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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抱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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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抱憾

第五十章千年抱憾

說到這裏,長樂搶過話:“之後的事......讓我來猜猜看。那少年跟他的師兄從此徜徉山水,和樂美滿,過上了神仙般的日子?”

九幽抱著壇子灌了一大口酒,沒吭聲。

長樂的眼底閃過一抹鋒銳的光芒:“不是這樣嗎?”

九幽將酒咽下,苦笑一聲道:“那少年也以為終於能跟師兄雙宿雙飛,從此做一對恩愛伉儷。可這世上的事,往往難以逆料......”

那晚,葉流蘇走後,九幽躺在地,仰望著月光映照下的一池子碧水,光與影在囚室壁上蕩漾著,他怎麽也未能成眠。

實在是,太興奮了。

只須待到天明,他便能與那個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同下山,去過他們自己的生活。

這是他從來也不敢奢想的。

老天啊,讓天亮得更早些吧!

他正遐想聯翩,驀地周遭一黑。

九幽一驚,忙擡眼,忽見一個龐然大物的影子透過池子映在墻頭上。

他忙揉了揉眼,驚懼地發現這個影子長著一雙尖利的大爪子,身後還拖著一串長長的尾巴。

童年時期噩夢般的經歷猛然被喚醒。

這個妖怪,手上沾著他父君的鮮血,亦是導致他離鄉去裏,流落人界的始作俑者!

然而,它竟還未死!

九幽渾身的血液一下湧上腦門。

他召出煌滅,白光一晃劈落鐵鐐,沖出囚室。

他被赦免,門外值守的弟子也跟著撤走了。

山巔空曠無聲地沐浴在月色之下。

七星之巔高峻入雲,除七星望月池周遭溫養著些許綠植外,餘下處全是皚皚一片冰川雪原。

月色雪光相互映襯,明亮如晝。

九幽舉目環顧,四下裏一搜尋,在那裏!

這下絕對不錯了,是它!就是化成灰自己也認識!

他登時催動神力,腳下如飛,快得身形成了一道虛影。

孰料,那妖物的速度也不慢,有好幾次九幽感覺自己要追上了,卻終是差了那麽一點。

九幽一路尾隨,至一處殿堂的拐角處,竟跟丟了。

如此龐然大物,怎麽會憑空消失呢?

九幽正驚疑不定,一擡眼,只見匾額上“枯木堂”三個大字赫然在前。

不想自己竟在無意間來到清玄的寢處。

九幽萬分沮喪地剛要退離,霎時間敏銳地覺出幾分不對勁。

微弱的光芒自枯木堂的窗格子幽幽透出,這個時辰了難道清玄還未歇下?

帶著疑惑,九幽輕悄悄來到窗下,將窗紙戳破一個小洞。

透過窗牖看向屋內時,他猝然見到了令人驚悚的一幕!

清玄斜臥於榻上,面容猙獰古怪。

他的手不再是人的手,而是兩只長滿了鱗片的爪子,身後還擺動著幾條巨大的綠尾巴......

九幽差一點窒息,他緊緊捂住自己的唇,脫力地倚靠在一旁的墻壁上。

震驚,難以置信!

殺害自己父君的仇人,竟一直就在身邊!

可,為何偏偏是清玄?

要知道,清玄便相當於葉流蘇的父親!

九幽深一腳淺一腳地回到清雅居。

屋內漆黑一片,葉流蘇早已睡下。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月光照進屋子來。

葉流蘇被驚醒:“誰在那裏?”

九幽沈默片刻:“是我。”

葉流蘇舒了口氣:“我還說明日去接你,不想你今晚竟回來了。只是......有些逾越了規矩。”

說了讓九幽明日下山,那便自是要在囚室中呆到明日,提前下來便是不合尺度。

九幽關上門,走過來。

他仰躺在葉流蘇身側,頭枕著胳膊,看似有些不經意:“流蘇......”

“嗯?”

“若是有人殺了你的父親,你會報仇嗎?”

葉流蘇沒想到九幽問了這麽個離譜的問題,他脫口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身為人子自是當報!”

九幽身子一顫,聲音比月色還冷:“但,如果那個人是你摯友的父親,你還會選擇殺他麽?”

葉流蘇楞了楞:“這個...... 我倒是未想過,可能會吧。”

九幽默然。

“好了,別胡思亂想的。快睡吧,明日一早咱們就下山。”

葉流蘇不一會便睡過去了,九幽卻怎麽也睡不著。

他輾轉反側,眼前一會是葉流蘇滿是柔情的笑臉,一會又看到父君慘死的情狀。

第二日一早,葉流蘇起身時,身旁已不見了九幽的影子。

他扭頭左右一瞧,整個屋裏空蕩蕩的,仍不見人。

說好今早一塊兒下山的,這家夥上哪兒去了?

