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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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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紙人

徐天靜十三歲就死了,死在父親將魔物囚禁在聖地的那夜。

徐氏族人在大殿外焦急地等待城主的音訊。

人群中有個聲音說。

城主已經在殿中待了三日,按理說早該功成身退了,卻一直沒有動靜,到底是怎麽回事?咱們找個人進去看看吧!

徐天靜就是在這時出現的。她捧著自己的新作,來尋父兄鑒賞,卻發現父親的寢殿外站了好些人,吐了吐舌頭,道:你們不敢進去嗎?那我去吧!爹爹不會對我生氣的。

說著冒失地闖入大殿。

爹,你看我畫的……

大殿中的男人正在與聖地中的魔物結印,到了關鍵時刻,釋放的魔氣與威壓瞬間將她震飛了出去。

徐天靜當場喪命。

未及弱冠的點金城少主,舉手投足矜貴清雅,已經學會在人前偽裝情緒,直到妹妹的屍體下葬那日才痛哭出聲。

卻喚不醒父親一絲歉疚與悔意: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嗎?這樣重要的情形下竟讓她闖了進來,底下人都是一群廢物?你知不知道徐家為了困住魔尊都付出了什麽?蠢貨!

他們付出了什麽?

徐氏一族七位長老的修為,城主的本命法器和從神址中獲得的至寶縛魔索,現在又添了妹妹的性命。

徐天寧的哀慟在父親威嚴的訓斥聲中喑啞。

在聖地中蟄伏的魔尊,自以為看懂了人類的感情。

只是損壞了軀體,又不是魂飛魄散,將她的魂魄召回,隨意供入什麽器皿,便可覆生……這樣簡單的辦法竟然要本尊來提醒?愚蠢的人類果然只會哭麽?

這逆天改命的辦法,是為正派不齒的旁門左道,只有魔族才會視作理所當然。

而他們徐家與這個大魔已經牢牢地綁縛在了一起,相輔相成,彼此都像蛆蟲一樣,從對方身上腐蝕利益。

他想念妹妹,不願她的靈魂就此長眠地下。

魔尊教他用被淚浸過的紙,在硯臺與朱砂中混入自己的血,一氣呵成,畫出記憶中血親的模樣。

一張薄薄的畫紙,成了妹妹容納魂魄的器皿。

從畫中伸出纖細的手腕,嘶啞地喊著“阿兄”。

接著,一個小姑娘從畫裏被拽了出來。

徐天寧如願地看到妹妹覆活了。

他將死而覆生的小姑娘視如珍寶,捧在手心怕丟了,含在嘴裏怕化了。他認為徐氏一族虧欠這孩子良多,用盡各種方式補償她。

不知情的點金城百姓,只道兄妹的感情真好。

徐無極冷淡地看著這一切,對待“死而覆生”的女兒,並未生出半分溫情。

徐天靜怕水,畏火,法力低微,弱得一陣風就能吹倒,行為冒失,思想愚鈍,在他眼中全無用處。

女兒望著高高在上的父親,心底生出巨大的惶恐,莫名覺得自己在他眼中只是一個廢物。

哦,不,確切的形容應該是——一張廢紙。

她試過跟隨徐天寧的步伐,拼命修煉,卻遠遠都被甩在後邊……

這讓她心中滋長出一種奇怪的情緒。

很久以後她才知道,這種情緒叫做嫉妒。

隨著年歲的增長,靈魂與軀體的年齡不再契合,徐天靜向兄長撒嬌,請求他將自己描摹成一個真正的、完整的女人。

但那天之驕子,竟難為情地拒絕了她。

理由是想象不出妹妹長大以後的樣子。

多麽殘忍的理由啊!

徐天靜怨毒地想。

如果那時你能攔住我的話,我怎麽會死呢?怎麽會長不大的呢?怎麽會成為一張任人欺淩、唾棄的廢紙呢?

讓人諷刺的是,無論她心底裏的想法有多麽陰暗和扭曲,臉上永遠都掛著純真爛漫的笑容。

因為她是一個紙人。

而在兄長筆下,妹妹永遠是笑著的吶!

她連哭鬧的表情都做不出來,無論心中藏了多少怨懟,都只能掛著天真無邪的笑容,對兄長死纏爛打。

徐天寧拗不過她,照著他們去世多年的母親傅氏的模樣,畫出了想象中的妹妹成年的樣子。

妹妹迫不及待地更換了新的軀體。

那是一種美好而鮮活的體驗,她對著鏡子貼上艶紅的花鈿,將眉眼描摹得嫵媚動人,穿過回廊,走過花叢,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去感受新生的春天。

忘我的蝴蝶撞上一堵銅墻鐵壁。

城主森冷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女人。

面無表情地訓斥不知所謂的兒子。

我說過,你妹妹已經死了。它是妖魔的棋子,或者……僅僅是你的玩物。對待玩物,不該費多餘的精力或心思,去滿足它的願望。

至於你……

他看向了瑟瑟發抖的人兒,殘忍地問:告訴我,你是什麽?

她擡頭,怔忪:我、我是一個紙人!

