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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屍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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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屍毒

水聲漸沸,壺蓋在蒸騰的水汽中跳躍。

細水註入杯盞,立時葉片舒展,茶香馥郁。

一名頭戴包巾的婦人手法嫻熟地點弄焚香,將配茶的點心放在桌上,轉頭看了看那位已經倒在蒲團上睡了兩天的客人,小聲地提醒:“道長,用飯了……”

任止行在婦人的呼喚中幽幽轉醒,目光掃過焚香供奉的無名神龕,不禁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額頭。

那婦人好意遞給他一張巾帕凈臉,委婉地說道:“道長是來拜訪輕雪門的?為何到了山下卻不入山門?小婦人見識短淺,守著這間茶舍過活,不過也是顧氏本家,若道長有什麽不方便,可說與我聽,小婦人可讓夫郎上山傳達門主。”

這位客人怪得很,明明是來拜訪山門的,卻在山腳下呆坐了整整兩日,茶當酒飲,自醉其中,每日除了練劍打坐,足足要睡十個時辰,舉止實在教人摸不著頭腦。

任止行嗅到茶點清香,腹中傳來久違的饑餒之意,拿起一塊糕點,笑了笑,說:“修仙辟谷多年,竟不及魑魅通人間煙火氣。”

他丟掉點心,端起婦人倒好的茶盞,牛飲了一口,道:“你不必拿輕雪門和顧無非嚇唬我……我不走是因為還沒想好該如何處置你。”

“啪”地一聲,一堆柴草滾落在地。

一個持刀斧的壯漢從門外沖了進來,將婦人護在身後,警惕地望著任止行,“臭道士,我早看出你居心叵測!這裏是輕雪門的地盤,不是你這等下三路修士該來的地方!敢傷我顧氏門人,小心死無葬身之地!”

任止行連坐姿都未變,冷笑道:“十七年不曾踏足此地,顧氏一族還是一如既往的心齊。”說著釋放出身上的化藏境威壓,神識掠過以神龕為中心的法陣,“我倒是不大明白,顧無非費這等功夫將一個死人留在陽間作甚?成全一對苦命鴛鴦?”

那婦人臉色驚變,須臾恢覆鎮定,按捺住丈夫手中的刀斧,跪道:“道長既能看出奴家乃已死之身,想必是有大神通之人!我等不敢在道長眼前班門弄斧,只求道長開恩,聽奴家將原委一一道來,道長再決定是否動手不遲?”

任止行坐在茶舍窗下眺望夕陽下巨峰清晰的雪線,沒正眼瞧她,淡淡道:“你說吧……”

……

落日鎏金,水天一色。

一條條紅鯉在清澈見底的蓮池中擺動尾鰭,悠悠穿過飄動的水草。

平靜的水面突兀地伸出一張貓兒的臉。

圓圓的貓眼與水底膽怯的魚眼對視,還未等小貓朝水池伸出爪子,游蕩在池邊的紅鯉便四散而去。

小貓慢吞吞地伸了個懶腰,一身橘色絨毛在夕陽下好似也變得金燦燦的。

這一幕正好落入白珞的視線。

“貓?”

小貓敏銳地察覺到有人註視自己,耳朵動了動,頭也不回地朝回廊下的草叢跑去。

顧煙順著白珞的聲音到門外看了看,“許是執言長老養的貓!那小東西是蘭姑特意尋回來給長老解悶的,被養得無法無天,整天偷魚、跟禿鷲打架,十分頑皮。”

白珞心不在焉,沒有多說什麽,懶懶地趴在窗前,繼續等遲宿回來。

顧無非把遲宿叫去,不知憋著什麽壞水。明日就要進宗祠了,她可不希望這個節骨眼上再出現什麽紕漏。

顧煙見白珞神色懨懨的,將桌上飯菜布好,恭敬道:“姑娘,該用飯了……”

