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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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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這天恰逢姨婆的生辰, 天氣宜人,太守府便上下布置,好生熱鬧了一番。

相請許多外婆、姨婆的閨中密友, 皆是些同齡婦人, 或達官顯貴, 或尋常布衣,聽著院中戲臺上唱了一日的戲,及到夜裏又大設宴席, 推杯換盞, 賓客融融。

正喧鬧間,忽見臺上燈燭俱滅,眾人正疑惑, 便聽到一陣喜慶的鼓點響起, 燭光驀亮,一人打扮成豬八戒的模樣上了臺,身後跟著三個穿著女子衣衫的人。

待眾人看清那些人的相貌時, 登時都忍不住笑噴了茶。

原來那豬八戒戴著面具,身形雖不胖卻故意揣了只圓枕頭在腹中,露出了半邊兒,瞧著怪模怪樣的。

身後所跟的女子,也是由男子所扮, 濃妝艷抹,臉上的胡須尚未剃幹凈, 身材更是五大三粗,將裙衫穿得格外局促, 腳上的繡鞋亦撐得歪歪扭扭。

合著是一出醜角兒來演豬八戒背媳婦了。

而豬八戒所背的媳婦兒,卻是一個圓頭圓臉的小少年所扮, 一雙大眼睛軲轆軲轆轉,神情滿是緊張,看得眾人覺得好笑的同時,又忍不住心生憐惜。

傅綾抿唇笑道:“姨婆,你瞧著臺上的人可有幾分眼熟?”

宋如安怔了怔,眸中閃過驚詫,“是……你老師父他們?”

“沒錯,老師父他前陣子便一直想著為您準備生辰禮物,抓耳撓腮想了許久,除了已經給您的那盒首飾,這場戲也是他精心準備的,只為博您一樂。”

宋如安忍不住笑:“他倒是隱瞞得緊。”

外婆笑著調侃:“人家莫二這是費盡心機想討你喜歡,若是被你提前知道了,那還有何趣味?”

宋如安看著臺上耍寶逗樂的虛谷,不禁道:“一把年紀了,還與孩子們鬧在一起,也不嫌害臊。”

“姨婆,老師父是個老頑童,性子向來如此,若是他是個老氣橫秋的嚴肅老頭兒,您也不會喜歡他不是?”

宋如安嗔怪地看了傅綾一眼,“又在胡說了。”

傅綾笑著摸了摸懷中女兒的臉,“青兒說娘說得對不對?”

小步青睜著烏黑溜圓的大眼睛看著她,咧嘴笑了起來。

“哎呀姨婆您看,青兒也讚同我的話呢。”

“這小丫頭跟你一樣,是個鬼精靈,最會討人喜歡了。”宋如安笑著將小步青抱過來,為她理好虎頭綿帽兒,“無論是誰抱她,她都沖人笑,看得人心裏直發軟,只想想著法子的對她好。”

說話間,臺上的戲也演到了結尾,“豬八戒”發現背上的小媳婦兒竟是個圓臉小道士,驚嚇得跌倒在地,腹中的圓枕滾出,竟驀地著火,綻放起焰火來。

焰火繽紛升空,在漆黑的夜幕中組成幾個大字,赫然是“賀卿芳辰歲歲平安”。

眾人驚喜不已,紛紛看向今日的壽星,宋如安面色微熱,起身笑著對臺上的人頷首致謝。

虛谷亦攜著成文四人欠身,緩步退下。

直鬧到近二更天,下了露水夜色生涼,眾人方漸漸散去。

宋如安盥洗更衣後上床歇息,卻見床內側躺了一個人,不知他何時鉆進來的。

丫頭們也是愈發沒了規矩,竟縱容他夤夜闖入。

她不自在地開口:“莫二哥,你怎麽來了?”

虛谷如同皇宮裏侍寢的妃嬪般,將自己裹了個嚴實,躺得極為規矩。

“我、我是來伺候你的。”

宋如安抿了抿唇:“我無需人伺候。”

虛谷直盯著她,“試一回,興許你的想法就不同了。”

“……”

宋如安叫了聲來人,可外面寂靜一片。

想是姐姐與綾兒那丫頭搞的鬼。

這陣子她雖與虛谷往來甚密,但兩人恪守規矩,今夜他卻忽地如此。

宋如安起身欲往外走,卻被虛谷起身攔住,他如今比從前看著精神年輕許多,已然與年輕時那個讓她愛慕的少年有六七分相似。

“安兒,求你給我個機會,我、我為這日準備了許久。”

宋如安好奇:“你準備什麽?”

