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男人一臺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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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男人一臺戲
翻開日記，白酒手突然想給小彬寫信——
想不到吧，我裸辭了。本來打算申博成功了再走，可我等不到明年夏天了。或許你也能理解我。
領導人不錯，同事也不錯，不會被突然解雇，工資賺不了錢但也餓不死。只是很忙，很忙。有時候被合作方氣得掉眼淚。但也只有這些問題而已。
我大概就是吃不了苦。
工作中瑣碎的事情，那些很簡單嗎？不，它們會慢慢撕碎我的靈魂。我能感受到。
那我能做什麽？
拉開三分之一的窗簾，玻璃露出六分之一的藍色天空。有時候天氣沒那麽好，藍色是漸變的，本來就很淡。窗戶朝北，陽光通過對面高樓的反射照亮浴袍的四分之一。
你看，數學多有用，可以來丈量這些無用的東西。
有人告訴我：工作只是工作，沒有那麽高尚的情懷；有個班上，生活規律些。
也有本喜歡的中譯小說，作者告訴我：每天起床，每天睡覺，每周閱讀報紙的文學增刊。說是為了內心的平靜。
還有人告訴我：生活是需要幽默的，面對悲苦不要總是愁眉苦臉，打工人都不是一個人，就看你怎麽對待。
我追問：擺臭臉也不行嗎？
對方回答：行當然是行，可你不也會受到臭臉的影響嗎？
我想反駁，但無法反駁。
我想，至少我要不參與迫害自己。這是你告訴我的。
對不起啊，給你寫信又在說著我。人果然是這樣，永遠只能代表自己。
對不起啊，這封信你收不到了。
——“白酒！”
“來了。”
“這次很厚嘛。”
白酒手接過快遞，“好像是一個學校的什麽結項成果，字多雷也多，不棘手的也不找我。”
“你這夠可以的，都離職了還在幫部門。”
“幫的是我同事，都是打工人。再說了人家也給錢，少是少了點，但也能發揮專業所長，而且之前就是用審稿費付的房租。”
“也是，那個秋季圖書市集要去嗎？”
“去，一天半就回來。秀一她家人來接她，我蹭車一塊走。”
“她老公？”
“還有她女兒。”
上善拍了拍白酒手的肩膀，“你忙吧，記得晚上下來。”
白酒手聽到一個溫柔的男聲，越靠近餐廳就越清晰。
上善擡手示意白酒手坐到旁邊，家丞也跟著打了招呼。
上善介紹：“這是大真，我同學的朋友。你倆這幾天沒見到。”
大真點頭微笑。
大真旁邊的高帆清了清嗓子：“我是……”
這哥們出去玩了兩天，一回來還是這麽……白酒手打斷他，“行了，別發顛了。”
“欸！看到沒！上善，你看到沒！我可沒招惹她……”
大真觀察著現場，抿嘴笑。
“你不了解情況，是有這麽個……情況。”家丞搖搖頭，向大真解釋。
“你就是該！”上善無無語道。
“欸！家丞！上善也對我有偏見，你可得註意點，別讓白酒手把你女朋友帶壞了。”
白酒手雙手一攤，這人真是完蛋了。“就你這樣的還考公，別霍霍人民了我說，我替當地百姓謝謝您。”
高帆將兩只小臂支在桌面上，手指比劃著，“怎麽說吧，男人就是強啊，你看領導有幾個女的？又沒不讓你考？考不上怨誰？”
一旁的大真挑了挑眉。
白酒手冷笑一聲，“你繼續。”
“你還別不服，男人天生就是聰明，諾貝爾獎幾乎全是男人，這怎麽解釋？”
家丞一臉難評。
“你可拉倒吧，這都能扯到性別上？華人拿諾獎的人數占比不到1.2%，這麽說華人不如其他族群？”
高帆反擊：“我問天你答地……”
白酒手擺擺手，沒必要爭論了。“停吧停吧，學了個流行語就亂用，趕緊吃菜吧哥，多吃點啊，補補腦子。”
