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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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許迦南第一次看見沈司瑾,是在黃昏時的樓道裏。

許家幾代一直住在安陽鎮這座北方小鎮,鎮子不算落後貧窮,但也絕說不上是發達。

幸福花園是片老小區,六層樓,許家就在一樓,這是許家二老為兒子留下的遺產。

許元福和妻子竇春燕都是在工廠上班的工人,身為家裏的頂梁柱,他平時還要更忙些,今天正加班,晚點才能回來。

這是再普通不過的三口之家。

許迦南自懂事起就對常年緊閉大門的鄰居十分好奇,她話多,一天到晚的閑不住,進門出門,總拉著竇春燕問:“媽媽,這裏為什麽沒人?”

她最要好的兩個小夥伴住樓上對門,平時來往別提多方便了,出了大門站門口喊一嗓子,就有人出來玩,她很羨慕,她也想要一個那樣的鄰居。

這個問題,別說許元福答不上來,婚後才搬過來的竇春燕更是答不上來。

妻子問起來,許元福就回憶著說:“那戶人家好像是在外地做買賣的,聽說生意做得很大,家裏老人一走,這裏沒了念想,自然就不回來了。”

這一天,許迦南小朋友心中的疑惑終於得到了解答。

這個黃昏,她站在幼兒園的門口,非常高興的等著竇春燕把她接回了家。

從今天開始,他們幼兒園就正式放暑假了,六歲的許迦南小朋友盼了很久的暑假。

今天放學被竇春燕從學校接回來的時候,嘴裏還快樂的唱著老師教的兒歌,沿途,母女二人遇見了賣棉花糖的老爺爺。

許迦南眼巴巴的盯著她媽看了一會兒,得到了一顆綿綿軟軟的白色棉花糖。

賣糖的老人也是鎮子上的熟人,笑呵呵的轉著手裏的細長木棍,把這顆糖果做得又大又圓。

她捧著那顆棉花糖,坐在竇春燕的車後座,興奮的跟她討論著今晚的黃金檔。

雖然她現在還不太懂,結婚是什麽意思,但小孩兒天生就愛模仿大人,她學媽媽的模樣一起看電視,跟她討論電視裏面的人。

最近的黃金檔在熱播一部武俠劇,其中的玉龍山莊莊主是個氣質英俊幹凈的當紅小生,他在裏面飾演一位貴氣的公子,一張白玉似的面容,永遠穿著纖塵不染的白衣,冰冷的像是冬天純凈的霜花一樣。

陸莊主不但在劇中是個萬人迷,在劇外也成功博得了觀眾們的喜愛。

許迦南就是其中之一,“以貌取人”這件事上,她比家裏任何一個人都在行,這個演員一出場,就給幼小的她帶來了極強的視覺沖擊。

從此,這種不染纖塵的白衣模樣就印刻在她的腦海裏面,成了她看男孩子的範本。

“媽媽,”許迦南拉著竇春燕的衣擺,她的嘴角沾了點糖漬,眼睛忽閃忽閃的,稍微探出頭去說:“今天晚上陸莊主出不出場啊。”

這部武俠片是群像劇,玉面小莊主並不是唯一主角,他已經兩集沒有出場了,可把許迦南給急壞了。

竇春燕說肯定出來。

如果不出來,許迦南還要再嘮叨一路。

她閨女哪都好,就是話太多了些。

許迦南一聽就高興了,她捧著白色的棉花糖,跟竇春燕一起在樓門口下車,然後往家裏走。

棉花糖真的很大。

所以嚴格意義上來講,沈司瑾並沒看見與他隔了幾步的小姑娘到底長什麽樣。

他就只看見,那個小豆丁矮矮小小一只,穿著一件粉紅色的裙子,梳著兩個麻花辮,手裏握著一顆大大的棉花糖。

真的很大,擋住了整張臉那種。

老舊的樓道狹窄昏暗,積了許多灰塵的燈已經壞了半個月,唯有方方正正的窗戶外流瀉進一束柔軟的夕陽,暖橘的顏色映照在小少年那張病態蒼白的臉上,難得讓那雙不符合年齡的死氣眼瞳中露出幾分生氣。

他安靜的站著,如同筆直但是已經了無生息的松,下身是一條剪裁得體的黑色褲子,上身是一件純白的白色襯衫。

白色的襯衫本該是這處窄小的樓道裏最惹眼的顏色了,但卻並不是這樣。

他的皮膚也是白的,一種不同於布料的纖弱蒼白,少年面容稚氣未脫,在陰影中卻難掩深邃輪廓,尤其是那雙黑沈沈的眼睛,看過來的時候,讓許迦南的心臟狠狠震了一下,覺得視線恍恍惚惚,腦海中殺人不眨眼的玉面公子忽然就有了現實的模樣。

這樣的裝扮並不是這座小區的皮猴子們該有的,他就像是誤入灰撲撲房子的一位貴客,與這裏格格不入。

許迦南:“!”

