控制不住地露出了姨母笑。

攝影師非常滿意,一口一個“天生該吃鏡頭飯”把他們誇出了花,陳子淵在一邊與有榮焉。

唯獨兩個當事人看起來並不太高興。

攝影師剛說完“可以了”展述便火速退開了,喻斐看上去楞楞的,心思還在剛才的對視中沒抽離出來。

以前他們在舞臺、練習室乃至日常生活中對視過數不清多少次,從來沒有哪一次像剛才那樣,展述的眼神沒有絲毫感情,氛圍既不和諧也不暧昧,只餘公式化的僵硬。

仿佛強行將兩塊硬邦邦的石頭放在一塊,非要他們相互感化。

僅僅對視了等待按下快門的那幾秒,喻斐就像被浸入裝滿了檸檬的冰水中用力揉搓碾壓了一遍,酸澀到心臟都狠狠抽搐了一下。

這瞬間的、條件反射的、過激的應激反應讓他本人都懵了。

喻斐清楚自己的毛病,冷漠的展述和以往的他簡直不像同一個人,落差太大,他一時接受不了,又因為他們之間將近四年的割裂,他一時想不到遞出臺階的方法。

明明只是個小誤會,開口解釋一句就能挽回局面,但因為糾結和沒有底氣,他每到臨門一腳時又退卻了。

雙人照結束是展述的單人拍攝,工作人員馬不停蹄地將喻斐領回化妝間改妝造,還要去另一個場景錄制一段片頭視頻素材。

喻斐撒著癔癥度過了幾個小時,最後頭重腳輕地飄回了化妝間。

跟拍攝像和小王緊隨其後,說是等會兒棚裏的拍攝結束就不跟拍了,要提前拍攝單采。

今天的問題依然溫和,不過是問他對今天的拍攝有何感想、對攝影師評價如何,然後就掏出了那本藍白筆記本。

“喻老師前兩天寫的都有點草率哦,”小王摸了摸鼻子,忍不住提醒他,“其實吧……這是反向壓榨節目組的好機會,只要是創作的問題,只要要求合理,節目組都會盡力施以援手的。”

神游天外的喻斐摩挲著筆記本順滑的紙張,數秒之後,某個想法忽然跳出來敲打了一下他的神經,將他拉回了現實。

他精神一振,拔下筆帽,飛快寫下幾個字——

想快一點找回過去和展述一起合作的感覺。

收筆時他松了口氣,小王接過本子掃了一眼,擡頭說:“那我們就收工咯,今天接下來的時間你們可以自由分配……”

他話還沒說完,陳子淵人未到聲先至。

“小喻你聽說了嗎,今天剩下的時間居然能脫離節目組的監視!結束之後我們一起出去聚個餐……”

他沖進來,扒著門框探出身子,看見了頓在原地的工作人員。

他卡殼了兩秒,非常坦然地繼續道:“……聚個餐,聊聊不能在鏡頭面前聊的天。”

小王極有專業素養,敏銳地嗅到了話題的氣息,當即說:“沒問題,等會兒每組都把Go Pro帶上,有什麽想記錄的都可以當作節目素材拍下來。”

陳子淵假笑著說“好”,等小王和跟拍大哥走了才後怕地拍著胸脯走進去。

“這個follow PD看起來挺犀利啊,他負責跟你和展述?”陳子淵嘖嘖搖頭,“那不得把你倆前世今生的愛恨糾葛全都盤問個遍?”

這話可是說到點上了。

一開始喻斐也以為節目組會可著他和展述的話題薅熱度,可這兩天的單采的確奇怪,前天早上還步步緊逼咄咄逼人的小王像是突然沒有了KPI要求,還真的沒有為難人。

喻斐摸不透節目組的套路,索性不再想,反正這也算是件好事兒。

聽說他們今天進棚拍攝,鐘哥及時在群裏發了條消息。

最近粉圈太腥風血雨,鐘哥讓他們不要浪費妝造,正好拍點自拍或視頻安撫一下這兩天處於崩潰邊緣的粉絲。

發博文安撫粉絲是Skyline的常規操作,只是對喻斐來說依然不是一項輕松的任務。

自從成團出道之後,他們四個人的唯粉隔三差五就會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撕起來。

或是從團綜和其他節目裏斷章取義地截取一些片段,劈頭蓋臉地指責誰對自家哥哥不好,或是新歌分part不如他們的意,一邊維權一邊無差別攻擊其他隊友,或者連導火索都不需要,大粉脂粉陰陽怪氣一句就能招來成百上千擁護者,掀起一場紛爭。

最初他們不懂粉絲的理解怎會如此離譜荒謬,於是有一陣子在某博上頻繁發布了很多合照和日常,試圖通過這種方式消除粉絲之間的敵意。

誰料粉絲更加群情激憤,一個個嚷嚷著要隊友獨立行走,誰捆綁誰先糊。

可是大家是同生死共患難的隊友,究竟是哪來的“捆綁”、“吸血”一說?