夜色漸濃，大真聊了些自己戀愛又分手的故事。看得出來，他很喜歡他的女朋友——他的前女友。
既然喜歡為什麽分開？
“她說，不想讓我站在她的肩膀上，而是希望和她並肩前行。”
高帆說，他也交過一個很優秀的女朋友，結果他抑郁了。
為什麽？
因為她的光芒照亮了他思想的貧瘠，而他承受不了，便主動提了分手。表面上，高帆摔了一個優秀的女人；實際上，只是一個落伍的男人的破防。白酒手吐槽：什麽男的都能有女朋友啊！這麽優秀的姐姐真的是！
大真不一樣，他看到了女友的光芒，便享受沐浴其中。直到有一天，女友捂著心口的破爛看著這個“坐享其成”的男人：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心力、受了多少委屈，才贏得一點一點的覺悟嗎？而你就只是在那裏，不努力；到底你不是女人，不用為女性的處境擔憂或疾呼。
可高帆能理解，他甚至覺得大真已經做了讓步——聽女人胡說八道。
上善問：“口號上男女平等，現實中男女不平等，那你的意思是追求偽善咯？”
高帆說：“我就追求偽善，不，我連偽善都不追求，和我沒關系。”
眾人白眼。
白酒手真的覺得這個人完蛋了，“看到沒？他還能懂偽善，最可怕的就是已經受了教育的男人明知故犯。”
後來上善被李姨叫走了。
大真說，他在本科畢業後工作了幾年，女朋友提了分手。“雖然和她分手了，但我身上有了她的印記。很難否認，我確實變成了一個更好的人。”
家丞跟大真聊了很久，仿佛在向他請教戀愛經驗，也在警惕使戀愛走向結束的陷阱。
“她不會結婚但想要孩子。”
家丞聽到這裏，“為啥呀？”
“這倆對女人來說並不矛盾。只要能承擔生育風險，有條件撫育孩子就可以了。”
“有時候上善會和我說一些女性運動的事，我不太懂，你可以跟我講講嗎？”
白酒手在一旁打了個寒戰，“你們兩個男人這樣聊，很詭異。”兩個男人，在討論女性的思想；還一個男人在旁邊直搖頭。
大真笑了笑，轉頭對家丞說：“我怕會冒犯你。”
高帆插道：“咦，這樣更奇怪了！”
一個男人讓另一個男人講女性運動，後者怕會冒犯前者？
家丞回答：“不會冒犯的，我也想了解一下。有時候上善說一些現象啥的我都不懂啥意思。我覺著了解了解挺好，有時候一不了解，想法就不一樣就會有矛盾。有碰撞認識得才更深刻。”
大真說：“其實剛才我有半段話沒說，就是男的想要孩子，必須找個子宮。很長時間以來，父權制把女人第二性化，女人就是‘子宮+妻子+孩子的母親’，而不是一個人。在現代社會，結婚就是合法代孕，並且有各種包裝讓這件事顯得合理，比如家庭、愛情。”
“那你前女友想要孩子是因為喜歡嗎？”
“不是喜歡，小孩又不是物品。她跟我說，創造生命、與生命建立聯系，是女性的權力，在母系社會，女性擁有被尊崇的地位就是因為生育能力。雖然現在不是母系的社會撫養後代，生育也從某種程度上加重了女性失權，但她在了解了女權、母權理論之後，覺得只要有條件，還是應該實現創生權”
“哦哦，原來是這樣。”
“我以前和她也對一些議題有過分歧，現在回看，我自己不去了解，全是通過她打開我的信息繭房，時間長了她當然會覺得我很……偷懶？”
高帆在一旁喝酒。
家丞若有所思，“我得去了解，不然很容易像你說的那樣，出現分歧。”
白酒手說：“分歧很正常，但你得願意進步。”
“之前有一次和上善因為這個吵架了，我就想著這個問題不能一直擱置，時間一長小問題也會成大矛盾。”
白酒手讚同，“尤其是性別議題，因為太貼近生活了，人人都可以說兩句，但其實如果你沒有理論或相關知識支撐的話，真的很容易顯得很蠢。”
“對。”大概大真也蠢過。
