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渡劫

關燈
第66章 渡劫

八方陣符爆裂,法陣應聲而破。

一道強勢的劍氣破開霞光萬丈的雲層,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穿透雲端大能者的身形。

這一劍震撼了候守在少牢城外的輕雪門門人,他們畏懼地仰望著那個可怕的青年,目光中或是不可置信,或是崇拜與狂熱。

白珞自然不會單純地以為顧無非不堪一擊,她與遲宿交換一個眼神,看到他做了一個口型——

分|身法。

顧無非從來沒有屈尊來過少牢城。現在的他應該在輕雪門,通過水鏡好整以暇地欣賞他們的狼狽。

白珞不由地冷笑出聲。

匯集於體內的修為將魔魘晶石的力量無限放大,她臉上浮現出一片片青鱗,伴隨她力竭卻硬撐的喘息,閃爍著妖異的光澤。

從身體裏釋放出的火靈附著在骨鐮刀刃附近,形成一股赤色的氣流,托著她疲憊而倦怠的身體,緩緩降落在少牢城外。

輕雪門的門人並沒有把多餘的目光分給她。他們恭敬地向半空中的遲宿行禮,齊聲喊著:“參見少主!”

這就像是一場為了迎接遲宿,早已準備好的試煉。

白珞咬著唇,越過人群走向少牢城厚重的城門,她聽見了城裏的哭聲,也聽見了那些指甲不斷掛著木板的“嘎吱”響動,眼眶裏不知何時開始蓄積淚水,呼吸隨著越來越快的步伐而變得急促。

焦灼的情緒感染了骨鐮,鐮刀與之共鳴震動,那赤色的氣流環繞在刀與人之間。

白珞舉刀揮向城門。

厚重的城門被橫劈成兩半,轟然倒塌。

從城門後湧出一團又一團濁氣,像鼠疫時四下逃竄的老鼠,呼嘯著沖向骨鐮。

這是瘟魔在少牢城留下的瘟息!

白珞意識到濁氣的來歷,一邊念著法咒,一邊握緊了手中鐮刀,目光更是堅定。

那些瘟息在骨鐮周圍逡巡了幾圈,似乎感受到了瘟魔的氣息,爭先恐後地湧進了火紅的刀刃裏。一些濁氣試探地擦過白珞的手指,卻觸及比火焰溫度還高的青鱗,只得乖乖縮入鐮刀之內。

輕雪門門人十分驚訝,看著形狀奇異的骨鐮,竊竊私語:“這是什麽武器,竟能拔除瘟息?”

瘟息是疫病的根源,因附著於凡人體內難以拔除,故而比魔氣更難控制。

世間何時出了這樣一把能夠拔除瘟息的神刀?

這一切,凡人的眼都是看不到的。

少牢城的百姓只在一陣漫天的灰塵裏看到一個舉著似是鐮刀形狀武器的紅衣少女,看到城外數十名道袍整肅的修士。

他們一個月來不曾踏出少牢城,此刻竟然生出膽怯之意,就像是在圈裏待得習慣了的牲畜,誰也不敢第一個真正逃出少牢城。

“逃!”

白珞對他們喊。

見他們臉上滿是畏懼,白珞命骨鐮將最後一縷瘟息吸收幹凈,持刀轉身對輕雪門眾人厲聲道:“誰敢攔?我就殺誰……”

一陣疾風拂過她的裙擺,白珞不必回頭,就知道自己身後站著遲宿。

輕雪門眾人不敢妄動。他們畏懼遲宿,也忌憚白珞手中能夠吸收瘟息的骨鐮。

一個男人開始試探地越過城門。他戰戰兢兢地跨了幾步,沒有感受到任何威脅,趕緊向身後的同伴揮手示意,或許是想帶著更多的人逃脫,又或許是希望人多壯大聲勢和膽氣。

於是更多的人從少牢城湧了出來,他們匆匆逃竄,表情惶恐不安,甚至跑了很遠才想起對那個解救了他們的少女致謝。

輕雪門門人以符咒試了試少牢城內的瘟息,發現稀薄的濁氣已經無法構成任何威脅,便抱拳對遲宿二人道:“少主解除了少牢城之患,門主必定大喜,請少主隨我等返程面見門主!”

