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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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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墜落

顧雪影再也沒有回來。

小妤多年來第一次知道關於自己身世的真相,心中百轉千回。

她時常躲在蓮葉後偷偷地哭,一聲又一聲喚雪影姐姐,不見有人回來,傷心又失望。

小烏心煩意躁,不知該如何消解,渾渾噩噩地只好走出結界。

走到深巷的酒肆裏,喝個大夢三生。

宿醉後郁結仍在,他只能強打起精神回到秘境。

蓮湖裏,卻沒有紅鯉的身影。

茅屋?草叢?蘆葦蕩?

沒有?沒有?怎麽都沒有?

他醉意全消,聯想到無數可怕的場景,四肢化作八腳,沖出了結界。

妖怪!

有人大喊,嚇得屁滾尿流。

他的肢體已經完全化作了蜘蛛的形狀,但是腦袋仍是一個少年的頭顱,只在脖子上連接一根灰白蛛絲。

一群老弱病殘躲得遠遠的,那些身強力壯的男人拿著菜刀,釘耙,木棍追逐他……

小烏沒有時間和精力搭理他們,一路奔到了少牢城城門。

厚重的大門前站了一群百姓,正在控訴為何守衛不肯放他們出城。

他從那些雜亂的吵嚷聲中發現了一些波動的靈力——

快!他已經發現了!

小烏果斷地躍上城樓。

這次,他看到了城外被五花大綁,押解在顧無非身旁的韋妤。

只一眼,小烏就明白了來龍去脈。

他的相貌是照著顧無非的樣子修煉的,多年來也不曾改變過這張略顯稚氣的臉。

顧無非因為修煉走火入魔,身形容貌都停滯在了少年時期。

少年陰柔俊美,生得一雙丹鳳眼。

他們兩人的長相一模一樣。

而韋妤不谙世事,被顧無非三言兩語就誆騙出了城。

顧無非,你想做什麽?

小烏聽見自己咬牙切齒地問。

那個少年模樣的人,面容慘白,答一句話,咳出的血染了半張手帕,狹長的眼眸一瞇。

我是來替阿姐要債的。

小烏聞言立即火了:韋妤欠了什麽債?分明是輕雪門顧氏濫殺無辜!你們一家子走夜路,唯有顧雪影走了正途。她倒成異類了?

咳,弱肉強食罷了!阿姐不忍心,放這條人魚多活了幾年,如今到了緊要關頭,也由不得她再胡鬧了!

你根本不了解她!顧無非,如果她知道你這般待韋妤,她絕不會原諒你!

是,我不了解她!我不了解她為什麽寧肯選擇自我犧牲,也不肯接受這個家族已經沿襲了百年的宿命;我不了解她為什麽待所有人都這麽好,除我之外,竟還有你這麽個“弟弟”;我不了解她為什麽會對家族妥協,接受那段孽緣,嫁給那樣一個卑劣的男人。她珍視所有人,除了她自己。可笑!在她決意犧牲自己的時候,你們這些人都沒有伸手去幫她,只給她留下一句虛幻的評價!

那人病容憔悴而陰柔,說到激動處時臉色更是煞白得如同修羅厲鬼。

既然她選錯了路,我就幫她回到原本的軌道!報應也罷,天譴也罷,我一直在地獄裏,沒什麽好在乎的!

少年從背後抱住韋妤,像溫柔的情郎為心愛之人拉開臺下絕佳看戲的座次,又像正在親身為城樓上的他演繹戲文最高潮的篇章。

韋妤胸口左側的上衣濕了,那個地方起先只出現一個粉色的小點,而後小點不斷浸透、擴散成碗口大小,從她背後刺入的匕首穿透了肌理,穿透了衣衫……她的胸前淌了一大片血。

小妤!

人頭蛛身的小烏發出淒厲的嘶吼,步伐踉蹌著朝城樓縱身躍下,下落時耳畔的風像刀,疼得他的眼睛不住地流淚。

陣啟!

