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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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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異界

阿赫把整整一碗辣椒, 都吃了下去。

其實那些辣椒並不是很辣的品種,數量也不算多,但裏頭還包含著花椒顆粒、八角等調料,她也一並吃進去, 甚至最後一絲不茍地用勺子舀幹凈了所有紅油。

然後, 阿赫擡起辣得鮮紅的面龐, 張開辣椒色的嘴唇, 對向餌擠出一個不太好看的笑容:

“我吃完了, 謝謝你。”

向餌在陽光下看她狼狽的樣子,沒有任何回應,目光淡漠地飄了過去。

她低頭, 把阿赫給她夾的一碗菜端起來,倒進垃圾桶。

阿赫:

“……啊。”

向餌依舊沒說什麽, 但……她拿起自己的筷子, 開始吃菜。

阿赫眼睛亮了,激動道:

“你願意吃飯了!”

向餌沒理她, 自顧自地夾菜,隨便吃了幾口, 又放下了筷子。

阿赫自己拿起筷子,想給她夾菜, 又趕緊忍住, 只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

向餌擡起頭。

眼神平靜, 內核冰冷, 她說:

“看到你,我吃不下。”

阿赫喜悅的表情有些卡住, 變得僵硬又尷尬。她小心翼翼地說:

“那……那你不想見到小魚的臉嗎?你不是很喜歡……”

她剛提起小魚,向餌便眉頭一皺。阿赫立刻閉了嘴, 不再說話,站起身來往門口走去。

見邪神不知為何離開了餐廳,其他調查員們當機立斷,分出一大半人跟著邪神,另一小半人繼續保護向餌。整個餐廳瞬間空了很多,非常安靜。

桌上只剩下向餌一個人。她有一搭沒一搭夾著菜,看起來像是真的在單純地吃飯。

阿赫離開餐廳,越走越遠,去到很遙遠的河邊。

可是,她一直保持著對向餌思維的窺視,她站在河邊看著奔流而去的河水,感受著向餌腦海中淡淡的死志,她開始思考什麽是人類的死亡,又是什麽讓人類的生命變得寶貴。

又是什麽,讓她對這樣一個人類深愛至此,甚至願意放棄尊嚴和神明的威能,只願匍匐在她腳下,求得她的原諒。

她想得出神,也得不出什麽具體的答案,只能感受到向餌的思維像湖水一般淡淡地泛著漣漪,順著她的思維觸角延伸到她腦海中。

這種感覺就好像……從向餌腦海中,生長出了邪神的臍帶。

許多調查員藏在河岸邊上,不敢靠近也不敢離開,只能用各種暗語交流:邪神在幹嘛?祂來到這裏有什麽特殊的事嗎?為什麽離開了祂女朋友?這附近有異變出現嗎?

忽然間,阿赫擡起頭,看向天外,一瞬間她身上長出十多根粗壯的觸手,全都直沖天際而去!

所有調查員悚然一驚,都感受到了那種屬於邪神的威壓氣息,像一陣颶風席卷而過,讓他們的特殊能力全都瘋狂湧動,san值警報聲接連不斷地響起!

“臥槽發生什麽了?邪神為什麽突然異變!”

“天吶這裏汙染值剛才一瞬間爆表了!”

“不會有什麽超級汙染體……但就連S級都沒這麽強啊!”

調查員們已經來不及壓低聲音了,只能在汙染的颶風中互相喊話,甚至不敢直視邪神那恐怖的本體。

邪神的軀體發出黑暗的光芒,無窮強大的觸手直挺挺沖入天際,沖入雲層之上,不知道在攻擊什麽目標,阿赫那雙漂亮的眼睛裏甚至發出黑色光芒,皮膚被許多根觸手鉆破,徹底龜裂開來!

黑色黏液迅速擴散開來,幾乎遍布河岸,永遠奔流的河水都忽然停頓,時間和空間陷入扭曲與混亂,河水時而倒流,時而奔上天際,卷成水的漩渦!

所有調查員的身體即將被撕裂,能力幾乎吞噬他們自己,他們狂呼著,有人呼叫出邪□□號:

“阿赫!阿赫大神!請……請停止……”

然而這些普通人的呼喚,對於邪神來說比蚊子哼強不了多少,邪神似乎陷入某種事件之中,無盡觸手粗壯如柱,戳穿天際,身軀迅速坍塌融化成黑色河流,無數眼珠崩裂四散……邪神的本體逐漸顯露出來。

直到某個調查員瀕死之際,發出哀嚎:

“您的向餌還在等您回去啊!”