白珞看了看桌上的珍饈,沒一點兒胃口,只有那盤棗泥山藥糕的香氣勾人,教她好歹挪步到了桌前。

顧煙不理解白珞放著山珍海味不吃,反而看上那不起眼的糕點。

白珞笑了笑,沒有說話,只用糕點裹了腹,末了問她是否能夠再準備一盤,讓遲宿回來以後也可以嘗嘗。

“姑娘與少主的感情真好……”顧煙真誠地感嘆。

白珞小口小口地咬著山藥糕,含糊地回應:“我們一起長大,他待我親如兄長……”說到這裏自個兒先紅了臉,想起他們夜裏獨處的景象,便有一股子燥熱浮上心頭。

遲宿那廝為稱呼魔怔了似的,一會兒教她喊“哥哥”,一會兒又教她喊“阿宿”,搬出陳年舊事,盡吃些亂七八糟的飛醋,難伺候得很吶!

小丫頭偏偏哪壺不開提哪壺,掩嘴偷笑,“昨晚關門的時候,奴婢還聽到少主準備給您講故事……”

白珞:……

哼,混了個臉熟,這個丫頭的膽子也愈發大了!

“從前有座山……”顧煙對她的羞憤絲毫不察,打趣道,“卻不知山裏有什麽故事呀?”

那是遲宿用故事哄她睡覺的經典開場,無聊至極,比佛經揭語更具催眠之效。

不過有時候他也不知該講什麽山海異志,便真的念起清心靜氣的經文來。

白珞在一陣肅穆的誦經聲中安然入睡,又在繾綣不盡的熱吻裏嬌喘著蘇醒。

軟語溫言,迷得她七葷八素,渾身燥熱,可憐兮兮地望著他,又說不出自己究竟想要些什麽……

白珞知道,遲宿一直對母親給她安排的那樁婚事心存芥蒂,雖然現在那個倒黴的未婚夫已經死得透透的,但是遲宿心裏有個結,恐怕只有他們成親才能化解。

我要讓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

白珞想到耳鬢廝磨時他的私語,羞得恨不得立時找個地縫鉆進去,隨手拿塊山藥糕塞進顧煙嘴裏,“小丫頭片子竟敢取笑我!”

“不敢不敢,姑娘恕罪,奴婢知錯了……”顧煙笑說。

二人正說笑,屋外來人回稟。

“白姑娘,少主還在前廳議事,特意命小人前來,叮囑您早些用飯,好生歇息。”

白珞嘴裏的棗泥山藥糕頓時沒了滋味,失落地應了聲。

顧煙見狀連忙上前,一邊托起溫涼的酥酪,一邊插科打諢:“這酥酪配糕點吃最好,姑娘快嘗嘗,指定別有一番風味!若是姑娘吃好了,覺得無聊……一會兒顧煙陪您下棋?或者結草繡花?”

白珞接過那碗酥酪,又不疾不徐地放下,道:“我沒事,你下去吧……”

顧煙領命,麻利地收了碗碟,見白珞端端正正地在床上打坐,便也規規矩矩地守在門檻邊,靠著門房打盹兒。

月上中天,夜深人靜。

一陣涼風襲入肌理,顧煙渾身打了個顫,從睡夢中驚醒。

白珞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修煉,正坐在堂中喝茶。

顧煙連忙拍了拍睡得麻木的臉頰,軟聲道:“姑娘,時辰不早了,您早些歇息吧!今晚少主興許不會回來了……”

無心之言,正中白珞的死穴。

明日遲宿將隨顧無非入輕雪門宗祠。

他說過不會丟下自己!

白珞的臉色沈了下來,什麽也沒說,將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顧煙連忙道:“姑娘別多心,早些歇息要緊!”她倒是盡心盡責,補充道,“姑娘若是睡不著,顧煙也可以給姑娘講些奇聞趣事?”

幾杯口感清苦的茶下肚,白珞也確是難以入眠,好整以暇地看著她,“你有什麽好故事?”又見她一直蜷在門檻邊,皺眉道,“你自己找個位置坐下。”

顧煙感念她體恤,趕緊找了個木凳坐好,捶了捶酸脹的腿,道:“這個故事也是別人說給我聽的。只是頗有些離奇詭異,不知道姑娘聽了會不會怕?”