虛谷面色微紅,“強身健體,我沒有經驗所以還看了不少書學習……”

他雖年紀不小,但卻從未經歷過男女之事。

這話說起來頗為丟人,但在心愛的女子面前,他不怕丟人。

宋如安也跟著紅了耳根,啐了他一口,“你、你也不嫌害臊。”

虛谷上前一步抱住她,小心翼翼道:“我是沒臉皮,但我是真心喜歡你的,咱們已經蹉跎浪費了三十年,難道以後的日子還要繼續荒廢下去麽?”

宋如安眸光顫了顫,“可我並不想成親。”

“那咱們便不成,我做你的情人、外室都可以!”

聽他說得不成樣子,宋如安忍不住笑出聲:“你又在胡說了。”

“那我,能不能留下來?”

“我能趕你走麽?”宋如安笑著睨了他一眼,“你都學到什麽了,不妨說給我聽聽。”

“說不太方便,不如我給你示範……”

門外廊下,聽完墻角的傅綾掩住唇,悄悄蹲著挪出了院子。

**

秋意漸濃,天氣一日日地涼了起來。

因時氣所感,外婆感染了風寒,小步青亦忽地發起了燒。

盡管梅霽給開了方子服了藥,夜裏還是放心不下,將她從乳母那邊抱了回來,親自照看。

當夜,一家三口同眠一榻。

傅綾與梅霽一左一右,看著中間因發燒而面色通紅的女兒,心裏止不住地擔憂心疼。

小步青雖生著病,卻並未哭鬧,只是小臉通紅,大眼睛輕闔著,很沒有精神的樣子。

“師父,青兒她不會有事的吧?”

“不礙事,只是有點發燒,退燒便好了。”

雖這麽說,傅綾卻仍蹙著眉,“她早產而生,像我小時候那般體弱,瞧她臉都燒得滾燙,身子一定很難受。”

梅霽重新給她額頭上換了條帕子,一面取過巾帕為她擦拭手腳,“人常道‘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撫育子女從來便不是易事。”

“唔,我之前總聽我娘和外婆說起我小時候生病的事,說我高燒不退,她們如何整夜守著我,或是我不願吃藥,她們如何費盡心機地灌藥……”傅綾聲音很低,有幾分鼻酸,“從前我也知她們不易,卻從未想過會如此讓人心焦。”

梅霽撫了撫她的面頰,柔聲道:“綾兒長大了。”

傅綾面露窘色,“我一直都是個大人好不好。”

“是,”梅霽輕笑道,“為夫失言,你將青兒抱起,我餵她些水。”

傅綾依言照做,抱著女兒馨香柔軟的小身子,心頭充溢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她忍不住低頭貼了貼小步青的面頰,“青兒乖,早些好起來,娘親吩咐小廚房給你多做些好吃的。”

她年紀尚小,除了乳母的奶水,便是偶爾吃些加了肉糜的米粥,乳母婆子們不敢給她吃多,怕不好克化。

梅霽笑道:“她又聽不懂。”

誰知小步青卻忽地睜開眼,對傅綾眨了眨,翹起唇角笑了笑。

傅綾歡喜道:“她聽懂了!”

自從那回她發現小步青似乎擁有一點法力後,這孩子便不曾再流露過了,看著與尋常孩童無異,但眉眼間卻是掩藏不住的聰敏機靈。

梅霽也曾將此事說與虛谷聽,兩人仔細看了半晌,都未從小步青身上探到半絲妖氣,從前所用的巨蛇妖丹也未留下半分痕跡。

虛谷沈吟道:“之所以會如此,興許只有一個可能——這孩子天

生極其聰慧,日後前途不可限量。”

這話傳到了傅兆淵等人耳中,驚喜之餘,卻也並未多心。

饒是再前途不可限量,身為女子,自出生起便會受到諸多限制束縛,又能掀起多大的風浪?

