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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異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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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異種

天旋地轉,潮濕的腥風撲面而來,燈光昏暗之間,向餌甚至看清了那黑衣人脖頸掛著的血絲碎肉。

他剛剛吃過人……這個念頭浮現在向餌腦海。

向餌本該跑開的,她應該甩開雙腿,遠遠地從這裏逃離,奔出家屬院,奔出香樟樹的陰影,奔出這陰冷潮濕的城市,跑進無盡的自由天地裏去。

可她動彈不得。她從沒經歷過如此直接的險境,未經訓練的身體反應速度很慢,只能僵直在原地,任由腎上腺素引領著全身血液瘋狂上竄,將尖叫壓抑在喉嚨口!

耳畔傳來隱約的嗡鳴聲,聽不清楚,眼前的世界似乎在變化,她也看不清楚。她的意識和大腦一起僵直住了,眼前只有那只黑狗的巨大爪子。

而在她茫然慌張的註視之外,她臉側出現一條暗紅觸手,它擰動帶著吸盤的細小軀體,豎起尾部,像一條十分滑稽的小鞭子,往前抽打了一下。

這瞬間,前方的空氣驟然出現一道裂隙,時空秩序失去控制,像一片紙片被撕裂開來,露出深邃昏黃的另一個空間,那是……神之領域。

明明只是極其細小的觸手,幾乎不足那黑狗的爪尖那麽大,這一抽本該毫無力度,可那脖子長嘴的怪物卻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嚎叫,臉上露出無法忍受又震驚的表情,往後倒了下去!

“嗷嗚嗚……”

嚎叫聲劃破長空,宛如最後的哀鳴。怪物融入那道裂隙裏,觸手消失了,裂隙卻圍攏過來,將向餌溫柔地包裹進去。

一陣腥臭的風撲在臉上,“咕咚”一聲,有什麽東西倒在地上,又有流水一般汩汩流動的聲響。

向餌不太確定發生了什麽,眼前一片昏黃黑暗,她低下頭去,看向腳下那流動聲傳來的地方。

那是她熟悉的黑色河流。

向餌心臟猛地一跳,剛才被那利爪差點抓到臉,她心臟都沒跳得這麽劇烈。

她又來到了神明的領地!

黑色河流裏翻滾著、湧動著許多只眼睛,許多根觸手,許多段滑膩詭異的軀體,許多張帶著利齒的嘴巴,細細密密的牙齒從嘴巴裏露出,發出令人頭暈的尖叫和嘶吼。

天空昏黃醜陋,地面是永無止盡的黑色河流。

從向餌所在的位置看出去,剛才襲擊她的那個怪物,此時正仰面躺倒在河流之中,身上捆綁著一道道粗壯的觸手。

向餌並不想看清楚,她只想趕快逃離,她還記得上一次自己來到這裏時發生了什麽,被觸手捆著直視那只眼睛,這實在太痛苦了,她不想再發生一次……

可她並沒有逃離的辦法。

前方出現詭異的聲響,向餌往前看去。那個倒在河流中的怪物男人,被一張又一張帶著尖銳牙齒的嘴巴撕扯著、啃咬著,還有許多只眼睛正圍著他的身軀,很好奇地觀看這場行刑。

那家夥全身上下都被粗壯觸手捆綁,嘴巴裏塞著觸手,他很清醒,痛苦至極地嗚咽著,眼看著自己的狗爪子雙手被撕扯開來,渾身每個部位的皮膚都被扯開,血肉隨著水波流走消散,白森森的骨架橫陳在河流中,周圍滿是正在歡快跳動的血色眼睛。

向餌渾身冰冷。她就這樣,看著那個男人全身的皮肉被撕扯殆盡,被吃掉、被融化,最終剩下一具猙獰的骨架,那骨架居然還有生命,還兀自在彈動著!

這場景真的,已經完全超出了人類的承受能力。她看得雙腿發軟泛疼,關節一軟,整個人跪倒下去,卻在即將接觸到黑色水面時……

被一只慘白的手扶了起來。

那只手的力量很大,穩穩扶住向餌的腰腹處,幫她好好站直身子。

“啊?”

向餌發出詫異的聲音。這裏哪兒來的手?

她細看了兩眼。那只手蒼白、細膩,和自己的手幾乎別無二致,就是比自己的手更加修長一些。手指圓潤精細,卻毫無血色,看起來就像……蠟像館裏剛捏出來,還沒來得及上色的手。

她不由得伸手去抓,那只手卻倏然消失了。

她眼前一花,世界扭曲,有一種暈車一樣的顛簸感稍縱即逝,再擡頭時,她回到了現實世界。

她還站在路燈下面,眼前卻不再有那個怪物的身影。

向餌茫然站了一會兒。

潮濕的夜風拂過臉頰,她暈沈的大腦許久才清醒一些,低頭看去,地上依稀還能見到龐大的狗爪印,還有點滴鮮血。

但……那個至少一米八高,脖子上長著嘴巴的男人,卻完全消失了,好像從未存在過一般。

香樟樹掉下窄小的葉片,落在那些爪印上,閃爍著的路燈燈光,照亮向餌慘白的臉。

她慢吞吞地轉過臉,四處尋找,什麽都沒找到。

痕跡很少,怪物留下的物品基本沒有,衣服、鮮血等等都不見了。那根細小的觸手也消失了。

是被用掉了嗎?是一次性的嗎,那種觸手?