葉流蘇正疑怪,只聽得一聲聲響,他忙一扭頭,堪堪避過一枝從窗外射進來的短箭。

葉流蘇跳起來,追出門去,那人早不見了蹤影,他於是覆又返回,目光停在那短箭上附著的紙條上。

他將紙條取下,展開一看,頓時臉色一變。

七星峰終年雲霧繚繞,上頭覆蓋著終古不化的萬丈玄冰。

此刻皚皚巔崖的空地上,有一玄一素的兩人正對峙著。

玄衣少年眸間鋒銳冷峻,素服老者目光隱晦閃躲。

九幽率先開口,一雙鳳眸裏跳躍著仇恨的光焰:“清玄,我問你,數年前在魔域,可是你殘害了魔君鳳太蒼?”

清玄發出一聲冷笑,眼神兇惡:“是那又怎樣?”

九幽的聲音比冰川更冷:“拔劍。”

清玄止住笑,哆哆嗦嗦地解下佩劍,繼而壯膽似的吼了一聲,舉劍向前。

兩人對起招來。

清玄搶著先機,可謂步步緊逼,招招致命。

九幽赤著手,也不用神力,只一味避讓,不一會兒衣裳就被挑破了好幾道口子。緊跟著又肩頭中了一掌,這一掌讓他退了數步,一個後心不穩半跪於地。

他緩緩啟齒道:“師尊,弟子蒙您收留,又破格納入百草堂。師尊對弟子的恩情,弟子沒齒難忘。弟子方才已讓出三十招,算是還了您老人家的恩德。”

九幽停了停,繼而起身厲聲道:“清玄,你殺我父君,此仇不報枉為人子。”

他召出煌滅,運足勁力自上而下一劍劈下。

一道勁悍的神力咆哮而出,連著山風也跟著調轉了方向,呼嘯著沖向清玄。

瞬時間,地面厚厚的冰層裂開個大口子,碎冰向四面八方迸濺,揚起一片迷蒙的冰霧。

九幽不由得半瞇著眼,以手掩面。

待冰霧漸漸散去,九幽的身子一下僵直了:只見葉流蘇不知何時擋在清玄前,身子正慢慢倒下去。

“不!”

九幽爆出一聲絕望的呼聲,搶過去,趕在他倒地之前將人擁入懷中。

清玄乘機溜走。

他抓著他的手心,開口已是泣不成聲:“流蘇,為什麽......”

葉流蘇努力張了張嘴,聲若游絲,鮮血接連不斷地從唇角淌出。

九幽俯下身子,耳朵貼到他唇邊,這才聽清:“九兒,對不起啊,我不能陪你了......”

他霎時崩潰:“你不要說對不起,我不要聽你說對不起!”

葉流蘇眸子半闔,一抹由衷而發的燦笑爬上唇角:“我曾做了一個夢。夢裏,你我紅袍加身,共拜天地......”

九幽眼裏噙著淚,在他耳畔低低說道:“弱水三千情獨鐘,黃泉碧落永相隨。”

他感到懷中葉流蘇的身子微微激靈一下,口裏喃喃道:“真的是你,真的是你......我早該猜到了......”

他停了停,反手攥住九幽,仿佛耗盡他最後一絲生命:“求你......看在我的份上,饒恕師尊......”

九幽滿面淚光,他不假思索地連連點頭,口裏哀求道:“我答應你,我都答應,我不報仇了,我只求你......活著......”

葉流蘇聽了,微微吐出一口氣,笑著閉上了眼。

身下,白如素雪的袍子早已染紅了大半。

九幽如一個毫無生氣的木偶僵跪在地,靜靜地凝註著那張臉,像是睡熟了一樣。

剛美英毅,風流絕倫。

他突然想起多年前他們第一次相遇時,福澤客棧的那個清晨,他驚鴻一瞥下的那張臉.....

良久,他仰天發出一聲長長的哀嘯。

心中大慟,神力亦隨著長嘯外洩,四圍的冰川轟然一聲巨響,竟引發了雪崩。

這空當,清玄卻不知什麽時候竟去而覆返。他手裏抄著劍,像個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向九幽靠近。

九幽哪裏能覺察不到?