從四面八方傳來的聲音齊喊。

四下靈氣翻湧,縱身躍下的地方化為一處黑色的漩渦,將周圍的一切都吸了進去,砂石、草木、飛鳥和自投羅網的他。

小烏擡起頭,看到城池上空八方各自射來一道符芒,匯聚成中心一點後又再次折射出去,交錯縱橫,形狀像極了他最熟悉的蛛網。

仿佛置身於多年前的欄桿,小烏低頭望見幽暗的深淵。

粘著在欄桿上的蛛絲斷了線。

他開始了無盡的墜落。

……

小烏跪在湖岸邊,似還未從那場痛苦的回憶脫離出來。

他的故事尚未收尾,遲宿卻已經猜到,這座城為何會變成人間煉獄。

這只修行了不知多少年的蜘蛛牢牢盤踞在湖泊上,吃飽喝足,正處於休眠姿態。遲宿擡頭,只能看到它毛茸茸的肚子。

“你入魔了?”

遲宿在小烏講述的過程中不經意地將白珞代入韋妤的角色,那般血色的情狀在腦海中閃過的一瞬間,他的心就已經被撕裂似的疼痛,便可以想見烏蛛在暴怒與痛苦中,墮落成魔的景象。

“對。”

小烏幽幽地說。

“入魔者須得拔除兩魂七魄。你現在所見到的‘我’,不過是一縷尚未消散的殘魂罷了。”

遲宿:“你多

年前就入了魔,為何一個月前少牢城才被輕雪門以瘟病為由封城?”

小烏:“十數年間,我與蜘蛛真身一直被封印在湖底。”

他頓了頓,說:“入了魔的蜘蛛性情癲狂,只想重見天日,而我亦想沖破封印,去尋韋妤……”

“她還活著嗎?”

“不知道。”小烏微笑道,“我想去找她。”

他的眼神堅定而溫柔,說出的話卻像殺人的利刀:“你想知道為什麽這座城淪為人間地獄?因為那一天,我又見到了你啊!遲宿!”

一個月前,游蕩人間的瘟魔悄然進入少牢城,意外地發現了少牢城中心竟有一處秘境,也發現了被封印在此地的幽冥烏蛛。

同類?

瘟魔在封印外徘徊,眼珠一轉,打算解救蜘蛛出來。

本大爺這裏有塊魂魄碎片,是從燁山附近撿來的,靈氣甚是純凈,你若是吃下它,或可增長魔氣,沖破封印。

入魔者釋放的兩魂七魄,是魔物最喜好的食物之一。瘟魔取出私藏已久的魂魄,嗅到身上濃郁的靈氣,饞得幾乎流口水。

你瞧,這一縷魂魄多幹凈,多漂亮!

蜘蛛看到了它拎著的游魂。

那是一個小娃娃。

一個剛學會走路,連話都說不利索的小娃娃,正仰頭看著盤踞在湖泊之上,遮蔽了漫天繁星的巨型蜘蛛,眼中滿是對這個世界的好奇。

他是誰?

阿宿。

蜘蛛腦海中閃過這個名字,仿佛看到多年前,少年抱起稚子,將它高高地托舉而起。

瘟魔舉起魂魄,十分“大方”地遞到蜘蛛黑洞一般的嘴邊。

魔物無法跨越的封印,卻對靈氣純凈的魂魄毫無阻隔。

小小的魂魄什麽也不懂,甚至還發出了“咯咯”的笑聲。

蜘蛛聽得心煩,一口叼住了它。

嚼碎,咽下。

沒有什麽味道,滑過喉嚨的感覺像在吞刀,蜘蛛感覺到自己的臟腑都快被割碎了。

疼痛的感覺令它前所未有的難受!於是狂躁地在原地打了幾個轉,觸肢將岸邊的瘟魔掃開,蜘蛛仰天嘶吼的同時,體內的魔氣如狂濤駭浪般湧了出來。

那道封印被它的觸肢撕裂,從裂縫溢出的魔氣將瘟魔逼退了數丈。瘟魔咽了咽口水,興奮不已,疾步闖入支離破碎的封印內,躍至蜘蛛的頭頂。

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瘟魔引誘幽冥烏蛛吃下靈氣純凈的魂魄,幫助蜘蛛沖破這道封印的阻隔,不過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把戲罷了!