總之……看起來,剛才是神明保護了她。而她進入神明的領域,居然毫發無傷地出來了。

也許,今天神明的胃口被這位怪物男人滿足了,她再度逃過一劫。

向餌深呼吸,肺葉裏頓時充滿潮濕的草葉味道,她總算輕松了一點。

她拎起包,步伐難得輕快,踩過一塊塊破碎的石板路,擡頭看著陰暗不見星月的天色。

哪怕全世界已經瘋成這樣了,能多活一天,也還是值得慶祝的事啊。

*

推開屋門,向餌皺了皺眉。

屋裏有煙臭味,客廳的抱枕扔在地上,小物件移動了位置。

她皺著眉走進屋子,聽到主臥裏傳來女人的嬌笑聲:

“哎呀你好壞呀……嘻嘻……人家這裏……別亂摸呀……”

向餌提高聲音,對著主臥咳嗽了兩聲:

“咳咳!”

主臥裏聲音停了,半晌,李婉打開房門,穿著露背的睡衣冒出半個身子,對向餌打招呼:

“向餌,你回來啦。我有點害怕,就讓我男朋友來陪我了,不會打擾你的哈!”

她身後,一個細瘦男人伸出個腦袋,對著向餌打量一番,明顯眼前一亮,伸出一只手揮了揮:

“你好你好,我叫……”

他話沒說完,向餌已經漠然轉身,走進自己的房間,“砰”地一聲大力關了門。

顯然是不想理睬他們的意思,但是……這和向餌平常的做事風格完全不像啊。

李婉和她男友面面相覷。李婉疑惑又有點害怕:

“這幾天她一直怪怪的……算了我們別管她了,老公有你陪我就好了,今晚我就不怕了……”

她男友對著向餌的房間多看兩眼,才摟著李婉進屋關門。

向餌站在自己房間進門處,深吸一口氣,屋裏有淡淡的甜香味和腥味,是她熟悉的邪神氣息。

不知為何,她現在聞到這味道,已經熟悉到有一些莫名的安心了。

她第一時間先看向那面墻壁。

還好,現在墻壁已經沒有會呼吸的人皮了,看起來完全就是正常墻面。

月色柔軟如輕紗,照在墻面上,留下輕盈的青色影子,那是她自己的影子。墻面冷硬,仿佛那會呼吸的人皮全都是她的想象一般。

但向餌知道自己不會輕易陷入想象,那都是真實的。她朝著書桌看去。

書桌上的雕像側面對著她,沐浴在陰暗月色下,陰影與雕像本體重疊起來,那只大眼睛周邊的觸手仿佛活過來一樣,正在輕輕搖擺。

向餌看了眼地面,又看一眼天花板,那些觸手留下的痕跡已經沒了,一切都舊舊的恢覆了原樣。

不知為何,她心情有點輕飄,大腦難以思考。她本該因為很多事情害怕或者生氣的,但她無法調動起任何情緒,整個人好像醉酒一般,輕飄飄的立刻就能飛到天花板上去。

她甚至勾起了嘴角,笑得有些放肆,她對準書桌上的雕塑,直直走上前去。

她伸出手,將那雕塑拿起來。冰冷的硬木質感觸手戳著她的掌心,而她絲毫不覺,只是定定看著那只雕塑。

她有點兒瘋了,她自己知道,但無法控制。她對著雕塑那只木頭的、灰紅色的大眼睛,開始說話:

“阿赫……你為什麽要救我呢?”

她自言自語著,看向藍瑩瑩的窗玻璃,窗外天空有小半輪慘白月亮,藏在陰天的濃雲裏時明時暗。

屋內非常安靜,好像真的只有她一個人一樣。但向餌知道不是這樣,那位神明一直都在。

她輕笑著說:

“你想讓你的食物保持肉質鮮嫩嗎?所以反過來,開始保護你的食物了,是嗎?”

雕像沒有回答,木胎的軀體被向餌染上體溫,熱乎乎的握住,硌著她的掌心。

向餌盯著祂看。盯著祂的細節,每一處細節,每一處雕工粗糙的角落,每一處掉漆的顏色看。她想知道更多,卻又不想知道太多。她對這神明起了好奇心,卻也知道這好奇有多危險。

她會送命,但在送命之前,她會了解祂。

“那只手是什麽?”

向餌問。

理所當然的,沒有得到任何回答。

也許是怕她在夢裏追問,這天晚上,向餌睡得很香,什麽夢都沒做。

暗夜之下,有黑色的暗影,宛如一道女性軀體,修長、高挑、凹凸有致,站在向餌的睡床前,垂頭看著她的睡顏,將她的面容寸寸刻入神明靈魂之內。

黑色暗影在屋內逡巡來去,墻壁上剝離下來一大片雪白人皮,華美如輕紗一般披掛在祂全身上下。祂又用觸手拿起向餌桌上的珍珠項鏈,給自己戴到頭上、脖子上。

祂對著小鏡子,看著自己新出爐的膚色腦袋,又回頭看著向餌的睡顏。

黑色霧氣湧動起來,觸手在頭部盤旋纏繞……直到一張沒有五官的人面骨骼,逐漸成型。

在那模糊人臉之下,那雪白又細長的脖頸上,向餌最喜歡的小珍珠項鏈,正在熠熠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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