“女權運動到現在兩百多年了，各種派別都有，各種理論都有，很難講清楚，但我對激進的、溫和的甚至保守的都很包容，我都會看。從某種程度上，對你們男的來說，當你被冒犯、然後試圖去理解，才有更新思想的機會。”
高帆時而喝點酒，“理解什麽，大不了一個人，就算孤獨，有錢有權就行。”
白酒手看向他，“孤獨不是可以習慣的東西，我們不是孤獨的造物。”
家丞又問：“如果有了小孩，是兩個人共同撫養還是自己來？”
大真回答：“這樣，如果上善想要孩子，但她想要一個更有可能聰明、漂亮的孩子，她想選擇國外精子庫，你什麽感受”
沒等家丞回答，大真繼續道：“不管什麽感受，這不是你能決定的事情。動物界裏幾乎都是雄競。”
“對。”
白酒手補充：“所以對女人來說，挑選優質精子，這也應該是本能。”
“但男權文化就是讓人變得利於男人，連生育這件事都不自然了。”這是大真說的。
家丞問白酒手：“我可不可以這麽想：如果你和你對象感情很好，然後你想要一個更聰明的孩子，選擇了外面的基因庫，而你對象也接受，最後孩子生下來，你們兩個人會共同養育這個小孩。”
大真插道：“你得明白一個事情：你是感受到了生命的美好，盡管有痛楚但依然願意作為人生活，所以想撫養一個孩子、一起成長、一起探索愛，還是你想延續自己的基因。如果是後者，你肯定接受不了撫養一個沒有自己基因的孩子。”
“對，你說的有道理。”
“如果是前者，孩子不用你生、不承擔生育風險，同時還有機會撫育一個孩子，你應該是感謝她願意和你分享這樣一段人生歷程，也就是一起撫育孩子。”
白酒手點頭，“孩子一定是女性生的，所以她們不會有‘外人’這種概念，但男權制很明白自己作為生物學父親的不確定性，所以就靠婚姻、冠性來確保自己有後代。”
“對，是這樣。行，看來我還得再繼續了解。”
白酒手問：“上善也是有某些意識，雖然不深入，你為什麽不和她一起探討？”
“怕吵起來嗎？”大真補充。
“對，怕吵起來。”
高帆哈哈哈地笑了起來。
“因為她確實不夠深入，就是知道有這麽回事。你問她為啥，說不出來。”家丞有些不好意思了，仿佛在說上善的壞話。
白酒手覺得很正常，有進步就是好事，不管女人還是男人。
大真也笑，“我是你們play的一環是吧，學的東西在這用上了。”
白酒手調侃道：“那你多看點理論書，下次你倆再討論就是你主導話題了。”
高帆大概是備考壓力太大了，喝了點小酒。不勝酒力，整個人迷迷糊糊的，倒是“乖”了很多。
上善回來的時候，指給白酒手看，“喏，男人果然是閉嘴的時候更順眼些。”
白酒手撇嘴一笑。這哥們可太有意思了，非蠢即壞地說些混賬話還覺得自己特有道理，像個跳梁小醜，普信得不得了。可就是這樣的人，一般對別人也有禮貌，收拾得幹幹凈凈，不會做什麽違法亂紀的事情……白酒手覺得不能多想，如果這都能稱讚，那對男人的要求未免也太低了，已經就很低了。
白酒手搖搖頭——他也有自己的喜怒哀樂，他也是一個人。他也愛他的母親，雖然未必是真愛——人吶，真覆雜。
“有點意思哈，他們仨，簡直是當代中質量男性典型，當然，中質量就是天花板了。”
夜有些深了。上善和白酒手退出了聊天。
高帆清醒了些，支著胳膊聽大真和家丞講話。
九月，家丞開學了，白酒手去了西華園的圖書市集。
秀一的老公開車，秀一坐在副駕駛。秀一的女兒坐在兒童座椅上，她一直看著白酒手。
“姐姐，你好漂亮啊。”
“是因為戴了口罩。你才漂亮。”新生的肌膚，清澈的心靈，開放的頭腦，這才漂亮。
高速似乎有種魔力，似乎要起步去一個歸宿，在慢慢加速、嘗試放開自己，但也要謹慎，把握住方向。
小朋友看著窗外，“我喜歡日出，我喜歡這樣的天空。”