竇春燕沒想過有一天還能見到自己的鄰居。

她只看站在對門的女人一眼,便知道,她不屬於這裏。

對方那種不經意間沈澱下來的氣質以及那身看著就價值不菲的裝扮,不是一個生長在小鎮中的女人該有的。

竇春燕心想,這難不成就是丈夫口中說過的鄰居麽?

她的眼神很快就被對方給發現了,她不好意思的笑笑,用溫和有禮的態度主動開口道:“您是102的主人嗎?”

那女人也笑了笑,她長得好看,笑容也溫婉,可是那笑中卻難掩疲憊,她禮貌的對竇春燕點了點頭,輕聲說:“我們以後就住在這了,還請多多關照,”

竇春燕也跟著笑:“哪裏的話,鄰裏鄰居,這都是應該的,有困難就來找我。”

低頭,見自己閨女還在盯著那對面的小男生直勾勾的看,不由得眼皮一抽,悄悄拍了拍她的肩膀。

於是許迦南才終於回神,從棉花糖後面稍稍側過頭來,嗓音輕輕甜甜,態度乖乖巧巧,清亮的喊了一聲:“阿姨好!哥哥好!”

對面那女人驚訝的看了她一眼,然後對她笑了笑:“你也好。”

可她旁邊的小少年卻只是看了她一眼。

要不是許迦南眼神好,她根本就捕捉不到。

那陰陰沈沈的一眼,鴉羽一般的黑色睫毛落下陰影,沒什麽生氣,竟讓素來人見人愛沒碰過壁的小姑娘一楞。

可是那張臉實在是太好看了,所以她並沒有生氣。

那女人並不是話多的性子,就只點了頭,然後手中捏著的鑰匙插進了生銹的門鎖裏。

門鎖生銹,插得艱難,鑰匙在鎖眼裏又轉不動,女人嘗試了幾下,開始尷尬起來。

竇春燕也不回頭去看,自顧自拉著女兒往自己家裏走。

她不是那等有錢體面的人,可卻能看出那女人面上掩飾不住的尷尬,這種時候,她覺得裝作看不見也是一種尊重。

竇春燕拉了女兒一下,沒拉動。

低頭去看,她閨女還在盯著那小少年看,黑白分明的眼睛睜著,眨都不眨一下,連最喜歡的棉花糖都給忘了。

竇春燕好氣又好笑,幹脆推開門直接將她往屋裏拎,然後飛快“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啊!”許迦南後知後覺,舉著她的棉花糖,揚起小腦袋,幽怨的擡起頭來,“媽媽!”

竇春燕指指她手裏的棉花糖:“你還吃不吃?”

許迦南此時眼裏那還有棉花糖,她腦子裏現在全都是漂亮哥哥那張臉。

她不甘心的說:“我還沒跟哥哥說幾句話呢,你不是說遇見人要說話,這才叫禮貌嗎?”

聽她說話一套一套的,竇春燕就想樂,她點點女兒的鼻尖,說道:“明天再找哥哥說話,人家現在忙呢,以後咱們就是鄰居啦,你總能再看見他的。”

而門外,聽到這聲聲響,正在努力轉動鑰匙的女人松了口氣。

站在她旁邊的小少年始終未發一言,他隨著女人一起轉過身去,隨著他的動作,他眼中的那束夕陽光也從漆黑的眸子中消失不見,昏暗將他徹底吞噬在陰影之下。

他伸出手來,撥開了女人的手,他的指尖冰涼,手指也蒼白,手心和手背有尚未消下去的細疤,疤痕落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的刺目。

女人正尷尬又窘迫,額頭都急出了汗來,忽然被兒子的手給冰了一下,下意識就松開了手,往後退了一步。

她朝沈司瑾看去,少年的臉上沒什麽表情,可是握著鑰匙的手卻擰起了青筋。

女人皺起眉頭,“別……”

“哢噠”一聲,門開了。

木門吱吱呀呀的,一邊打開一邊痛苦的□□著,像是渾身僵硬、行將就木的老人在費力的翻身。

隨著大門打開,帶著黴味的煙塵朝外面撲來,在窗外夕陽的最後一絲餘光下凸顯出張牙舞爪的形狀塵埃卷著陳舊的味道,像是要將母子兩個人全都裹進脫不開的風暴。

杜嫣捏起沈司瑾的手,白皙的手紅了,疤痕中被鑰匙刻出幾道顯眼的痕跡,鑰匙斷在了鎖眼裏面,只剩下了半枚。

索性門已經打開了。

杜嫣從他手中拿走了那半枚鑰匙,嘆了口氣,指指裏面的兩間臥室,對他說:“看看喜歡哪一間,盡早收拾出來,以後咱們就住在這裏了。”

