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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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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不二

混沌窟。

大風驟起,烏雲狂卷,碰撞出無數火花閃電,一道道天雷劈向血海。

徐天靜躲在河川邊的樹林裏,看著瞬息萬變的天象,不由地打了個寒顫。

血海翻湧,像是一頭無端發怒的巨獸,在電閃雷鳴中掀起比瀑布還高的滔天巨浪,河川被洶湧的血海倒灌,形成一道血色的洪流,朝上游翻滾著奔騰而來……

“危險!”

徐天靜朝龍骨旁打坐的遲朔大聲喊道,見他依舊巋然不動,一咬牙,揮動麈尾,將飛鴻旗催動到極致,疾速向後退去……

飛鴻旗的速度非常快,周遭的景致都變成了殘影,徐天靜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忘川河畔的遲朔,但見——

那道血色洪流瞬間將龍骨與遲朔吞噬其中……

徐天靜呆呆地望著這恐怖的景象,腦海中不禁回想起此前在點金城聖地裏,卓姬與自己一同召喚魔尊的場景。

那一聲召喚助魔尊狼狽地逃離了戰場。

恰如此刻。

徐天靜的腦中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

遲朔到底召喚了一個什麽樣的怪物?

……

魔焰淵三十裏外。

“掌教,咱們還要在這裏守多久啊?魔焰淵下就是不盡火和巖漿,難不成還能鉆出來什麽妖魔不成?”

“多嘴!這是五長老的命令。既然長老要咱們在這兒守著,就必然有她的道理。”白祿文盤腿打坐,聽見底下弟子的抱怨聲,毫不猶豫地說。

那名弟子挨了罵,縮了縮腦袋,繼續抱著命劍值守。

彼時正值黃昏,從他的角度往遠處眺望,可以望見燁山白燕峰峰頂上方的如血殘陽,霞光唯美如畫,主峰山形好似一只浴火而生的神鳥……景色壯麗極了。

那名弟子原本心底有些怨言,註意到這景象後忍不住與同門兄弟們一起讚嘆起來。

白祿文打坐了一整日,此刻也睜開了眼睛,掐了掐指,擔憂道:“這天象不知預示的是吉是兇啊……”

“福禍無門,惟人自召,掌教無需自擾!”身後傳來一個男聲道。

白祿文起身,與來人點了點頭,“任護法。”又朝來人身後探了探脖子,“怎麽不見五長老……”

正是臨仙門長老護法任止行。

任止行向掌教見禮,解釋道:“我與長老先後離開輕雪門,期間以傳訊符聯系,得知掌教這裏的情況,便先行趕來相助。”

白祿文面上一哂,道:“任護法有心了,目前魔焰淵一切如常。雖然五長老一直未言明此舉的用意,但是我相信長老的決斷都是為了宗門,故此,就是讓我在此再枯坐一個月,一年,祿文也會照做……”

他轉過頭,看著燁山方向斜照的夕陽,繼續說道:“修道之人,曉天文,通地理,觀日月運行,四時更疊,天道有常勝無常。若有妖魔來犯,我等拼死護山,縱然以身殉道又當如何?我未見‘有常’,而後來者因我見之,足矣!”

任止行聽罷,朝白祿文拜了一拜,“掌教大義,止行受教。”

二人同坐一處,講經論道,談到興起處,任止行拿出自己珍藏的好酒,變幻出兩個大海碗,說要與掌教痛飲。

畢竟喝酒誤事,白祿文有些猶豫,“這恐怕不大妥……”

任止行搖了搖自己腰間的酒壺,說裏頭裝有醒酒茶,不必擔憂。又說那酒是在北境雪山裏藏了十多年的珍品,願與同道者飲。

白祿文這才勉強答應。可惜他不勝酒力,不過兩大碗下肚,就已經醉得不省人事,身後的弟子們也跟著犯了饞,摸了摸頭,笑問護法能不能也賞他們一碗酒喝。

任止行一碗烈酒下肚,腹中如火焚燒,剛才還談笑風生的人此刻已經完全變了臉。聲音冷冷地問:“值守此地的,誰的五行遁術修得最好?”

