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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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去年寫文的時候硬盤忽然壞掉,丟了所有的文。所以就想要把寫過的東西貼在一個地方,丟掉的時候方便來取。

這裏是我的自留地,放些老文,短篇,練手什麽的。這篇是新文之所以出現在這裏,是因為當時在雜志連載的時候我家的讀者小朋友抱怨說雜志太貴買不起。我答應她們連載結束會把連載部分免費放出來,給她們參考要不要買實體書。

這多出來的一章貼上來,算是謝謝大家的賞識。

連程蔓自己都很奇怪。

她居然沒有提前離開,而是跟表哥告別,重新回到體育館看比賽。

籃球是D大的傳統項目,這一場又是主力全上,自然打得酣暢淋漓。

韓征打球的時候幾次掃視觀眾席,都沒有找到那個想看到的人。好在半場快要結束的時候,程蔓緩緩地從通道的那一頭走過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看她的時候,她好像還同他招了招手。

不真實的感覺,像是被溫柔包圍了。半場哨響,他撥開眾人徑直走過來。因為他還兼教練,隊員們都圍著他,這種摩西分海一般的場面,讓程蔓頭皮發麻。

人走到近前挺快的,為了遷就程蔓的高度,他雙腿分開,半蹲著看她。所以她能夠很清晰地看到他發梢凝聚的汗珠。

奇怪,就算是再激烈的運動後,他身上的味道都是清新自然,一點也不像別的男生。

韓征先開口,陳述句:“你沒走。”

程蔓好笑地看他:“好像是你約我來的。我走也要跟你說一聲啊。”

韓征默然,片刻後問:“沒話對我說嗎?”

程蔓:“有啊,打了那麽長時間球,你都不用喝水的嗎?”

說完,就紅著臉看別的地方,眼神游移。

韓征:“……”

算了,慢慢來。

身後有人叫他,他沒理,只看著程蔓道:“找個位置坐,待會兒慶功宴一起。”

程蔓不假思索地問:“慶功?這才半場哪!”

韓征想忍的,沒忍住,擡手剮蹭了一下她的鼻尖:“小看我,怎麽可能在女朋友面前輸?”

誰是你女朋友啦?!

自大!臭美!神經病!

程蔓想反駁他的話,但他的眼神就跟蜿蜒的藤蔓似的,盤根錯節地將她纏住,叫人發不出聲。

她的眼神軟下來。

手機鈴聲響了,她看了一眼,對韓征做了個出去接電話的手勢道:“何苑。”

說完就往外走,韓征看著她轉身,喉頭滾動一下,忍了很久,沒有去撈住她垂在身側的那只手。

程蔓對此自然無所察覺,出了門就問電話那頭的人:“你小子跑哪了?讓我陪你自己先沒影兒了?找著正主兒沒啊?”

完全是調侃的口氣。

場外開始起風,何苑在那頭低低說了一句什麽,她沒聽清,又問:“你說什麽啊?我沒聽清。”

“我被丟半路了!特麽,劉琦個王八蛋!臭小子!”何苑終於提高音量,尖利的聲音貫穿程蔓的耳膜。

“什麽情況?!”程蔓問,“你現在在哪呢?”

“我哪知道我在哪啊?!我站在路中間,月亮的左邊。”何苑都快哭了。

程蔓被她氣笑:“你作詩呢?!”

“我路癡你又不是不知道?!”

程蔓覺得匪夷所思:“你是不是本地人?!在這活了十□□年了,路都不認!”

何苑也不示弱:“你又不是路癡!這跟我是不是本地人沒有關系,我不管在哪都一樣,都癡!你們這種人是不會體會到這種橫看成嶺側成峰的感覺的!”

“我看你是就知道吃!”程蔓恨恨的,“找不到他,那你自己打車過來啊,我還在N大。”

“這地方有點偏,打不到車!我還在走!尼瑪真是煩死了!你說那個劉琦是不是人啊!明明看到我了裝不認識,裝了貨開著車就走,把我一個人扔在這兒!你說他是不是王八蛋!”