可,隨著葉流蘇的離去,他心成灰生念枯絕。

清玄面容邪誕,操起劍直直刺向他後心。

九幽仍一動不動。

千鈞一發之際,一個銀發青年飛掠上前,迅如疾風地挑開這一劍,跟著反手又是一刺,清玄口裏怪叫一聲,氣絕倒地。

“你......殺了他?”九幽終於轉動一顆木訥的頭,滿眼血絲地盯著他。

銀鈴子矮下身,有些委屈地看著他:“少君,他方才想要偷襲你,所以屬下......”

九幽嘆口氣,方寸早已大亂,此刻更是沒頭沒腦地說道:“他既想殺我,那就讓他殺了我好了,為何方才不讓他殺了我?!”

銀鈴子溫聲勸慰道:“事已至此,少君切勿難過,還是保重身子要緊,否則,這位在黃泉也難安息......”

九幽灰暗如死的眼裏突然發出光亮來,兩手攀著銀鈴子的肩:“你方才說......他在哪裏?”

“什麽他在哪裏?”銀鈴子被問得一臉莫名。

九幽促迫地重覆:“你方才說的,他在哪裏難以安息來著?”

銀鈴子撓撓頭,終於想起方才說過什麽,他不解地答道:“黃泉呀,少君,怎麽了?”

九幽臉上的陰郁霎時散了大半:“我怎麽就沒想到呢!流蘇現在該是在冥府,我去那兒將他的魂魄帶回來便是了。”

銀鈴子覺得不妥:“可是少君,幽冥界與我魔族素來井水不犯河水。且冥府規矩謹嚴,屬下還從未聽說過讓死人還陽的先例。少君此去怕是......”

“我意已決,爾休要多言。”

九幽哪裏還聽得進這些,他滿心滿腦想的都是覆活葉流蘇。

他把葉流蘇的□□安置在七星望月,囑托銀鈴子代為看護後,就頭也不回地向幽冥界進發。

長樂似乎被這個故事深深吸引了:“那九兒去冥府見著他師兄沒?”

九幽搖搖頭:“並未。”

“為什麽?連魔主也無法見著一個魂魄麽?”

“冥府規矩極其森嚴,就是冥君尚且不可破例,何況外人?”

長樂撓頭想了想:“那,九兒最後是空手而回了?”

“也不是,在幽冥界,他發現了一件驚人的真相。”

“什麽真相?”

九幽舉壇而飲,清亮醇香的春風度成了一股水柱傾洩而下,打濕了他胸前大片的衣裳。

“奈何橋頭,他沒等到葉流蘇,卻等來了清玄的魂魄。從清玄魂魄嘴裏他得知:清玄在與自己比劍之時其實早已遭妖物毒手,死後被附體才上演了那麽一出。”

長樂有些震驚:“這樣說來,一切都是那妖物在有意謀劃了?”

九幽點頭:“不錯!這些年來,我一直在找那作惡多端的怪物,我要將他揪出來碎屍萬段!”

“那他師兄呢?”

九幽搖頭:“不知道。魔族少年在奈何橋整整等了七天七夜,未曾等來他。於是,他孤身闖了冥府,誰知地府中十八層煉獄,關押的魂魄實在是太多,這樣找怕是不知要找到猴年馬月。他於是轉念一想,偷偷潛入冥君的書房,想要搬出生死冊來改命。”

長樂有些意外:“敢在太歲頭上動土,這少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冥君統領著百萬亡者大軍,僅是禦下的四大鬼王實力就已比肩天界最強悍的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大神將。至於冥君本尊,至今三界還無人敢與之交手。

“他找到葉流蘇的名字,花了片刻功夫,用糾謬筆將代表命卒的紅線隱去。不料書房內嗡嗡亂飛的冥蟲竟是傳信工具,他行蹤敗露,與匆匆趕來四大鬼王打了個照面,雙方交上了手。”

長樂吸了口氣:“四大鬼王?!四個打一個?天哪!”

九幽嗤聲一笑:“四鬼王也並不見得有多強,只是那法器難纏些。”

長樂好奇地問:“什麽法器?”

“為首的紅衣鬼王用的是一支判官筆,其他三人分別手執喪屍鐘、追魂索與懸命燈。”

長樂有些慚愧地思忖:冥界一向保持中立,鮮與外界交手。連我這個天界太子也對這些個情況一無所知,若非與之交手,外人又如何能知道。看來這九公子必是他口中所說的那個叫九兒的魔族少年了。

長樂:“這樣說來,九兒贏了?”

“不錯,四大鬼王聯手哪裏攔得住他,要不是考慮到畢竟是在對方的地盤,多少有些理虧,早將他們打得跪地求饒了。”

“那最後呢?”