眾弟子看出了他的變化,心下紛紛起了戒備。半晌,有人說:“屬下的五行遁術乃是五

長老親傳……”

任止行便指了指那人,叫他出列,逮住他的後頸,遞到他手中一道雷符,下了死命令,“一會兒……不管魔焰淵發生了什麽,你只管帶著掌教遁走,若是他中途醒了,你就用這道雷符把他劈暈……”

“可是,弟子不明白……”

“一會兒你們就懂了。”任止行放開他的後頸,起身整了整道袍,看向天際最後一縷光亮被夜幕吞沒。

天幕沈沈,四合荒涼,目所及處唯一一點光亮,是三十裏之外的魔焰淵。

一群烏鴉從魔焰淵方向的森林處飛躍了起來。

腳下的大地開始劇烈搖晃。

遠處,魔焰淵的火焰突然騰空而起,噴薄而出的巖漿將整個深淵巨口照亮。

黑夜中一條火龍自深淵處呼嘯而出,它的身軀龐大,卻沒有血肉,只有一副令人嘆人觀止的龍形骨架,周身燃燒的不盡火令它感到了劇烈的疼痛,便在更加恐怖的信吼聲中將那些火焰自口中噴湧而出……

無數山石化為火球四處飛濺,砸向森林,燃起熊熊烈火,林中濃煙滾滾,野獸四處逃竄……

“吼!”

魔龍的怒吼,像是要將這天地都震懾在它的威儀之下……更令人不可思議的是,眾人在那團烈火中看到了一個酷肖泯山劍神的身影。

那人赤膊白發,端坐於魔龍頭頂。

這是修仙界第一劍修入了魔,還是魔物吞噬了劍神的魂魄……無人可知。

臨仙門眾弟子悉數被這可怕的景象鎮住了,片刻過後,有人反應過來,雙掌結印準備救火。

任止行毫不猶豫地打斷了那幾名弟子施法的動作,指著那條從魔焰淵口緩緩爬起的“火龍”,說:“那不是我們能夠對付的魔……”

這時,終於有弟子明白了他將白祿文灌醉的原因,義憤填膺道:“任止行,你灌醉掌教,分明就是包庇魔物,存心不良!”

任止行不善與人做口舌之爭,看到白楚意料之中的場面果然發生,立即幻化出一道符咒,“諸位稍安勿躁,我乃奉白楚長老法旨行事,若有異議者,且聽長老一言……”

此言一出,將眾弟子心中的不忿紛紛憋了回去。

而那符咒中則傳來一道清晰的女聲。

“眾弟子聽令,速速退離魔焰淵!你們要記住今天所見到的怪物。本座在此告誡你們,若此魔來犯,你們切莫做無謂之犧牲,一切身外之物,皆可棄之……你們不必擔心在宗門的親友,本座已然做好了安排。眼下最重要的是你們……你們才是我仙門的根基所在,唯有你們才能收拾這破碎山河……記住,你們的家人還在等著你們,一定、一定要好好的活!”

她說了一大串的話,未聽見傳訊符這一端的回應,惱了。

“聽明白了嗎?”

眾人如夢初醒,齊齊一聲:“弟子明白!”

……

這一夜很長,漫長到可以夢見某個人的一生。

遲宿彎腰撿起河灘邊破碎的旌旗,放到戰馬的背上。

戰馬雕塑高擡前蹄,馬背上的將軍勒緊韁繩,一把寶劍指揮著身後的勇士向前、向前……寧肯站著死,不肯跪著生。

“您醒了嗎?”

曠野中有個聲音問。

遲宿知道,這是鳳神在跟自己說話。

“不知道。”遲宿搖了搖頭,不知該如何接受這段多出來的記憶。

上古時代,魔神霍亂人間,除了帶領眾神誅魔的鳳凰一族,人類也在其中扮演著角色。即便他們弱小如蟲蟻,也會拿起武器保護自己的家園。

魔神覆滅,鳳神成為天地間的唯一神靈,由於其體內的魔元不穩,時常神力外溢,引起人間山火頻發,洪水泛濫,便有人族再次向神明下了戰書……

這片古戰場留下了人們曾經與妖魔廝殺的痕跡,也留下了他們被神明一怒化為的雕像,還留下了一塊刻著“神境即魔境”的石碑——那是先民們對後來者的警示。

歷史如同眼前奔流的河流,一朵翻卷的浪花訴說著一段英雄的往事。連貫六界的忘川將萬物生靈的魂魄送入輪回,也在恰當的時刻喚醒他們的記憶……

“人類真是天地間最奇異的生靈。”鳳神說。

不管九天之上坐著的是神還是魔,只要有人破壞了他們的家園,他們就會拿起長矛,揮舞刀劍,向九天之上發起反抗。

遲宿望著那匹戰馬上的將軍的身影,沒有說話,手中長劍微微顫動。

冰魄劍的記憶也跟著劍主的記憶一並蘇醒。

很多年以前,在它還沒有名字的時候,就是將軍手中的血刃。

人族在與神的對抗中落敗,將軍手中的長劍掉落人間,墜入雪山,與冰川合二為一……歷經萬年,輕雪門世代相傳,它,竟然重新回到了舊主的手中。

遲宿好似聽到了冰魄劍劍靈嚎啕大哭的聲音。

“嗚嗚嗚,劍主……”