魔物間通過相互吞噬而強大。瘟魔以為蜘蛛已經是自己的囊中物,怎料蜘蛛魔氣暴漲的勢頭越發強勁……瘟魔被八只眼睛齊齊盯住,自以為得逞的笑容僵在臉上,雙腿頓時軟了下來,憑著直覺和本能,倉皇逃出了少牢城。

幽冥烏蛛,就此沖破了蓮湖封印。

……

“可是顧無非真是能耐啊!”小烏大笑,雙肩抖動著,神色癲狂一般,說,“他竟然用盈昃困仙陣封閉了整座少牢城,將幽冥烏蛛重新鎮壓!一只魔物與一群人類困在同一個牢籠裏,就像餓狼被困在羊圈,天底下恐怕再也沒有這般盛宴了!”

這便是真正的入魔嗎?

遲宿想。

他神情冷淡地看著小烏,薄唇微張,想說些什麽,卻突然咳出了幾口血。

鮮血滴落到地上,釋放的魔氣瞬間化為黑煙。遲宿郁積在心底的憤懣無處宣洩,胸口悶痛,雙眸猩紅,看著像是失了控制的兇戾模樣,說話時卻是清醒無比的:“這就是你引我進來的原因?你想沖破盈昃困仙陣,逃出少牢城,於是打算像曾經吃掉我的魂魄一樣,吃掉我?”

他眼眸裏的血色閃爍了一下。“難道你沒有想過,被吃掉的人也許會是你自己?”

“你會吃掉我嗎?遲宿?”小烏倚著蜘蛛的觸肢,饒有興致地看著他。“我很清楚那種饑餓的感覺——像饕餮一樣不知饜足,無時無刻,隨時隨地……我吃掉你的魂魄,你也可以吞噬我,這是身為魔物的本能。”

小烏的聲音逐漸激動起來,臉上顯露一種極度亢奮又猙獰的神情。

“吃掉我,為少牢城的百姓除害;吃掉我,你的修為將會更上一階。你應該吃掉我!你還在猶豫什麽,遲宿?”

四周的蛛絲再次活躍起來,它們齊齊朝遲宿爬過來,像一條條企圖染指他的白色蛆蟲,感受到遲宿無意中釋放的魔氣更是興奮不已,在劍意中割作數段後立刻重新續接,頃刻間纏住遲宿的四肢。

蛛絲末端化為短刃,穿透他的手腕,溫涼稠膩的黑血徐徐湧出,遲宿吃痛,卻沒有丟開冰魄劍。

蜘蛛猶嫌不足,又一縷蛛絲從背後紮進他的胸膛。大約是刺入了要害處,蛛絲從他身體抽出的瞬間,一大股鮮血噴濺而出,飛濺到八腳蜘蛛的頭上。

血腥氣同時刺激了兩個魔物的本能。

蜘蛛緩緩從湖泊上撐起身體,像蟄伏已久,蓄意待發的獵手。

遲宿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痛感與血腥氣教他難以控制地顯露出唇齒間最鋒利的獠牙,冷漠的目光越過小烏的魂魄,凝視著那個龐然大物。

這是他自己選的路。

他應該去殺戮,掠奪和吞噬。

殺了它,吃掉它……

遲宿在蜘蛛的八只眼睛裏看到了許多自己的倒影,晃了晃神。

這個時候的他兇戾、醜陋,是一個真正的魔。

天空不知何時下起了雪。

遲宿仿佛回到了在燁山成魔的那天,那些貪婪的魔氣正爭先恐後地湧入他的身體,將他的魂魄、意識分食殆盡。

他已經無法控制心中那頭出閘的怪物,腦海中有什麽東西正在一點點消散。

身體不再受意識所支配。

意識像是被一層又一層的蛛絲纏住,裹成了一顆繭。

這時,他突然察覺到胸口空落落的,似有什麽東西掉了出來。

是什麽?

是……

猩紅的眼眸凝視著被蛛絲粘住的鯉心寒玉鐲。

吊在半空,晃晃悠悠。

他感到焦急和暴躁,臉上升起無比駭人的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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