九幽慢悠悠地嘬了一口酒:“最後嘛......冥君現身了。”

長樂驚得差點兒一口氣沒喘上來:“什麽!這會完了!”

九幽一笑:“冥君先是陰沈著臉,說:‘你這小子,敢在本君的地界撒野,本君定要將你挫骨揚灰,大卸八塊才解氣!’可就在兩人在忘川河畔打了三天三夜後,冥君面色一舒,竟與對方稱兄道弟起來。”

說話間,九幽粗著喉嚨學冥君說話的樣子把長樂給逗樂了。

末了,長樂張大了嘴,無比訝然:“你說什麽?冥君已是不知活了多少萬年的老怪物了,竟與一個乳臭未幹的少年稱兄道弟?!”

九幽唇角彎起:“冥君說,好久都未曾有人讓他打得如此痛快了。他等這一戰等得彼岸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不知道開開謝謝了多少萬個輪回才終於等來能讓他正眼一瞧的對手。”

長樂有些認可地點頭說道:“既是這樣,那他師兄還陽的事豈不是容易許多了?”

九幽搖搖頭:“冥君是一個原則性極強的人。饒是兄弟,也不能違逆天道,敗壞規矩。”

長樂無奈托腮:“說了半天,還是沒戲。”

九幽微微一笑:“不過,他對九兒已是網開一面了。”

“哦?他讓那少年見到他師兄了?”

九幽眸光一暗:“未曾,冥界法例第八條,明文規定了人既死,紅塵斷。活著的人擅闖冥府便已是越界,何況要跟亡魂見上一面,更是萬萬不能的。”他頓了頓,繼續道:“不過,他破例告知了葉流蘇轉世投生的地點。”

“那也不錯,既然緣份未盡,待再世來續也不壞。”

九幽搖搖頭:“九兒在轉生地一直苦苦等待了一千年,都沒能等來師兄。”

長樂劍眉一皺,想了想說道:“難道冥君在撒謊?”

九幽思忖片刻,搖頭:“冥君豪氣幹雲,應該不會是他。此事恐怕另有玄機......”

他沒再說下去,他心中確是存有疑竇:從現在的情形來看,葉流蘇便是下世歷劫的天界太子長樂無疑。那麽他即便是死了魂魄也是不入冥界的,何以當日的紅衣鬼王表示近日來收歸地府的亡魂中確有一人名叫葉流蘇的——一句話讓自己苦苦幹等千年。

(正文完)

(番外):

地府

初來乍到的魂魄在未經過判決前,統統被關押在地府大牢裏。

這天,牛頭馬面帶著幾名獄卒,穿過長長的嘶嚎擾攘的過道,來到一間牢房前。

牛頭一開口,聲粗如雷:“哪個是葉流蘇?”

一名衣衫襤褸的老者忙不疊站出來:“稟大人,小的就是!”

兩人頓時面露驚訝之色。

馬面將眼前的“葉流蘇”上上下下細細地打量一番:只見這人頂著一頭亂蓬蓬的白發,中間還禿了一塊,活像一個雞窩扣在腦袋上,一張臉皮老得丘壑縱橫,一身粗布衣裳密密麻麻打著補丁,一看就是個種田的莊稼人。

馬面悄悄對牛頭說道:“牛大哥,我看......這中間是不是有哪裏搞錯了,就他......會是外頭那個俊俏魔頭的心上人?”

牛頭低頭思索片刻,揚手一拍馬面的腦門:“他是這兩日過來的新魂魄,名字也對得上,那該沒錯了。說不準那小魔頭有著強烈的戀父情節呢,也未可知呀。”

馬面啞然失笑:“還是牛大哥有見識,只是便宜這老頭了,艷福可真不淺。”

馬面接著揚起聲音道:“葉流蘇,你走了大運了。”

“葉流蘇”疑怪道:“小老兒活著的時候一生清貧,從未走過什麽運,這死了還能有什麽運走?莫非家裏人給我燒了些許個紙錢?”

馬面:“你的小情人為了你身闖地府,與我君交好,現冥君看在他的面上讓我等接你出獄,移駕別館,請吧。”

“葉流蘇”聽了瞬間兩眼放光,老臉擠成一朵菊花來:“不想小老兒我竟有如此魅力,就是死了還能有爛桃花找上門來,真是不枉活了一世!”

說著,他張著一張牙齒早已掉得精光的大嘴,屁顛屁顛地出了牢門,一臉的花癡樣惹得兩名獄官紛紛擠眉弄眼,嫌惡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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