明明她說這話的語調極平實,可是配合著從窗外吹進來的一股子陰風,莫名叫白珞的背脊有些發涼。

“且慢!”

白珞從椅子上站起來,鎮定地回到床榻,靴襪用法術一蹬,紅被高高掀起、落下,蓋住除了腦袋以外的身體部分。

“你可以講了。”

顧煙看得呆了,一時沒憋住,笑得前仰後合。

白珞面上一哂,羞惱道:“小丫頭,要是你的故事刻板無趣,明兒我就把你退回去!”

一口一個小丫頭,實則年紀不過比顧煙大兩歲罷了。只是白珞偏愛穿紅裙,襯得姿容略偏嫵媚,故而教人生出她已經是位資深修士的錯覺。

顧煙連忙作勢告饒,端著木凳挨在床榻邊上,將故事娓娓道來。

“卻說一對小夫妻,二人都是莊子裏的,男人替主家放牛牧馬,女人為主家織布縫衣,日子過得清貧,卻是恩愛非常,成親的第二年冬天裏生了個女兒,白日裏哭,入了夜也哭,竟至性命垂危,奄奄一息,夫妻二人心焦如焚……”

白珞:“是生了什麽病麽?”

顧煙眨了眨眼,點頭道:“是呢!二人抱著孩子尋到村裏的巫醫問診,巫醫說不出個根由,卻給了他們解法;只道是要挖十二個時辰內下葬的新墳,削去屍體的天靈蓋,取出那滿是屍毒的漿液,混著乳汁餵給娃娃,它便能好轉過來。”

白珞一時無語,有些犯惡心:“這等說辭他們也信?”

“那是個鳥不拉屎的破莊子,村裏的人們都是向巫醫問診,他們也沒有別的主意,只好遵從。一個月黑風高夜,男人掘了鄰裏親家剛下葬的老人墳,端回了一碗惡臭無比的屍水。女人一邊哭一邊餵給娃娃,喝完湯汁半炷香的工夫,孩子果然止了啼哭,卻不料……”

顧煙小小年紀,卻懂得說故事的起承轉合,一句尾音拖長,揭曉謎底:“那孩子口中含著屍毒,約莫是吃奶的時候咬破了母親的乳肉,將毒氣過給了女人。那女人大病一場,沒多久便撒手人寰,只剩男人將孩子拉扯大……”

白珞聽得不可思議:“它吃了一整碗·····都沒有中毒,它的母親為何……”

顧煙附和道:“這正是故事的離奇處!當年門主給我講這個故事的時候,把我嚇得一身一身的出冷汗吶!”

門主?

白珞抓住她話裏的字眼,眼中猜疑一閃而過,道:“顧無非給你講的故事?”

“是啊……”顧煙點頭。

“我十五歲那年生了場大病,爹娘將我送上了山。承蒙門主體恤,讓輕雪門最好的醫修給我看病,還時常來看我,與我說話,只是門主素來獨來獨往,講些故事也是滲人得緊……”提起往事她也頗為嫌棄的樣子。“無非門主還問我,如果我是那個娃娃,會願意喝下那碗屍毒嗎?”

白珞渾身打了個冷戰。

“你怎麽說的?”

“掘人祖墳,本來就是喪盡天良的勾當;而且那個娃娃還因此失去了至親!如果換作是我,寧死也不肯用這等辦法茍活!這代價太殘酷了……”顧煙聳了聳肩,無奈道,“無非門主聽了我的話以後還笑了兩聲,最後又告訴我:那只是個小孩子,沒有選擇自己命運的權利。既然母親願意用自己的命換它的命,一碗湯藥亦是對他們的成全。”

顧煙托腮回憶著那日的情形,十分快活地說:“那些時日我昏沈沈的,有許多事記不大清了,整日泡在藥浴裏,記憶最深刻的事,就是蘭姑給我端來的魚湯,那湯真鮮吶!”

憶起魚湯滋味,顧煙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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