白珞因為破陣和吸收瘟息消耗過多靈氣,滿身冷汗,臉色慘白地靠在遲宿懷裏,聽見這番說辭立刻揪緊了遲宿的衣袖。

遲宿見狀拍了拍她的背,對眾修士道:“你們回去告訴顧無非——我很快就來了。”

輕雪門門人面面相覷,恭敬地向其行過禮後便離開了。

只剩下一座荒城。

白珞與遲宿的心情都很沈重。

世上有些事非人力所能及,生離死別,他們終究沒有辦法替少牢城抹平這道刻骨的傷痕。

白珞坐在山坡的荒草地裏,目光長久而呆滯地眺望少牢城的巨大湖泊,似乎在期待水面有紅鯉躍起。

很久,她才啞著嗓子說。

“雖然小妤跟我認識的時間很短,但是我好像與她相識了很久一樣……哥哥,這就是‘朋友’,對嗎?”

朋友,這個角色一直在白珞的生命裏異常得缺失著。

小時候,遲宿不願女孩重歷自己沈悶的童年,為她挑選過適齡的玩伴,但是,那些孩子無一例外地都流露出對女孩身世的鄙夷,甚至在玩鬧時刻下“野種”這類侮辱性的詞匯。

年幼的白珞敏感而脆弱,她怯懦地躲在哥哥的羽翼下,不再對別人抱有任何的幻想和期待……

是以……

當她看到孟啟舍身為他們犧牲一臂之時……

當她知道世上原來有條小魚一直在默默地守護他們之時……

心中百轉千回,為那些陌生而純粹的感情,不住地哽咽。

亦在哭得不能自已的自白中,對遲宿說出了韋妤最後講述的那段隱秘過往。

“顧無非……將韋妤與寒玉鐲結成護身契保護雪影夫人。那、那時白楚在泯山,因為懷了我生了心魔,而雪影夫人……將玉鐲借給她穩固心魂,護身契失效,魔、魔神血咒重新應驗……”

她的肩膀顫抖著,眼淚簌簌而下,淚水幾乎將眼前的景象整個模糊了。

遲宿聽著她的哭泣聲,想到了多年以前,年幼的自己拿著喜剪站在喜房裏……

白楚摘下手腕上的玉鐲,遞給了他:這是你娘親借給我穩固心魂的法器。而今她不在了,這個東西就還給你吧!

那是顧無非送給娘親的鯉心寒玉鐲,是娘親的心愛物。如果不是因為信任白楚,顧雪影是不會把這麽重要的東西借給她的……

正是因為看到鯉心寒玉鐲,年幼的遲宿才會相信,她是娘親珍視的朋友。

但是,誰又能料到——

為摯友摘下鯉心寒玉鐲的顧雪影,如同蝴蝶在命中註定的時刻扇動了翅膀。

一如今日,那條消失在湖泊之上的小魚,永遠地、深刻地烙入了白珞的生命裏。

……

韋妤、白楚和顧雪影之間通過鯉心寒玉鐲聯系在一起,教白珞無法回避那個可怕的猜想。

她靠在遲宿肩頭,帶著一絲忐忑、不確定的心情,再次問出了那個問題。

“我以為母親僅僅只是天性冷淡,不喜歡我,沒想到我還在她肚子裏的時候就教她生了心魔……”

“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嗎?”

這樣想著,肩胛骨處開始泛起疼痛感,她感覺到自己後背又痛又麻,似有什麽東西快生長出來。

……身體裏像是住了個怪物。

遲宿發現她神色有異,立即穩住了她的身形,“怎麽了?”