他們困擾了很久,後來也逐漸明白過來,許多人只願意相信自己的臆想,怎麽澄清都是徒勞。

於是他們分享日常的動態越來越少,主頁刷下去大半都是商務轉發和廣告宣傳,不定時掉落幾張自拍和日常照片,唯一固定的就是每月一次的小視頻。

視頻是鐘哥的想法,一般都直錄直發,面對鏡頭說說最近的趣事,每條一只有兩分鐘。

這樣的碎碎念很像是朋友間的閑聊,他們拍得很放松,粉絲也非常樂意買賬。

喻斐換回自己的衣服,還沒構思出要和粉絲分享些什麽,就聽見門外攝影棚的工作人員嚎了一嗓子“收工”,接著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喻斐下意識站起身,剛走出一步就停住了,縮回來重新坐下,等外頭的自家隊友給自己發了消息才出門匯合。

所有人戴上口罩下樓,停車場裏,節目組給他們留了兩輛車,但司機已經下班了。

Skyline年齡最小的兩個還沒考駕照,Coastline全員一把過,陳子淵第一個主動擔起了開車的重任。

一群人三三兩兩往車位走,展述墜在隊尾,一手松松地握著Go Pro的手柄,另一只手拿著手機。

屏幕停留在同城新聞推送頁面,他已經垂眸凝神看了許久,不知思索了些什麽。

半晌,他拇指輕觸,將新聞轉發給了陳子淵。

喻斐走在隊伍前面,他還是不太適應被Coastline這樣照顧,征詢他們的意見:“要不我來開另一輛?”

“用不著,”走第一個的陳子淵手指伸進鑰匙圈裏轉著玩,嘴也閑不下來,幹脆倒退著走路,邊走邊說話,“另一輛交給展述就行,他可是咱們隊裏的老司機。”

幾人中和展述交集最少的管朔好奇道:“為什麽啊?”

陳子淵理所當然:“展少爺家什麽要車型沒有?他實踐得多了,自然開什麽車都如魚得水。”

Skyline幾人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陳子淵搖頭晃腦:“我們作為哥哥,也得給他展示的機會嘛。平常司機師傅沒空或者我們瞞著袁姐溜出去玩的時候,基本上都是他載我們。”

說話間,展述已經從末尾走到了他們旁邊。

“又編排我什麽呢。”他面無表情地損了一句,又攤開手掌晃了晃。

陳子淵立刻會意,將一把車鑰匙拋了過去,聳肩道:“這次可真是你誤會我了,我誇你呢。”

展述穩穩接住,習慣性在手裏拋顛了兩下,沒搭他的茬,另一只手攥著Go Pro碰了碰喻斐的胳膊,聲音不鹹不淡:“我們的,拿好。”

喻斐一楞,腦子還沒轉過來便張開手乖乖接過。

展述擡手拉開節目組黑色SUV的門,長腿一跨坐上了車。

喻斐這才反應過來——

展述跟自己說話了!

喻斐都說不清自己在高興什麽,樂呵呵地直接跟著展述坐上了副駕,激動得來回搓動握在手中的Go Pro桿柄。

後座車門哢噠響了兩聲,符嘉和管朔一人從一側鉆進了車裏。

展述擡眼看後視鏡:“小嘉哥,先把你訂的餐廳定位發給我吧。”

符嘉扣上安全帶,一拍腦門:“剛才就想發來著,忙忘了,我直接給你看吧,這個餐廳在星城很有名……”

他邊說邊拿出手機翻動,找到後將屏幕湊到展述眼前。

“喏,這裏。”

展述定睛一看,下一秒便挑起眉,似乎頗為訝異:“恰客軒?”

符嘉縮回手,茫然道:“怎麽了嗎?點評上說這家店環境、服務、味道都挺好的啊……”

作為如假包換的星城人,喻斐也覺得這店名耳熟:“恰客軒?我也聽說過,確實很出名,很多本地人應酬、團建、約會都會去那兒。”

“沒事。”展述的神色恢覆了平靜,他視線轉回前方,發動汽車,“不用導航了,我對這家店很熟。”

沒等他們問為什麽,他便語氣無比淡定地補了一句:“恰客軒的老板是我爸。”

三個人的表情當即空白一片。

符嘉難得面露呆滯,沈默了片刻才找回聲音:“你還有什麽驚喜是我們不知道的?”

喻斐同樣震驚得目瞪口呆,相識這麽多年,他從來沒聽說過這茬。

……不對。前兩天是不是聽他和向惟哥說了一句去他爸爸那兒吃飯來著?喻斐心想。

“不知道的啊……”展述打著方向盤輕笑了一下,口吻故弄玄虛,逗人玩似的,“這就得要你們來慢慢探索了。”

……慢慢探索。

喻斐雙眼發空,望著窗外掠過的幢幢高樓,在心裏默默覆述了一遍。

還有慢慢探索的機會嗎?

展述的行車風格和他本人張狂的氣質截然相反,開得平穩而順當,一路都沒有急剎和急轉彎,倒車入庫絲滑無比,打方向盤的模樣從容得近乎優雅。

今年剛二十歲的管朔正是崇拜熟男的年紀,簡直被帥得心潮澎湃。

他忍不住偷偷摸摸在Skyline的群裏一通轟炸,說陳子淵沒騙人,展述真是個老司機!他從未坐過這麽帥的老司機的車!