那家夥大約很想向他傾訴衷腸,可惜頂著一張不恰當的臉——遲宿實在不想看到劍靈頂著娘親顧雪影的臉哭得兩只眼睛像核桃,一邊硬生生擠出一個笑,一邊不容拒絕地將胸中有千言萬語的劍靈摁了回去。

“那個人的記憶已經不知被忘川水洗了多少遍,到如今三魂七魄也只剩下一縷命魂……冰魄,我是你的劍主,但絕不是曾經的那一位。”

“嗚嗚嗚……”劍靈很想罵聲狗比。

神明的聲音幽幽傳來。“您有一縷魂魄遺落在神境……剛來的時候它很虛弱,是因為附身在龍吟草上沐浴了神光才得以存活,如果您需要……”

遲宿想也不想地拒絕。“我不需要。”

鳳神沈默了半晌,不再繼續那個話題,轉而問道:“還不知道您叫什麽名字?”這裏當然指的是上古時代的那位將軍。

遲宿輕輕笑了笑,搖頭道:“這不重要。”

“這不重要嗎?”鳳神疑惑。

“是的。”遲宿正色道,“您只需要記住,只要您的行為出現了偏頗,便會有人跳出來糾正您的行為。”

“這番話指的……是你?”

“或許是我,或許是千千萬萬個我。”遲宿煞有介事道,“像我這樣的人,我們那兒還有很多。”

“這聽起來挺可怕的。”鳳神如實地評價。“如果吾以前沒有註意過你,一定會被你的話蒙騙。”

“你什麽時候……”遲宿話音未落,臉色倏地陰沈下來,“你一直看著珞珞……”

鳳神默了半晌,說:“這是鳳凰保護幼雛的本能。”其實大多時候他的意識都在休眠,偶爾睜眼的時候隨意往人間一瞥,就會看到她們。

註意到白珞身邊的遲宿,也是意外罷了。

魔神與鳳神之間的糾葛從上古時代延續至今……鳳神將其困於神境中數萬年,須要尋到一把能夠將其擊潰的利劍,才會對魔神出手。

既然遲宿是故人轉世,又有天道氣運之加持,那麽他必然是對付魔神不二人選。

在這一點上,鳳神與白楚的選擇,不謀而合。

遲宿不在意這些,冷笑了聲,說:“你最好別讓她知道這件事。”頓了頓,將話說得更直白些,“她憎惡魔神的存在,對你的印象也好不到哪裏去……你可以繼續像以前一樣看著她,這是你的權利。但是,別來打擾我們……我不想讓她難過。”

“當然,吾知道……”鳳神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哀傷,將遲宿的話理解為他的占有欲作祟,“喜鵲會撫養在巢穴中寄生的杜鵑,她理所當然是你的雛鳥。”

遲宿聽得滿臉黑線,咬了咬後槽牙道:“我們不是那種關系……”

“那……”

鳳神還想在說什麽,卻被遲宿無情地打斷。

不,準確來說,是他中斷了這個怪誕的夢,在一陣鳥語花香中悠悠轉醒。

彼時白珞守在他身旁,一只手拉著他的手,另一只手扇著床榻前的藥爐爐火。

“快好了,快好了……”沐芳在一旁見湯藥起沸,連連搭腔。

“好,我來端……”白珞說著,正要松開遲宿的手去給沐芳幫忙,怎料那病榻上的人突然將她猛地一拽——白珞還在疑惑這人重傷剛醒,哪裏來這麽大的手勁兒,嘴唇就被遲宿堵住……

沐芳:!

小孩兒漲紅臉,如坐針氈,四根手指頭欲蓋彌彰地捂住左右眼眼角。

水聲沸騰,藥爐壺蓋跳躍,霧氣蒸騰,水霧繚繞……還是白珞猛地驚醒,推開他一面端起藥壺將湯藥倒進碗裏,一面心疼地說:“這可是沐芳連夜從爬上懸崖給你采的龍吟草!可千萬不能浪費了……”

遲宿舔了舔嘴唇,瞇著眼打量沐芳。小孩兒沒說話,一臉傲嬌地等著他開口道謝,等到白珞轉過身來,二人又是一番父慈子孝,啊,呸,兄友弟恭的和諧場面。

“巫醫說你身體底子好,傷勢也不算重,很快就會好了。”白珞吹了吹散發著熱氣的湯勺,餵到他嘴邊,說。

“嗯……”

見到遲宿乖乖喝藥,白珞眼底裏的擔憂和緊張也隨之一掃而空,柔聲說:“我知道你很想快點好起來,回到人間去,不過再小的傷也要養好,知道嗎?”

“我現在還不想回去……”

握住白珞的手,他鄭重地說道:“珞珞,我們成親吧!就在這裏,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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