城主笑了:那就永遠記住你的身份。

徐天靜面臨的懲罰是將靈魂永遠留在那具十三歲的身體裏,不論她受了傷、抑或壞掉,都永遠不能再擁有新的軀體。

城主一並剝奪了兒子畫畫的權利。

在他眼裏,一切與修煉無關的事都是在玩物喪志。

徐天靜很害怕,長久地躲在大殿中的仕女圖裏不敢出來,生怕被風刮走,被光曬傷,被雨淋透……

一個真正的人,能夠用眼淚表達自己的恐懼與哀傷,但是她只是一張薄紙,沒有“眼淚”這種東西。

屋梁上的毒蛇將她的樣子看在眼裏,妖嬈的女人現身在空曠的大殿裏,輕撫著圖畫中膽怯的少女。

真是個可憐的孩子啊……

這些人類怎會如此殘忍,非要剝奪你應有的權利呢?

你本來可以瀑布下沐浴,在篝火堆前跳舞,可以享受清風拂面,燦爛春光,享受人類最基本的親情、友情和愛情。

徐天靜在這充滿蠱惑的聲音中迷失了自我,只是聽到“親情”兩個字的時候恢覆了清明:不許你提他們,不許!

她在極端的緊張和恐懼下失了智,竟然敢對父親供奉的“魔尊”嘶吼。

但是眼前的女人並沒有生氣。

女人擁抱住畫裏的小姑娘,用母親哄小孩的語氣告訴她:他們都是吝嗇鬼。小家夥,你想要的東西我這裏都有,也都會給你,只要你聽話……

她展示了自己無邊的法力。

像神明一般耀眼和偉大,像母親一般慈愛和溫暖。

少女在她柔軟的懷中落下淚來。

這是她作為紙人第一次流淚。

紙人學會了流淚,卻再也不必害怕眼淚將自己浸濕了。

……

徐天靜從兄長屍首的位置爬到卓姬蛇尾之下,身上的鮮血與不知停歇的淚水浸濕了泥地,染成了一條血跡斑駁的小徑。

她已經分不清自己哭泣的原因,究竟是因為對魔尊的恐懼,還是因為對殺死兄長的歉疚。

卓姬對此非常滿意,彎下腰愛憐地撫著少女的額頭,說:“不要傷心。小家夥,你做得非常好……她會獎勵你。”

魅惑的眼睛裏倒映著紙人的面龐。徐天靜恍然明白:原來自己臉上流露出的情緒,不是恐懼,也不是歉疚,而是傷心啊……

卓姬沒有給小姑娘更多的時間思考那些奇怪又覆雜的感情,利齒咬破手腕,微笑著將淌著血的手腕遞到她嘴邊,誘哄愛寵般,要她飲下蛇類腥臭的血。

“小家夥,我們……一起幫助她,好嗎?”

這是徐天靜難以拒絕的誘惑。

她想起自己在一次次餵養後的改變:紙人不僅會流淚,也會流血和愈合;能夠在烈日下打盹兒,也能在淫雨霏霏中漫步……她變得越來越像一個真正的人類。

這樣的誘惑令她瞬間忘記了失去至親的哀慟,雙肩抖動著,眼中冒著綠光,難以掩飾自己的興奮,像得到族群認可的幼崽,開始撕咬眼前的“食物”。

這戲劇性的一幕沖擊著白珞的視覺神經,觸及了她道德的底線,令她幾欲作嘔,反射性地退了一步。

遲宿面無表情地擁著她的肩膀,眼前詭異的畫面對他來說如同野獸在河邊汲水,稀松又平常。

但他很快感覺到了不同尋常。

蛇女與紙人似乎在進行某種儀式。

卓姬將滴血的手腕餵到徐天靜的嘴裏,她緊闔雙眼,紅唇翕動,念念有詞,徐天靜像是受了莫大的刺激,目光變得貪婪而兇狠,雙手抓住她的手臂,長長的指甲陷入了女人的肌膚,劃出了幾道烏黑的血痕,卓姬卻渾然沒有痛覺似的,放任她瘋狂的行徑。

須臾,卓姬睜開了雙眼,那是蛇類特有的尖銳瞳孔,邪惡而隱秘的眼神望向長空,發出狂熱又尖銳的召喚。

“魔尊!”

遲宿看著眼前的景象,驟然明白卓姬究竟是在做什麽,瞳孔隨之縮緊,抱著白珞肩膀的手也緊張地顫動了兩下。

這時,他們腳下的密林大地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

地面出現無數巨大的裂痕,像是地下有什麽東西要破土而出似的。遲宿看得分明,那是有什麽東西回應了卓姬的召喚,從另一個遙遠的小世界跨越,沖向了這塊破碎的鏡片。

那些樹木像是虛影一樣搖晃著,倏忽化作一道道綠光,不斷地交錯、拼接,組成一片片墨綠色的鱗片。

密林消失,天空星月暗淡,烏雲密布,霎時間電閃雷鳴。

一具龐然大物在飛沙走石中悍然成形。

那是一條巨型蛟蛇,蛇身盤踞半山,身軀上有無數猙獰的劍傷。霸道的,淩厲的劍意在巨蛟身上留下大大小小的撕裂傷,腰腹處一道巨大的貫穿裂傷,正不停地淌著鮮血,伴隨巨蛟疾行,鮮血四處飛濺,天空像下了一場紅雨。

從龐大的蛇軀蜿蜒向上是半身妖嬈的女體,從腰肢、手臂到頭顱。

那張臉上有一條長長的劍傷,剌著青鱗與血肉,魔物的法相在電閃雷鳴中顯得更為陰森詭怖。

望著遍體鱗傷,殘缺不全的軀體,人面蛇身的魔物仰天舉臂,咆哮著詛咒——

“遲朔,本尊一定要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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