喻斐在副駕駛看見消息心虛得差點把手機扔出去,下車就去揪他的耳朵,教育他小心說話。

恰客軒一共有三層樓,門匾用巨大的花梨木雕刻,一張紅棕暗紋地毯鋪滿整個前廳,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明亮而紮眼。一樓散座之間用鏤空木板或屏風隔斷,木質樓梯繞著圈盤旋而上,很是氣派。

恰客軒的職員在大廳和走廊來來往往,各司其職、訓練有素。

先一步到的陳子淵幾人已經跟前臺囑咐過,後到的四個人剛進店門,服務員便迅速迎了上來,將一行人帶上了三樓。

看他們的態度同對待普通客人無異,管朔悄摸向隊長嘀咕:“太讓人失望了,我還以為能看見電視劇裏那種服務員排著隊齊聲大喊‘歡迎小少爺大駕光臨’迎接我們的大場面呢……”

喻斐無語了,咬牙小聲道:“你想點正常的吧,咱們之所以在娛樂圈只能茍延殘喘,和你這腦回路脫不了幹系。”

他們在後排咬耳朵,前面的服務員幫他們推開包廂門,裏面幾個人正湊在一塊埋頭看菜單。

聽見動靜,陳子淵握著手機轉過頭。

看見展述,他張口就問:“你發給我的那個煙花秀是今晚開?”

很好。

第一條魚來了。

展述眼神裏的滿意稍縱即逝,邊摘口罩邊走到桌邊,淡淡地應他:“嗯。”

“那兒的煙花秀都三年沒開過了,居然能讓我們趕上新鮮的!”陳子淵振奮得菜單都不看了,“要不咱一起去看吧?可遇不可求啊!”

眾人紛紛扭頭看他:“什麽煙花秀?”

“江舸洲的那個煙花秀啊!老有名了!展述轉發給我的新聞說今晚是時隔三年之後的第一場,你們想去看嗎?”

“展述”兩個字一出,喻斐就敏感地擡頭看了陳子淵一眼。

其他人的關註點則很正常,陸續響應:“真的假的!老早就聽說江舸洲的煙花特別好看,我還真想去見識一下。”

“去啊!為什麽不去,反正晚上沒事兒幹,剛好帶著Go Pro,還能給節目組提供點素材。”

……

非常好,全都來咬鉤子了。

展述沒有應和,只低調地拉開一張空座位,順手將旁邊的椅子也拉出了一截。

雖然他沒特意說,喻斐心裏卻默認了自己應該和他坐在一起,順勢便坐下了。

展述也沒有阻止他,只自顧自落了座。

管朔突然轉頭看向他們:“喻哥去不去啊?你是本地人,去的話還能帶帶路呢。”

江舸洲是星城非常著名的景點之一,歷史文化底蘊深厚,很多外地人都慕名而來,逢年過節碰上假期更是人潮擁擠。

陳子淵被他點醒:“對哦,那裏平時游客就很多,今晚肯定更加水洩不通……”他望了過來,“小喻,你知不知道什麽人少但又能看見煙花的地方?”

大家期待的目光一道接一道地落在了喻斐身上。

要說其他的,喻斐可能幫不上忙,但好巧不巧,他小時候和爸媽去看過好幾次煙花秀,對附近各個視角的可視範圍了如指掌。

頂著幾雙眼睛的註視,他卻抿了抿唇,忽然偏頭看向了身邊的人。

“你想去嗎?”

展述正提著茶壺往杯裏倒水,沒人註意他的指節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連帶著水流也輕微地偏移了兩秒。

目標上鉤。

他完美地掩蓋住了內心的愉悅,在眾人眼裏,他只是氣定神閑地低著眼簾,不緊不慢地將壺放下,平淡道:“隨便。”

這姿態過於事不關己,成功讓所有人都忘了他才是第一個發出煙花秀新聞的人。

陳子淵以為他嫌麻煩不想去,著急道:“隨什麽便,去了又不會有損失!”

展述掀起眼皮地掃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去吧去吧……”秉持著集體行動不能落單的原則,大家紛紛勸他。

喻斐的視線一直落在展述面無表情的臉上,壓抑了兩天的情緒驀地撕開一道裂縫溜了出來——

他們這算是在冷戰嗎?

這樣真的好受嗎?

那股酸澀的滋味再次蠻不講理地裹住了喻斐的心臟,帶起了一陣強烈的沖動。

不管展述好不好受,總是他是受不了了。

喻斐沒忍住,跟著其他人說了一句:“去看看吧,那裏的煙花很漂亮,絕對不會讓你失望的。”

不知是不是他沒藏好語氣裏的委屈,展述悠悠看了他一眼,這才惜字如金地從唇齒間吐出兩個字。

“行吧。”

但願不會讓他失望。

【作者有話說】

展小述:這對我的演技是莫大的考驗( ˇ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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