白珞這時已經疼得冷汗涔涔,一只手繞到背後,用力地摁住自己的骨頭喊:“疼……”

遲宿偏過頭,想也不想地掀開姑娘的上衫,見她後頸至腰背忽的青鱗倒豎,鱗片的溫度炙熱如火……

“不盡火?”

遲宿見狀臉色一變,連忙探了探她的脈輪,發現她體內那股不同尋常的火靈。

萬物負陰而抱陽。火靈有丙丁之分:丙火之烈,欺霜傲雪;丁火陰柔,性質昭明……遲宿從未聽說過以不盡火為根基的火靈,腦海中頓時湧現了種種猜測,這些想法讓他的心頭好似壓了一座大山。

卻不敢對白珞說出來。

略作思索,他將一股寒氣註入白珞的脈輪。

這股力量讓白珞剛剛運轉的靈力迅速平靜下來,而那陣奇怪的疼痛感也隨之消散下去。

白珞一貫紅潤的唇少了幾分血色,眼淚與細汗一道滾落在他緊實的手臂上,“或許我就是個怪物吧?”

話音剛落,遲宿立時呵斷了她,“胡說什麽!”

一只手抱著她,嚴絲合縫,教周遭的冷風一絲也透不進她衣衫下,另一只手拭去她臉上的淚漬,遲宿沒好氣地說道,“不許我與魔族同道,自己卻在這裏胡思亂想?你是什麽怪物?你是魅人心的畫皮鬼,是我命裏犯的夜叉星!”

遲宿理解她所有的壞情緒,沒有任何猶豫地反駁了她。

白珞心裏的那點傷懷被他一番話帶歪了八千裏,氣憤道:“你說誰是夜叉星?”

遲宿見她從那些亂七八糟的妄想裏醒悟過來,松了口氣,捏了捏她的鼻子,“你呀,我的小祖宗,哥哥最愛你,也最怕你為這些不著邊際的事傷心……乖,別哭了,嗯?”

這是他親手養大的孩子,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珞珞是個怎樣的人。

更何況……

即便眼前有再多線索未能理清,也不能掩蓋殺人者之過錯。

遲宿的目標清晰而篤定,思索良久,對她說:“如果你不想見到顧無非,我可以……”一個人去輕雪門。

這話還未說完便被白珞打斷。她堅定地搖頭,說:“我不怕他!阿宿,你不可以一個人去見他!”

為了挽救顧雪影,顧無非放棄一半修為央求韋妤放棄自由。他將小烏困在秘境,發現蜘蛛入魔後又封閉了少牢城,間接導致整座城都變成了人間煉獄。

經過少牢城一役,白珞對顧無非的畏懼甚至不亞於泯山劍神。

白珞一直不知道遲宿為何要去輕雪門,而今已經快走到終點,她再也無法掩飾內心的忐忑,終於問出了心中長久以來的困惑。

“阿宿,你為何要去輕雪門?”白珞緊緊地盯著他,生怕錯過他臉上一絲變幻的神色。

遲宿沒有立刻回答她。他將冰魄劍調轉了方向,示意白珞握住劍柄。

白珞的手掌觸及劍柄,立時感受到一股涼意從劍柄滲了過來,心中的焦灼也平靜了幾分。

這股寒氣非同小可,尋常人該是無法忍受的,但是落在白珞的手裏卻剛好調和了她體內過於熾盛的火靈。

遲宿眼神微動,道:“你聽過封魂訣嗎?”