白酒手盯了會雲朵，回答：“這叫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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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吧，我裸辭了。本來打算申博成功了再走，可我等不到明年夏天了。或許你也能理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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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概就是吃不了苦。
工作中瑣碎的事情，那些很簡單嗎？不，它們會慢慢撕碎我的靈魂。我能感受到。
那我能做什麽？
拉開三分之一的窗簾，玻璃露出六分之一的藍色天空。有時候天氣沒那麽好，藍色是漸變的，本來就很淡。窗戶朝北，陽光通過對面高樓的反射照亮浴袍的四分之一。
你看，數學多有用，可以來丈量這些無用的東西。
有人告訴我：工作只是工作，沒有那麽高尚的情懷；有個班上，生活規律些。
也有本喜歡的中譯小說，作者告訴我：每天起床，每天睡覺，每周閱讀報紙的文學增刊。說是為了內心的平靜。
還有人告訴我：生活是需要幽默的，面對悲苦不要總是愁眉苦臉，打工人都不是一個人，就看你怎麽對待。
我追問：擺臭臉也不行嗎？
對方回答：行當然是行，可你不也會受到臭臉的影響嗎？
我想反駁，但無法反駁。
我想，至少我要不參與迫害自己。這是你告訴我的。
對不起啊，給你寫信又在說著我。人果然是這樣，永遠只能代表自己。
對不起啊，這封信你收不到了。
——“白酒！”
“來了。”
“這次很厚嘛。”
白酒手接過快遞，“好像是一個學校的什麽結項成果，字多雷也多，不棘手的也不找我。”
“你這夠可以的，都離職了還在幫部門。”
“幫的是我同事，都是打工人。再說了人家也給錢，少是少了點，但也能發揮專業所長，而且之前就是用審稿費付的房租。”
“也是，那個秋季圖書市集要去嗎？”
“去，一天半就回來。秀一她家人來接她，我蹭車一塊走。”
“她老公？”
“還有她女兒。”
上善拍了拍白酒手的肩膀，“你忙吧，記得晚上下來。”
白酒手聽到一個溫柔的男聲，越靠近餐廳就越清晰。
上善擡手示意白酒手坐到旁邊，家丞也跟著打了招呼。
上善介紹：“這是大真，我同學的朋友。你倆這幾天沒見到。”
大真點頭微笑。
大真旁邊的高帆清了清嗓子：“我是……”
這哥們出去玩了兩天，一回來還是這麽……白酒手打斷他，“行了，別發顛了。”
“欸！看到沒！上善，你看到沒！我可沒招惹她……”
大真觀察著現場，抿嘴笑。
“你不了解情況，是有這麽個……情況。”家丞搖搖頭，向大真解釋。
“你就是該！”上善無無語道。
“欸！家丞！上善也對我有偏見，你可得註意點，別讓白酒手把你女朋友帶壞了。”
白酒手雙手一攤，這人真是完蛋了。“就你這樣的還考公，別霍霍人民了我說，我替當地百姓謝謝您。”
高帆將兩只小臂支在桌面上，手指比劃著，“怎麽說吧，男人就是強啊，你看領導有幾個女的？又沒不讓你考？考不上怨誰？”
一旁的大真挑了挑眉。
白酒手冷笑一聲，“你繼續。”
“你還別不服，男人天生就是聰明，諾貝爾獎幾乎全是男人，這怎麽解釋？”
家丞一臉難評。
“你可拉倒吧，這都能扯到性別上？華人拿諾獎的人數占比不到1.2%，這麽說華人不如其他族群？”
高帆反擊：“我問天你答地……”
白酒手擺擺手，沒必要爭論了。“停吧停吧，學了個流行語就亂用，趕緊吃菜吧哥，多吃點啊，補補腦子。”
