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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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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執念

“阿宿!”

遲宿忍著全身被雷電焦灼的痛,見白珞奔向自己,不假思索地擡劍置於她的脖頸,厲聲道:“別過來……”

白珞一臉錯愕。

冰雪一樣通透的性子,怎會不知遲宿的想法?

他拿冰魄劍指著她。

這一幕在泯山劍神眼中意味著什麽?

他想讓她裝作一副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在遲朔劍下自保!

白珞一時急了,咬唇怒道:“你不是答應過我……”

“住口!”

一聲暴喝,斥得白珞渾身一顫,也想起了劍神對遲家上下放出的話——

廢去修為,打斷手腳,伏魔不誅,永禁泯山。

這就是墮入魔道的下場。

遲宿比她更加清楚自己即將面臨的境遇,快速判斷了當下的形勢,隨即持劍與她保持距離。

白珞知道他的想法,眼中迅速蓄積淚意,堅定地朝他走了過去,語氣迫切又天真地低聲對他說:“阿宿,我可以做人質掩護你離開……”

遲宿見她走近,下意識退了幾步,心下嗤笑。

二十餘載,遲宿從未見過那個人的敗績。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膽敢威脅那個人的下場。

一道氣勢如虹的劍氣忽至,便教天地變色,生靈戰栗。

朔月之下,神鬼難行。

白珞心中生出深深的無力感,步履卻極速奔向遲宿,妄圖替他擋下這一擊。

那劍氣在她頭頂時被另一道更加淩厲的劍光擊落,生生拐了個彎,將一旁的山巒劈作了兩半。

一條墨色光鞭從白珞眼前甩過,如靈蛇般繞過她的身體,將冰魄劍纏住,似要從遲宿手中奪下武器,遲宿的手臂劇震卻仍不肯屈服放開命劍,那根光鞭憑空生出一股怪力,將他整個人掀翻在地。

伴隨著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一道頎長的身影從電閃雷鳴中走來,帶著上墟境劍修的威壓,氣勢磅礴。

閃電將他的面容照亮。

那是一張與遲宿七八分相似的臉,剛毅冷峻,近乎完美的輪廓,卻有著更為深邃和滄桑的眼神,仿佛歷過無數風刀霜劍,似有萬物盡在掌心的漠然。

神祇一般,只一眼,便讓人生出頂禮膜拜的敬畏與恐懼。

白珞從未因為遲家給予她的特殊地位和寵愛而恃寵而驕,企圖挑戰劍神的權威和耐性。

她見識過劍神的強大和堅韌,也見識過他的冷漠和殘忍。

她敬他,怕他,這樣的感覺從她年幼時就刻在了骨髓裏,成了一種本能似的反應,下意識地顫抖、退步。

“劍、劍神……”

遲朔走到白珞跟前,一身無形的威壓和氣勢收斂,賦予面前的少女與他對視的權利,溫聲開口,不辨喜怒。

“他剛才想傷你?”

這句問話與虛空中另一條墨色光鞭同時降臨,又快又狠地抽打在遲宿的背上。

一鞭!

“不要!”

那一鞭子像是抽在了白珞心上。

她痛呼一聲,想撲過去,一雙腿卻像是被灌了鉛,半點兒也動彈不得。

兩鞭、三鞭……

遲宿受刑的過程中沒有發出任何叫聲,耳畔響著泠泠雨聲與白珞的哭聲。他臉頰的肌肉隨光鞭落下的瞬時抽動,額頭的細汗聚集成豆大的汗珠,在雨水的沖刷下大顆大顆從額角滑落。

白珞心疼得呼吸都緊促了起來,淚水奪眶而出。

“阿宿!”

