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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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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冰花

“遲宿不會來接你的。”

花海裏傳來一個女聲說。

白珞猛地朝聲音來處張望,驚訝地看到不遠處。

冰原上不知何時冒出一間茅草屋。

一個身著水藍紗裙的女子坐在屋頂,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裙擺下的一雙赤足白得耀眼,踝上紅繩掛金鈴,迎風“叮鈴”作響。

那就是她一直聽到的鈴鐺聲……

白珞警惕道:“你是什麽人?”

女子伸了個懶腰,懶懶地倒在茅草上,哈欠連天地回答:“我是韋妤,鯉心寒玉鐲的器靈。”自我介紹時懶散,喊她的名字時倒精神,“你好呀,珞珞!”

除了遲宿,沒有人這樣叫過她。

“你認識我?”白珞疑惑道,“你叫……韋妤?阿宿沒有跟我說過,玉鐲已經生出了器靈……”還是這麽漂亮的女孩子?

“那當然了!”韋妤朝她眨了眨眼,“我一直住在玉鐲裏,沒有讓你們發現我的存在!我們這一類的器靈要與宿主保持距離,不能處成朋友,否則到了關鍵時刻,都不知是宿主保護我們,還是我們守護宿主吶!”

白珞聽得似懂非懂,“既然如此,你為何在我眼前現身?”怕自己的話引人誤會,又補充道,“不管玉鐲裏是否生出了器靈,阿宿都會護好雪影夫人的遺物……”

說著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她臉色驟變道:“遲宿把我送到寒玉鐲內是為了保護我?”

這個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韋妤很自然地回避了她第一個問題,微笑著給了她肯定的回答。

“是呢!”

韋妤換了個愜意舒服的姿勢坐好,不大過癮,索性蹺起二郎腿在屋頂晃悠,“你的火靈會在這方強大的冰系芥子空間裏受到制約,只有確認外面安全了,遲宿才會放你出去。”

跟小時候一樣,遇到危險就一個人去闖,受了重傷不肯讓她知道。

“傻狗!”白珞氣極,口不擇言道,“怕不是嫌我添亂!既然如此為什麽找圖爾幫我鑄刀?”

不由地攥緊腰間的新刀,她陷入一種矛盾的情緒裏,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像白楚說得那樣,自己天賦差,資質也差,所以總是讓阿宿不得不一個人獨自面對危險和困境?

韋妤似乎明白她的想法,嘆息道:“唉,我不知該怎麽跟你形容遲宿的心情。但是他將你送到這方芥子空間裏,絕不是擔心你為他添麻煩之類的意思……”

期待著她的長大,也希望她永遠依賴他。

期望她擁有自保的能力,也在察覺到事情超越她的能力範圍時,把她拽到危險之外,一個人擋。

至親是她,至愛也是她,遲宿沒有什麽別的顧忌,大概也只有她……

那是想要守護一個人的心情。

也是白珞親身經歷所體會到的全部感受。

韋妤緩緩道出遲宿心中的想法,聲音溫柔,有種讓人信賴的力量。

“珞珞,你知道嗎?顧雪影隕落後,我很擔心遲宿會變成一個寡言少語,性情孤僻的孩子,但是,很幸運的,你讓他變成了一個溫柔的人。”她躺在屋頂上,眼裏亮晶晶地看著她,“你大概就是……從堅冰下生長起來的,教人不可思議的花!”

白珞心中一悸,目光再次轉向著那一片花海。

清風拂發,暖陽照面,一朵朵小花無憂無慮地生長,輕輕搖曳。

一望無際的花海下是白雪皚皚的冰原。

白珞無聲地蹲在了地上,一只手伸向離她最近的花,手指掠過柔弱的花骨朵,葉片,綠莖,指腹觸及被堅冰封凍的大地。

寒冰在溫熱的指尖融化成了水澤,像是一種奇妙的情感隱喻。

遲宿待她無外乎如此。

白珞垂首斂眸,流淌著眼淚的臉頰濕漉漉的。

她輕撫著花朵下的冰原,動作輕柔而虔誠。

韋妤被這個舉動深深地觸動了,嘴唇抽動了一下,快速地別開了眼,深吸一口氣對白珞說:“我理解他的心情,也知道你的心意。這也是我會出現在你面前的原因……”

白珞莫名地心頭一緊。

手掌下的冰原晃動了一下,白珞的註意力被吸引過去。

那層薄冰化作水鏡形狀。

韋妤不知用了什麽咒法,竟然能夠讓水鏡照射到少牢城的各個角落。

白珞通過水鏡看到了芥子空間外的遲宿……

韋妤適時出聲,一字一頓地說:“這座城對於遲宿來說很危險,我們要幫他走出去。珞珞,我一直相信,你是唯一能夠保護他的人!”