白珞心下一跳。她年幼時最愛聽鄭嬤嬤講述大能者們的生平事跡,其中尤其愛聽雪影夫人的傳奇故事。

封魂訣是冰魄劍的劍訣巔峰,近百年來唯有顧雪影學成,以此劍訣戰幽冥。

鬼門關,黃泉路,送魂鑼鼓聲停。

顧雪影一劍封印了黃泉路上十萬厲鬼魂息,讓道路兩旁盛放了上千年的曼珠沙華靜止了花期。

“一劍冰魄,一劍封魂,才是神器真正的威力。”遲宿道。

顧雪影是在與窮奇獸對峙時遭到偷襲才會隕落。那時候她的修為並不亞於……那個人。

遲宿入魔,吞噬魔物,去到輕雪門尋找封魂訣,都是為了更快速地成長起來……為了早日給顧雪影報仇。

“阿宿……”雖然心中早已有了類似的猜想,但是親耳聽到遲宿陳訴的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白珞一只手輕撫遲宿的臉龐,心疼不已。

遲宿頓了頓,嘆息道:“我從未因為入魔之事而感到一絲悔意,直到來到少牢城之後,我才感到了……”從未有過的恐懼。

不懼似變作圖爾那般亦正亦邪的劍修,亦不懼化作似魔尊那般貪婪醜陋的怪物。

他懼怕的是像小烏那樣——

明明愛人近在眼前,卻認不出她。

其實這件事早在點金城聖地就已經有過些許跡象。

天沖魄被毀後,遲宿就曾陷入過那樣的境地:他想將她的身體撕扯成碎片,擰斷她柔軟的脖頸或者用利爪穿透她的胸膛。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認不出珞珞,這些夢魘都將成為現實。

這是遲宿第一次懷疑自己選擇入魔這條路的對錯。

遲宿思忖良久,道:“珞珞,如果我不在你身邊……”下一句話交代得苦口婆心,似年幼時教導她那樣,“你遇到危險,一定要保證自己的安全,好嗎?”

這裏所指的“危險”是他自己。

白珞聽出他的言外之意,眼眶紅了,“如果你在我身邊呢?”

“那你隨心所欲。”

他眼底不見一絲狂妄,卻認真地說著囂張至極的話。

白珞的心跳加快,面頰浮起淡淡緋色,勾起嘴角,“你別亂說話,小心我當真了!”

遲宿目光停留在那幹澀得可憐的雙唇片刻,俯身靠近她,高挺的鼻梁堪堪擦過姑娘的耳垂,吐露的溫熱氣息將她的耳廓裹住,“我就怕你不當真!”

白珞難得沒有被他帶偏,身子後仰,脫離那暧昧得讓人腦子發昏的距離,揪著他的耳朵,強調:“不論發生什麽事,你都不能不記得我!”

“嗯……”他含糊地應下,簡潔而有力地承諾,“好……”

他們享受著片刻的寧靜與溫存,未曾留意到穹頂瞬息萬變。

一道閃電撕開天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劈向他們。

原本一動不動,閉目養神的遲宿忽然睜開眼,瞳孔幽深,映著閃電銀芒,在即將觸及電光時抱著白珞一個起躍,教天雷劈了個空。

白珞不明所以,緊張地問他是怎麽回事。

遲宿觀測天象後十分肯定地告訴她:“這是你的劫雷。”

語罷,撇下她獨自退了數丈。

白珞:?

擡頭打量天頂積威蓄勢的濃雲,白珞牙關哆嗦:“你確定這劫雷沒劈錯人?”

不久前她才從青赤境進階為商羽境,怎麽可能這麽快再渡雷劫?

白珞本來還想跟遲宿確定劫雷的目標,卻突然想到了……韋妤渡給她的靈力!

沖破盈昃困仙陣和吸收瘟息消耗的法力,在冰魄劍的溫養下迅速恢覆過來,那些靈力經過脈輪的運轉已經融入了白珞的身體。

這股暴漲的修為被天道所感知,故而降下劫雷。

“阿宿……”白珞有些心慌,不知遲宿為什麽站得離她這麽遠。她的身影在廣袤天地間顯得瘦小可憐,疾風肆虐而過,叫囂著似要將她卷跑。

遲宿沒有靠近她,聲音清晰地落入她的耳畔。

“如果劫雷察覺到我身上的魔氣,一定會劈得更狠!”

語氣無可奈何,奈何有理有據。

白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