其他調查員立刻接上話:

“向餌!向餌她還在等您!”

“您的女朋友向餌還在那邊!”

一聲聲“向餌”回蕩,那些黑色河流停頓一下,飛快地重新整合起來,將裏頭的東西全都收攏,邪神的觸手從天際迅速收回,消失在破碎的人皮之內。

強大的颶風迅速消散,詭異的光芒消失,世界重新正常。或者說,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正常了。

然後……邪神重新收攏人皮,黑色黏液匯聚,將龜裂的皮膚迅速修好,又將長滿長發的頭皮從黏液裏撈起來,端正地戴在頭上。

黑色黏液從頭發上一滴滴掉落,很快,長發如絲緞一般鋪了滿背,美人渾身發著亮光,身上長出新的衣服。

這次,是一身紅裙。她漂亮的唇瓣上還留著一絲辣椒的痕跡,仿佛口紅的殘留,又像是妖孽剛吸了人血。

無數調查員們東倒西歪,從河岸草叢裏站起身來,搖搖晃晃地不知道該怎麽辦。

阿赫紅裙飄逸地走過他們之中,輕飄飄丟下一句話:

“有我的同類盯上了這裏,我幫你們警告過祂了。”

無數調查員用了好半天,才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隨即……他們全都陷入極度的驚恐之中。

像這種邪神來一個已經全球汙染覆蘇了,再來一個……人類還能活嗎!

*

向餌對於阿赫換了件衣服這事,並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她吃了點菜,曬了會太陽,享受了一會兒獨處,覺得有點困了,就站起身往餐廳外走去。

剛走到門口,一身紅裙的阿赫就來了,對方伸出手來,輕聲對她說話:

“向餌。”

向餌看著她的紅裙,又看她伸出的手。她想起最初見到“沈遇鶴”時,對方便是如此打扮,也是對自己伸手,想要扶起來自己。

那時候的她太傻了,還以為對方是真的來幫助自己的。

不過現在,回憶殺對她來說只有厭惡和羞恥,她說:

“滾。”

她往前走去,阿赫當然不會滾,跟上來,伸出手輕輕貼著她的腰,低頭和她親昵地說話:

“你知道剛才我去做什麽了?我告訴你哦,剛才有一個我的同類,向這個星球投來註視,我幫你們警告過祂了。”

向餌皺了皺眉,煩躁且疲憊地說:

“閉嘴。”

阿赫委屈地閉了嘴,跟著向餌往前走。半晌她發現向餌有些困了,便伸出觸手卷著她,直接飛上天空。

向餌還從來沒有飛過,剛飛起來時還有些驚訝,很快她便適應了,就像……坐著一臺透明的空中飛車。

現在已經算是春季,清風拂面時,已不像冬天那樣滲人,向餌坐在盤起來的觸手上,絲毫不擔心自己會掉下去,當然掉下去更好。

她身邊是人類的阿赫,阿赫也跟她一起,並排坐在自己的粗壯觸手上,柔軟的絲緞長發時不時撩撥著向餌的耳朵和臉頰。

向餌偏頭躲開那些長發,她往下看去。

人類們制造的小小建築物像一排排沙堡,頭進進出出著許多小人,比螞蟻都小。

向餌自從知道阿赫是邪神以來,只是有個概念,並沒有實際感覺,直到此刻她忽然意識到了,原來邪神是這樣看待人類的。

在邪神眼中,人類大約是比螞蟻還要弱小、還要不起眼的存在吧?每一個人類之間的區別,也和螞蟻跟螞蟻之間的區別一樣弱小,自己和其他人又有什麽區別?祂為什麽要費盡心思,披上人皮專門接近自己?

那麽,阿赫為什麽要說,祂對自己一見鐘情呢?

向餌思考了一下,代換過來,就是她對一只螞蟻一見鐘情,這怎麽可能?