程蔓說:“我覺得非常好,麻煩您老人家從現在開始,保持憤怒,後面別那麽上趕著喜歡他了。”

何苑氣焰頓時消散了一些:“那……可能不行……哎哎哎,他好像又回來了!蔓蔓我不跟你說了啊!”

程蔓來不及接話,何苑已經吵吵嚷嚷地掛了。

程蔓按住額頭:“不靠譜!”

有時候,她覺得,何苑這種性子,可能也只有劉琦制得住她。

有點冷,程蔓把手機裝回口袋,抱了抱雙臂,下一秒有外套搭在她肩上。

人的嗅覺很妙,它比大腦還要先認出那個人。

她回頭,那人站在月光下,穿著黑色的T恤,臉龐的汗隱去,線條如出鞘的刀鋒。

程蔓問:“你怎麽出來了?不打下半場啊?”

韓征走近,滿意地看到她的眼中有自己的倒影:“能贏就行。”

說這話時,語氣裏喊著不可一世的篤定和驕傲。

程蔓本來想奚落他幾句的,但是想一想,跟他的關系,好像還真沒有熟悉到那種無話不說的程度。同時,又怕他再說什麽她接不住的話,於是在心底盤算了一下說:“劉琦怎麽不打球啊?他身高明明夠得啊?”

“嗯,”韓征看出她在轉移話題,很順從地接下去,“他負責送水,他覺得打球太浪費時間了。”

“送水?免費的嗎?”

韓征瞥她一眼:“要錢的。”

“啊……,”程蔓恍然道,“真是會做生意啊!”

他含糊地應了一聲:“大劉家裏好像很需要錢。”

程蔓眼前一亮:“你幫我打聽了?”

韓征有點嫉妒劉琦,程蔓提劉琦的次數遠遠比他的名字要多得多。

他擡手順了一下微濕的短發:“看你那麽想知道,那天就隨口問了一句。大劉的父親似乎不在了,媽媽身體不太好。”

“這樣啊!”程蔓點頭看著遠方,開始還有點防著他,這會兒心思明顯跑遠了,“怪不得他要這麽努力賺錢。”

韓征不說話,就那麽看著她的頭頂,軟黃的頭發在路燈的照射下,顯得溫暖蓬松,似乎召喚著他上去揉一揉。手都伸到一半了,程蔓忽然又看向他:“唉,你知道嗎?剛剛劉琦好像把何苑晾在路上了,不過過了一會兒又回去接她了。他是從哪拉水呢?何苑說都打不到車。”

她沒看見他的小動作,韓征默然把手收回去,在身後輕輕握住:“我不知道,不過我菜應該是礦泉水批發價最便宜的地方。”

“也是哦,”程蔓立刻想到了城西的批發市場,不由稱讚他,“你真聰明,我怎麽沒想到呢?”

話音剛落,已經有刺目的光線掃過來,接著是汽車靠近的聲音,程蔓瞇了瞇眼睛,韓征也回頭去看,一個銀白色的面包車轉彎過來,停在他們面前。

不一會兒,劉琦從上面跳下來,“砰”的一聲關上門,隔了五米都能感覺到他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

程蔓“咦”了一聲。

劉琦大步走過來,韓征下意識完全轉過身來擋在程蔓前面。

劉琦一看他那護犢子的架勢就更煩得要命,停在原地掐腰:“叫你女朋友出來!”

程蔓從韓征的身後露頭抗議:“說什麽呢?!誰是他女朋友。你想幹嘛你?”

劉琦也沒好氣,隨即伸胳膊指著後面的面包車:“你自己的朋友,你收拾去!”

程蔓一怔,副駕駛的車門也打開了,從裏面單腳跳下一個人來,可憐兮兮地朝著這邊喊了一聲:“蔓蔓!我崴腳了!”