夜色漸濃，大真聊了些自己戀愛又分手的故事。看得出來，他很喜歡他的女朋友——他的前女友。
既然喜歡為什麽分開？
“她說，不想讓我站在她的肩膀上，而是希望和她並肩前行。”
高帆說，他也交過一個很優秀的女朋友，結果他抑郁了。
為什麽？
因為她的光芒照亮了他思想的貧瘠，而他承受不了，便主動提了分手。表面上，高帆摔了一個優秀的女人；實際上，只是一個落伍的男人的破防。白酒手吐槽：什麽男的都能有女朋友啊！這麽優秀的姐姐真的是！
大真不一樣，他看到了女友的光芒，便享受沐浴其中。直到有一天，女友捂著心口的破爛看著這個“坐享其成”的男人：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心力、受了多少委屈，才贏得一點一點的覺悟嗎？而你就只是在那裏，不努力；到底你不是女人，不用為女性的處境擔憂或疾呼。
可高帆能理解，他甚至覺得大真已經做了讓步——聽女人胡說八道。
上善問：“口號上男女平等，現實中男女不平等，那你的意思是追求偽善咯？”
高帆說：“我就追求偽善，不，我連偽善都不追求，和我沒關系。”
眾人白眼。
白酒手真的覺得這個人完蛋了，“看到沒？他還能懂偽善，最可怕的就是已經受了教育的男人明知故犯。”
後來上善被李姨叫走了。
大真說，他在本科畢業後工作了幾年，女朋友提了分手。“雖然和她分手了，但我身上有了她的印記。很難否認，我確實變成了一個更好的人。”
家丞跟大真聊了很久，仿佛在向他請教戀愛經驗，也在警惕使戀愛走向結束的陷阱。
“她不會結婚但想要孩子。”
家丞聽到這裏，“為啥呀？”
“這倆對女人來說並不矛盾。只要能承擔生育風險，有條件撫育孩子就可以了。”
“有時候上善會和我說一些女性運動的事，我不太懂，你可以跟我講講嗎？”
白酒手在一旁打了個寒戰，“你們兩個男人這樣聊，很詭異。”兩個男人，在討論女性的思想；還一個男人在旁邊直搖頭。
大真笑了笑，轉頭對家丞說：“我怕會冒犯你。”
高帆插道：“咦，這樣更奇怪了！”
一個男人讓另一個男人講女性運動，後者怕會冒犯前者？
家丞回答：“不會冒犯的，我也想了解一下。有時候上善說一些現象啥的我都不懂啥意思。我覺著了解了解挺好，有時候一不了解，想法就不一樣就會有矛盾。有碰撞認識得才更深刻。”
大真說：“其實剛才我有半段話沒說，就是男的想要孩子，必須找個子宮。很長時間以來，父權制把女人第二性化，女人就是‘子宮+妻子+孩子的母親’，而不是一個人。在現代社會，結婚就是合法代孕，並且有各種包裝讓這件事顯得合理，比如家庭、愛情。”
“那你前女友想要孩子是因為喜歡嗎？”
“不是喜歡，小孩又不是物品。她跟我說，創造生命、與生命建立聯系，是女性的權力，在母系社會，女性擁有被尊崇的地位就是因為生育能力。雖然現在不是母系的社會撫養後代，生育也從某種程度上加重了女性失權，但她在了解了女權、母權理論之後，覺得只要有條件，還是應該實現創生權”
“哦哦，原來是這樣。”
“我以前和她也對一些議題有過分歧，現在回看，我自己不去了解，全是通過她打開我的信息繭房，時間長了她當然會覺得我很……偷懶？”
高帆在一旁喝酒。
家丞若有所思，“我得去了解，不然很容易像你說的那樣，出現分歧。”
白酒手說：“分歧很正常，但你得願意進步。”
“之前有一次和上善因為這個吵架了，我就想著這個問題不能一直擱置，時間一長小問題也會成大矛盾。”
白酒手讚同，“尤其是性別議題，因為太貼近生活了，人人都可以說兩句，但其實如果你沒有理論或相關知識支撐的話，真的很容易顯得很蠢。”
“對。”大概大真也蠢過。