天穹落雨,絲絲涼涼,拍打在她臉上,轉瞬便有傾盆之勢。

“遲、遲叔叔……”

白珞喊著更為親近的稱謂,腦中飛快地閃過淩亂的念頭。

遲宿是對的。

她必須裝作什麽都不知道,才能在遲朔劍下自保,才能為阿宿爭得一線生機。

暴雨疏狂,朔風砭骨,風聲、雨聲與哭聲一道落入劍神耳畔。

“我一直與阿宿待在一起,阿宿認得我,不但沒有傷害過我,還殺了天水城的嗔魔和聖地裏的魔尊……他沒有被魔氣吞噬人性。遲叔叔,你給他一個機會好不好?阿宿,他是你的兒子啊!”

一聲聲辯白椎心泣血,白珞聲淚俱下,哭喊得啞了嗓子。

那張與遲宿相似的面龐森然,淡淡問道:“遲宿,你知錯了嗎?”

在雨點的沖刷下,遲宿身下的地面迅速變得泥濘起來,泥點濺到他的冠發、長袍與猙獰的傷口上。

他吐出一口血來,猩紅的眼眸中是濃烈到令人膽寒的恨意,衣袍下的背脊已經沒有一塊好皮,魔氣從那些駭人的傷口洩了出來。

“我、沒、錯。”

眼中是痛苦、執念、殺氣,唯獨沒有絲毫的悔意。

遲朔看著他,像是看著垂死的困獸,眸光中沒有半分憐憫。

“那你肯拔除魔性,重歸正道嗎?”他頓了頓,道,“只要你肯悔過,你依然是我的兒子。”

這個問題讓白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哭泣的同時通身被雨勢澆得冰涼。

“正道?還是你的道?”

遲宿“呵呵”一聲笑起來,閃電照亮他蒼白冷峻的面容,又在電光消失的剎那,他的神情變得陰暗莫測,好似地獄烈火中被焚灼的鬼,叫囂著宣洩出滿腔的恨。

“遲朔,收起你偽善的面孔!你惺惺作態的樣子真叫人惡心。我娘究竟是怎麽死的?她是被窮奇偷襲而亡還是……你敢回答我嗎?你自恃正道魁首,背地裏卻比魔族還要心狠手辣。呵,魔道又如何?即便淪落至此,我也絕不與你同道!”

遲宿說這話時不曾看著白珞,整個人都被魔氣纏繞著。

他的性格寧折不彎,眼裏容不下沙子,為茍且偷生而低頭,是他不能容忍的事情。

“逆子,愚不可及,白白浪費了這麽好的天賦!”

遲朔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哪怕此刻面對全天下的質問,也能輕描淡寫地揭過去。

“你入魔了,怕是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正如他所說,遲宿入了魔。

一個是光風霽月的劍神,一個是自甘墮落的魔物,天下人會相信誰的話呢?人們只會覺得遲宿是被魔障蒙蔽了眼睛,違逆人倫,膽敢拔劍指向自己的父親。

白珞想到這背後的種種不堪,不禁打了個寒戰。她意識到在遲朔面前,自己與遲宿差得不僅僅是修為和實力,還有對人心的揣度和歷經千帆的閱歷。

泯山劍神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渺小如他們,只是他掌中的螻蟻。

白珞從心底產生了一種無盡的恐懼感,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臉上仍舊是一副淒惶的樣子,哭著喊道:“遲叔叔,阿宿與我在一起時不是這樣的,他這會兒只是被魔氣影響了。你幫幫他!如果你非要殺他,就連我一起殺了吧……”

白珞不指望這話對泯山劍神起到任何的威懾作用,但卻鮮明、直白地將自己的立場告訴遲宿——

她與他,同生共死。

她在保護他,也在逼迫他。

白珞清楚地知道,阿宿不會為茍且偷生而折腰,但絕不會罔顧她的性命!

遲宿垂眸,眼中閃過一絲痛苦之色,隨即變得尖銳而滲人。他嘲諷地說道:“白珞,你是我什麽人,竟敢在這裏大言不慚!”