……

斷掉的蛛絲紛紛落地,像在地上鋪了一層白絮,鋒利的劍風吹過,也只是翻滾幾圈,互相攪作一團。

從半空墜落的輕雪門修士們摔得齜牙咧嘴,知曉自己死裏逃生,下意識便朝那劍氣來處張望,只見來人一襲月白道袍,身法快如閃電,手中長劍寒光凜冽,殺氣畢現,頗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

“那是……冰魄劍!他是遲宿!”

有人率先反應過來,驚呼道。

“他要進少牢城?危險!快攔住他!”

“立刻傳訊給門主!快!”

遲宿聽到了身後眾人驚慌失措的聲音。他沒有為這些聲音停下,掠過城墻之後,於萬家明滅的燈火中,他看見了一張巨大的,交錯縱橫的蜘蛛網。

這張蛛網將城池中的每一寸高臺、樓閣與屋舍都黏合住,蛛絲捕殺著城中街道上奔逃的百姓,或拖行,或絞殺……

一個與白珞年紀相仿的少女,跪在街道中央,頭顱上粘著無數蛛絲,那些晶瑩的絲線中似有什麽蟲子蠕動,正在從她頭骨骨縫之間吸食著什麽。

她的頭骨大概已經被蛛絲從內部撕裂了,但是由於皮肉完好,是以她的臉只能呈現出一種扭曲的、塌陷的狀態。

少女意識尚存,像是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已經四分五裂,上下齒還在不斷地咬合,喑啞地哭喊“救命”,直到七竅都淌出了血沫,她才終於解脫的,斷了氣。

遲宿的目光在那個屍體上短暫停留了片刻,身影一閃,便向少牢城更深處掠去。

越往深處,血腥氣越重,被封印在法陣中心的魔氣也越發濃郁。

那些魔氣會讓一個正常的修士心氣血三關大亂。

那些血腥氣會讓一個正常的人類作嘔反胃。

他已經不是正道劍修,更不是一個脆弱的凡人。

他——

與少牢城深處所藏的怪物,是同類。

你才不是它們的同類!

腦海中的一聲嬌喝打斷了他的思緒。

那是白珞在點金城聖地對他的叮嚀。

像一匹奮蹄狂奔的怒馬,突然被勒緊了韁繩。遲宿理智回籠,一劍揮出,斬斷迎面湧來的蛛絲,劍氣如千萬道利箭朝蛛絲盡頭射去,如深淵擲石,久久不聞回響。

隨即,散落在街巷裏的蛛絲像是得到了什麽指令,盡數停止了攻擊。

少牢城安靜下來。

遲宿禦劍落地。

這座城一派破敗荒涼。街巷空無一人,道路兩旁長著一叢叢野草,商鋪屋頂瓦破,牌匾蒙塵,門窗或閉或損,臺階上不是舊瓦罐就是厚厚青苔……

道路上的血跡未幹,還有明顯的拖痕,四通八達的街道,通往的都是同一個地方。

遲宿沿著蛛絲的痕跡往城池中央不疾不徐地靠近。

蛛絲盡頭,是一片湖。

霧蒙蒙的湖面,隱約可見水面衰敗的蓮蓬搖曳。湖邊有座簡陋茅屋,檐下飄著一張空蕩的銀色烏蛛網,乍看是再尋常不過一戶人家。

遲宿走到茅草屋前,正欲推門而入,忽然聽見湖面傳來一陣歌聲。

那聲音莫名地有些耳熟,讓他猛地回過頭。

一葉小舟自霧中晃晃悠悠進入視線,無人撐漿的船兒,緩緩泊近湖岸。

一名身姿窈窕的女子坐在船頭,垂首雙手撩起大紅褶裙裙擺,裙下露出纖細的腿,膚如凝脂,白潔無瑕,一雙赤足撥水,水面泛開漣漪,嘩嘩水聲與輕哼的曲調相和。

小舟飄至岸邊,女子從船頭跳到岸上,她綰著少女發髻,鮮紅透紗褙子將她纖瘦的手臂襯得若隱若現,足踝上戴著一根系金鈴的紅繩。

走動時鈴鐺發出細碎聲響,一聲又一聲,像在召喚什麽似的……

一只八腳白蜘蛛從屋頂茅草中爬出來,眨眼間就從茅屋躍到女子腳下。

她蹲下身,伸手至蜘蛛跟前,任它爬至掌中,隨即輕聲囑咐道:“小烏,我該回宗門了,你替我照顧她,好嗎?她一定會成為一個很好的孩子……”

帶著蜘蛛走到茅草屋前,像沒看到遲宿似的,指尖靠近檐下蛛網,蜘蛛從她掌心爬到網上。

湖面傳來一陣水聲。

一條紅鯉躍水而出。

女子留戀地望了一眼湖面,轉身離開。

遲宿怔怔地望著這張沈睡在記憶中的面容,焦急地喚了聲:“娘親……”

他伸手欲攔她,誰知自己的手竟然從女子的身體穿了過去。

站在虛空中的人,與他咫尺之遙,如夢似幻。

他根本攔不住她……

倒掛在蛛網上的八腳蜘蛛,將一切盡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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