沈司瑾一言不發的轉過頭去,眼神在兩間房子各轉了一下,然後走向小的那一間。

杜嫣趕緊跟了上去,然後從包裏掏出了剛才買來的抹布,“打掃一下,一會兒爸爸來了,直接把你的行李搬進來。”

杜嫣極不熟練的伸手去拿抹布,抹布拿到手才想起來,這間房子裏面沒通電也沒通水。

她握著抹布的手松了一下,心中那股始終堵著的氣沒有繃住,直接沖上了大腦。

杜嫣灰心喪氣的直接將那塊抹布丟在了地上,卸掉所有力氣,也再不管旁邊的蒙了防塵布的床是否落滿灰塵,直接一屁股坐了下去。

房間中重歸於一片寂靜,老房子隔音不好,正是下班下學的時間,一樓尤為吵鬧,正是在這樣的對比之下,更顯得屋中沈悶。

杜嫣很想嘆氣,將自己的頭深深埋進膝蓋裏,這個時候,她眼角的餘光瞥見了站在門口的沈司瑾。

沈司瑾就那樣安靜的看著她。

素來錦衣玉食、甚至有潔癖的孩子,已經站在這塵埃飛舞的地方好一會兒了,還是一個字都沒說。

杜嫣深深呼出一口氣來,抹了一把臉,重新站了起來。

她說:“你等等,我去問問鄰居。”

杜嫣打開了虛掩著的門,猶豫著敲響了對面的門。

門裏,竇春燕扯著嗓子喊:“許迦南,不許再吃零食了!要是給我發現了,全都給你沒收!”

可愛的小女孩試圖狡辯:“我沒吃!”

“你還敢嘴硬,零食渣都粘在嘴上了!”

“……”

就在竇春燕想沒收她藏在後面的零食袋子的時候,房門被敲響了,許迦南逃過了一劫。

竇春燕打開門,看見是杜嫣。

杜嫣抿了抿唇,還是有些難為情,可只猶豫了那麽一秒,她說:“不好意思,我們家剛搬來,沒有水,能不能……”

竇春燕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她打開門,招呼她說:“來來來,進來坐,我給你接來,要多少都有。”

杜嫣趕緊搖頭:“我就在這等就行了。”

竇春燕見那個小少年沒跟在她的旁邊,於是也改口道:“那你回去等,等我接好了給你送過去,這麽黑,孩子自己待著要害怕了。”

杜嫣本能就想說不用,但是聽見後半句,還是再次對竇春娟道了謝,然後轉身回到了家。

許迦南已經悄悄收起了自己的小零食,見竇春娟轉身,立馬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可是她發現她媽媽根本沒搭理她,直接拎著家裏的紅色水桶走進了浴室。

許迦南扒著浴室門,好奇的露出半顆小腦袋,問:“媽媽,你幹什麽呢?”

竇春娟打開了水龍頭,水流嘩啦啦的流淌而下,她看著水桶,回答說:“對面的哥哥家剛搬來,家裏沒電也沒水。”

許迦南震驚:“沒電啊,那哥哥怕不怕黑啊。”

她自己就怕黑,直到現在都不太敢一個人睡,所以她覺得小孩大概都是怕黑的。

竇春燕經她這麽一提醒,一拍手說:“是呢,要不我把家裏手電先拿給他們吧。”

許迦南立刻舉手:“我知道手電在哪,我去找。”

說完,想起漂亮哥哥那張臉,有很沒原則的說:“那把我的小熊貓也借給哥哥吧。”

竇春燕驚訝的看了她一眼。

不為別的,那個小熊貓的燈籠可是她最喜歡的東西,晚上睡覺必須要亮著,都不給別人摸一下呢。

許迦南不理她媽媽有多震驚,邁著小短腿兒就跑了。

杜嫣回到家中,對沈司瑾道:“鄰居家的阿姨願意借水給咱們,再等等吧。”

昏暗中,她聽到了低低的一聲“嗯”。

杜嫣想嘆氣,但是她忍住了。

這時,一道光從門口突然亮了進來。

杜嫣和沈司瑾下意識一同看去。

只看見了門口的一只胖滾滾、還在發光的小熊貓。

以及半顆毛茸茸圓溜溜的小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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