向餌想不通,只能暫時下定義:祂在同類中可能找不到陪伴。那這麽說來,又有點像向餌自己的情況了,沒有朋友沒有陪伴的孤獨存在。

“可能因為,我是一個不太邪神的邪神吧。我懷疑我是想要成為人類的?或者說,我羨慕你們人類之間那種緊密的關系,想要感受到人類所說的那些神秘的情感,只是……我是真的用錯了很多方法。對不起。”

阿赫的聲音輕柔又溫和,在向餌耳邊響起,娓娓道來,時而停頓,時而尾音婉轉,是真的在表達自己的想法。

可是向餌毫無回應,哪怕腦海中也沒有任何回應,只是嗤了一聲。

她們飛入雲層。原來雲朵在地上時一朵一朵,真的飛進去時只有薄薄的蒸氣盤旋,看不見棉花團一樣的形態。

向餌不由自主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一朵雲,然而手從那些蒸汽團裏輕盈穿過,只留下微濕的感覺。

她身子太往前,差點就要掉下去時,一雙豐潤柔軟的手臂分別攀上她腰和肩膀,將她輕盈絲滑地摟進懷中。

向餌下意識掙紮了一下,那雙手臂卻摟得她更緊,很快連觸手也摟了上來,在她的脖頸中間纏了一圈又一圈。

她感覺簡直像是要瀕死了,就聽見阿赫的聲音帶著嘆息:

“讓我抱一會兒……向餌,你很久沒叫過我了,我想聽你叫我阿赫,叫我一聲吧。”

這瞬間,向餌幾乎有些沈淪那種生理性的熟悉,居然真就短暫停止了掙紮。

但兩秒之後,混沌的大腦忽然清醒,她猛地往前一彈,狠狠推開阿赫的手臂,憤怒徹底控制了她,她直接跳了下去!

阿赫發出“哎”的一聲,試圖撈她,一時間沒撈到!

向餌仿佛一朵白色玉蘭花,裙擺大開大合,在風中獵獵飛舞,而她已經穿過雲層,迅速地掉落下去。

她發現這才是純粹的自由,她嘴角甚至帶上一絲笑意,她張開雙手,對著灰撲撲的地面,像是在擁抱人類社會。

她也只是一只螞蟻,擔不起神聖神明那殘忍的愛意,她只想回到螞蟻之中,擁抱這個擁擠卻平凡的人間。

她只想墜落凡間,誰也不求,誰也不愛。

風聲在耳畔魔鬼一樣呼嘯,冽風刮擦她嬌嫩的臉頰,幾乎給她刮出幾道血痕,眼睛被風吹得根本睜不開,她閉上眼落下。

然而就在她馬上掉到地面上摔碎時。

一根極細極韌的觸手伸展下來,將她攔腰卷起。

失重感驟然襲來,向餌覺得天旋地轉,大腦暈眩不已,她有些想吐。

“向餌……你這家夥,你這家夥……你真的不願意叫我一聲嗎?你哪怕在腦子裏喊我一聲,喊我來救你,我就會來,可是你為什麽不喊?為什麽……”

向餌覺得自己被推擠著,塞進一個溫熱熟悉的懷抱中,許多根觸手和一雙臂膀將她牢牢抱緊,一些灼熱的淚水落在她臉上。

隨即,一雙柔軟唇瓣毫無章法地湊上來,吻著她的臉頰、她的眼睛和鼻尖,吻著她被風刮擦的傷口,吻著她的下巴和耳朵……就是害怕又可憐地避開她的唇瓣。

那聲音帶著哭腔說著:

“向餌啊……向餌啊……”

那些吻絕望地,劈頭蓋臉地落下來。

向餌閉上眼睛,嘴唇微微張開,幾乎是無聲地說出來:

“阿赫。”

所有的吻驟然停頓,隨即,那雙霸道的唇,極盡纏綿地,吻上她的唇瓣。

“嗯……”

在唇舌糾纏之中,阿赫答應著她。

心滿意足。

只要這樣就好,只要她還願意叫她的名字就……

“阿赫,我恨你,你知道嗎。”

向餌狠狠咬斷了她的舌頭,鮮血在兩人口腔中奔湧流淌,她在血泊裏說出這三個字。

可向餌這樣說著,也流下眼淚,淚水和血水融合一起,在二人相接的唇瓣間糾結纏綿。

兩個孤獨的存在,只有彼此取暖,哪怕被對方的刺紮傷,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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