“女權運動到現在兩百多年了，各種派別都有，各種理論都有，很難講清楚，但我對激進的、溫和的甚至保守的都很包容，我都會看。從某種程度上，對你們男的來說，當你被冒犯、然後試圖去理解，才有更新思想的機會。”
高帆時而喝點酒，“理解什麽，大不了一個人，就算孤獨，有錢有權就行。”
白酒手看向他，“孤獨不是可以習慣的東西，我們不是孤獨的造物。”
家丞又問：“如果有了小孩，是兩個人共同撫養還是自己來？”
大真回答：“這樣，如果上善想要孩子，但她想要一個更有可能聰明、漂亮的孩子，她想選擇國外精子庫，你什麽感受”
沒等家丞回答，大真繼續道：“不管什麽感受，這不是你能決定的事情。動物界裏幾乎都是雄競。”
“對。”
白酒手補充：“所以對女人來說，挑選優質精子，這也應該是本能。”
“但男權文化就是讓人變得利於男人，連生育這件事都不自然了。”這是大真說的。
家丞問白酒手：“我可不可以這麽想：如果你和你對象感情很好，然後你想要一個更聰明的孩子，選擇了外面的基因庫，而你對象也接受，最後孩子生下來，你們兩個人會共同養育這個小孩。”
大真插道：“你得明白一個事情：你是感受到了生命的美好，盡管有痛楚但依然願意作為人生活，所以想撫養一個孩子、一起成長、一起探索愛，還是你想延續自己的基因。如果是後者，你肯定接受不了撫養一個沒有自己基因的孩子。”
“對，你說的有道理。”
“如果是前者，孩子不用你生、不承擔生育風險，同時還有機會撫育一個孩子，你應該是感謝她願意和你分享這樣一段人生歷程，也就是一起撫育孩子。”
白酒手點頭，“孩子一定是女性生的，所以她們不會有‘外人’這種概念，但男權制很明白自己作為生物學父親的不確定性，所以就靠婚姻、冠性來確保自己有後代。”
“對，是這樣。行，看來我還得再繼續了解。”
白酒手問：“上善也是有某些意識，雖然不深入，你為什麽不和她一起探討？”
“怕吵起來嗎？”大真補充。
“對，怕吵起來。”
高帆哈哈哈地笑了起來。
“因為她確實不夠深入，就是知道有這麽回事。你問她為啥，說不出來。”家丞有些不好意思了，仿佛在說上善的壞話。
白酒手覺得很正常，有進步就是好事，不管女人還是男人。
大真也笑，“我是你們play的一環是吧，學的東西在這用上了。”
白酒手調侃道：“那你多看點理論書，下次你倆再討論就是你主導話題了。”
高帆大概是備考壓力太大了，喝了點小酒。不勝酒力，整個人迷迷糊糊的，倒是“乖”了很多。
上善回來的時候，指給白酒手看，“喏，男人果然是閉嘴的時候更順眼些。”
白酒手撇嘴一笑。這哥們可太有意思了，非蠢即壞地說些混賬話還覺得自己特有道理，像個跳梁小醜，普信得不得了。可就是這樣的人，一般對別人也有禮貌，收拾得幹幹凈凈，不會做什麽違法亂紀的事情……白酒手覺得不能多想，如果這都能稱讚，那對男人的要求未免也太低了，已經就很低了。
白酒手搖搖頭——他也有自己的喜怒哀樂，他也是一個人。他也愛他的母親，雖然未必是真愛——人吶，真覆雜。
“有點意思哈，他們仨，簡直是當代中質量男性典型，當然，中質量就是天花板了。”
夜有些深了。上善和白酒手退出了聊天。
高帆清醒了些，支著胳膊聽大真和家丞講話。
九月，家丞開學了，白酒手去了西華園的圖書市集。
秀一的老公開車，秀一坐在副駕駛。秀一的女兒坐在兒童座椅上，她一直看著白酒手。
“姐姐，你好漂亮啊。”
“是因為戴了口罩。你才漂亮。”新生的肌膚，清澈的心靈，開放的頭腦，這才漂亮。
高速似乎有種魔力，似乎要起步去一個歸宿，在慢慢加速、嘗試放開自己，但也要謹慎，把握住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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