可不成想,沒多久聖上便頒布旨意,允許女子參與科舉,及第者可同男子一樣入朝為官,報效社稷。

傅綾今日又忽地想起此事,笑道:“興許以後咱們青兒長大了,能考個狀元回來,咱們也跟著沾沾光。”

梅霽打趣道:“如今你也正不過十七歲,若是努力一把,興許咱們青兒能有個狀元娘親。”

“師父,你又在笑話我……”

傅綾自幼便不喜歡讀正經書,太守夫婦憐惜她體弱多病,便只盼著她能夠安然成長,旁的並未要求太多。

梅霽笑著捏了捏她鼓起的面頰,“我不過是想逗你開心罷了,青兒身上沒那麽燙了,你去睡罷,有我照看著。”

傅綾眼皮有些發沈,卻還兀自強撐著,“不行,我要和你一塊兒守著她。”

知曉她性子倔強,梅霽也不再相勸,不時地為小步青更換毛巾、擦拭手足,待過了夜半時,再一擡首,便見傅綾側著身子支著下頜,已然閉眼睡著了。

他輕笑一聲,將她扶放在床,為她掩好被子。

小步青的病來去匆匆,翌日便精神大好,咿呀咿呀地捉著人的手指說個不停。

傅綾放下心來,滿目愧疚地看著梅霽,“師父,你去睡會兒吧,眼睛都熬青了。”

梅霽卻抱著小步青溫聲哄她,“不礙事,我從前不也常一宿不眠,比昨夜可累多了。”

他擡眸,似笑非笑地看著傅綾。

後者怔了一下,回過味來他所指的是什麽時,面上一熱,別開了目光。

忽聽到有仆從來報,“小姐,門外有個自稱是孟小姐的姑娘來找您。”

傅綾喜道:“孟姐姐?”登時跑出去相迎。

卻在見到孟逐星的樣子時楞住了,“孟姐姐,你今日怎麽穿了女裝,為何又罩著冪籬?”

孟逐星掀起面紗,傅綾唬了一跳,“這、這是怎麽了?誰打了姐姐?”

“綾兒,我來找你,是要與你辭行的。”孟逐星沈聲道,“我要離開錦城了。”

“什麽?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與此同時,陸府。

陸承臉色發白地跪在地上,背後鞭痕交錯,鮮血淋漓,硬聲道:“孩兒沒錯,是那些人輕薄孟姑娘在先,孩兒才動手的。”

陸老爺沈著臉又給了他一鞭子,斥道:“你救人歸救人,可何必將人推下樓去?如今趙三郎摔斷了腿昏迷不醒,趙家人叫嚷著要把你捉去官府償命!”

“我沒有推他!是他自己不小心跌下去的!當場有許多人在,他們都可為孩兒作證!”

“哼,我當然知道,趙家的人也自知理虧,那三郎又是個不成器的,趙家也不甚器重,因此才只叫咱賠償伍百兩銀子了事。”

“我們又沒錯,憑什麽賠他們錢?”

話音未落,陸承又挨了一鞭子,他臉色愈發蒼白,卻緊抿薄唇半聲痛也未曾呼。

陸老爺嘆息一聲,“此事還牽涉到孟府的千金,趙家是城內有名的潑皮無賴戶,若是他們再編排些什麽難聽的話中傷孟小姐,豈不給她增添麻煩?”

“可若是答應息事寧人,不是會更助長趙家的氣焰?”

“事實歸事實,可是阿承,”陸老爺看了兒子一眼,“你知不知道孟府最看重什麽?”

“面子。”

“自家女兒頂著兒子的名號,女扮男裝與一群男子爭搶,只為了給兒子贏得美名打下江山。這個女兒只因被人摸了一下臉,便鬧得險些出了人命。”

“這兩件事無論哪個傳揚出去,孟府都會臉面掃地,你覺得孟老爺會怎麽做?”

陸承面沈如水,“他那般偏袒兒子的人,又怎會在意孟姑娘如何。”

“可他不在意,我在意。”陸承目光灼灼,“我一定會還她一個公道。”

“你、你這孩子!怎麽如此固執!”陸老爺丟下鞭子,吩咐人為他上藥,“你只顧著孟府便是,其餘在場的人我會堵住他們的嘴。”

陸承微愕,“爹……”

當晚,陸承發起了燒,迷迷糊糊間,聽到有小廝說,有個姑娘來找。

他披衣下床,掌燈來到門外。

月涼如水,他看到孟逐星一身素色衣裙,身姿纖窈,恍若仙子般立在庭院中。

“陸公子,我是來跟你致謝並辭行的。”

她輕聲開口。

面紗之下,她白皙的面頰微腫,有幾道清晰的指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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