白珞告訴自己,阿宿是為了和自己劃清界限,為了保護自己才會用這樣的語氣與她說話,但是心底還是委屈極了。

“哥哥……”

糾結、恐懼、委屈……一番覆雜的情緒齊齊湧上來,白珞不必假裝,就在滂沱的大雨中哭得不能自已。

“嘖,哥哥?白珞,我和你沒有任何關系,也對你沒有任何感情!難道……你認為我喜歡你?”魔物的聲音詭異,平靜、低沈的嗓音,明明該湮沒在雨聲裏,卻始終縈繞在她耳朵裏。

“我對你說過‘我喜歡你’這句話嗎?”

白珞的哭聲戛然而止。

這個小世界的雨點仿佛也在這個瞬間靜止。

遲宿說過喜歡自己嗎?

沒有。

白珞不由地回想他們重逢後的點滴,回想在天水城幻境中難舍難分的親吻,回想溫泉池邊他克制的擁抱。

她想到自己對他說過了好多、好多遍“珞珞喜歡你”,而他從來不曾回應過一句!

他絕口不提愛,成魔的執念如此之深。

一席話真真假假,教白珞心裏也生出錯亂和恐慌。

那些恍若靜止了的雨點與她的眼淚重新開始下落。

她啞聲回應:“你沒有說過……”

“對,我從來沒說過喜歡你……”

遲宿擡頭望向她,眼中的愛恨與痛苦一同消失了,像是海面停止了風浪,平靜無波。

“你不過是我成魔之路上的墊腳石而已……你我之間早該做個了斷。”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魔物不需要世人虛偽的憐憫,也不需要父子親情,更不需要受情愛所累……一個真正的魔,是不會被“愛”所牽絆的。

“只有舍棄了你,我才能成為真正的魔。”陰惻惻的語氣,仿佛真的將愛侶變成了仇人。

只有舍棄了你,我才能成為真正的魔……

只有舍棄了你……

他的聲音像毒蛇一樣纏了上來,勒住白珞的脖子,教她有一瞬間喘不上氣來的窒息感。

視線在雨水與淚水的沖刷下模糊,白珞看不清眼前的人,一時也分不清,自己所經歷的一切,是不是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騙局。

一陣強大的魔氣從那具傷痕累累的身體中以驚人的力量迸發出來,糾纏、交織著,以排山倒海之勢朝白珞襲去。

遲朔執劍一擋,握住白珞一側肩膀疾步退後,待到魔氣散盡,這片天地已不見了遲宿的蹤影。

在他消失的地方,只留下一柄斷成了兩截的“藏春刀”。

斷刀靜靜地躺在冰冷的雨勢裏。

“小珞,這就是你說的——他還認得你?”

遲朔如是說道。“依我看,他已經無可救藥了。”

白珞身上的禁身術一解,渾身如脫力般癱軟在地上,腦海中全是遲宿那雙滿是空洞的眼睛。

我喜歡你?我對你說過這句話嗎?

一顆顆淚珠兒沾在她手腕的鯉心寒玉鐲上,玉鐲似乎也感知到了她的情緒,在這片幽暗地天地裏散發著微弱的寒光。

明明……

她的目的就是為了幫助阿宿逃脫,現在如願以償,為何還會如此難過?

心口仿佛被人狠狠剜去了一塊,血淋淋的,痛得不知該如何是好,白珞茫然地喊著“阿宿”。

是為了在朔月劍下逃脫,做戲的言辭?還是真的已經決定舍棄了我呢?

你是不是真的一直這樣打算的,所以從未告訴過我,你喜歡我?

……

泯山劍神斂起周身如泰山傾軋的氣勢,眼中少了幾分視人如螻蟻的冰寒,寬厚的大掌伸向跌坐在大雨中茫然無措的白珞……突然,他的視線裏出現一道清冷昳麗的身影……

不遠處……

白楚正舉著傘,冷冷地註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遲朔臉上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譏嘲,默默收回手,溫聲道:“小珞,回去吧!你母親很擔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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