程蔓心一提就要過去,下一秒就被韓征橫著手臂攔住,又轉頭對劉琦道:“她這個子能扶誰?大琦,紳士點行不行?!”末了又說,“都是同學,你別太過分啊。”

說完攏著程蔓的肩頭就往回走,姿態不要太自然,還俯身低聲警告:“這麽好的機會,你別壞事,不然待會兒何苑會怪你。”

還不等程蔓說話,身後的劉琦已經原地爆炸了:“操,韓征!你還是不是兄弟!”

韓征只擡起手臂在空中揮了揮,已經帶著一步三回頭的程蔓進了體育館。

何苑撐著面包車,單腳站在地上,想了想,開始伸手脫腳上的高跟鞋。恰逢劉琦轉身看見她,吼過去:“你幹什麽?!想更嚴重是不是?!”

何苑直接懟回去:“你眼瞎啊!脫鞋看不見啊!”

劉琦覺得這女人簡直了……

剛開始在他面前還裝淑女,來回幾次下來,現在比他脾氣還大:“你有什麽臉吼,到底是誰跟笨蛋一樣平地也能崴腳!”

何苑也不示弱,她發現在這個男人面前不能示弱:“你穿高跟鞋看看!不崴腳我跪下來給你磕頭,弄個牌位早晚三柱香供著你!”

這嘴巴損的,把劉琦說的心裏那個堵,一口氣差點沒上來!囁嚅了兩下,發現何苑雙手掐腰眼神亮極了,不肯罷休的樣子。最後按住太陽穴,自己先消消火。

何苑皺著眉,撥開他單腳跳了兩下,她沒穿襪子,光腳跳,一下踩著一個石子,“哎呦”一聲,整個人又是一陣搖搖欲墜。

劉琦想起之前她崴腳的那一幕,嚇得頭發都快豎起來了,下意識地伸手扶著她。

何苑頓住一秒,又狠心甩開他的手,柳眉倒豎瞪他:“幹嘛,祖宗!”

劉琦被氣笑了:“祖宗?你他麽是我祖宗!”

他說著鼻孔裏喘了一聲粗氣,又喘了一聲粗氣。才不情不願地重新走回來,背對著蹲到她面前,惡形惡狀地說:“上來!”

那語氣令何苑真想一腳踹在他背上,但再看一眼,那樣的寬闊挺拔,又有點舍不得。

於是撅著嘴,趴上去,胳膊圈住他的脖子。

何苑為了俏,只穿了一條單薄的紅裙子,連外套都沒帶,這會兒夜深了,早在秋風裏瑟瑟發抖,貼上他背部的一瞬間,整個人都像是活過來一樣,像是抱著一個大暖爐。

何苑偷笑,看不出那個笨蛋身材還蠻強壯的嘛!

“你手摸哪呢!”

她手按在他胸前,可惜還沒來得及竊喜兩秒,就被劉琦握住手,甩到後面。

何苑不服氣:“你能不能輕點!”

劉琦冷笑:“這話我應該還給你!”

何苑一開始沒聽明白,琢磨了幾秒才反應過來:“狗屁,你去我這個身高裏找個比老娘更輕的,我就把腿砍斷了給你下酒吃!”

聲音之大,在體院館內偷窺的兩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程蔓問:“劉琦會不會把我們何苑給扔地上啊?”

韓征說:“有可能。”

程蔓收回墊著的腳,站好:“那我還是得去看看。”

“你去吧,”韓征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去了,劉琦只能扔她扔得更快。”

程蔓知道韓征的話是真的,躊躇了一下,沒動。

劉琦眼看著背著何苑進門了,韓征趕緊跳下椅子,又回身把她抱下來。

程蔓只是動作慢了一點而已,就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叉著自己的肋下像布娃娃一樣抱起來又被放在地上。

“快走,他們來了。”韓征的語調低低的,竟有些興奮,拇指拂過她虎口處的肌膚,自己的心先飛了一下。

何苑最後還是被劉琦扔在程蔓的身邊,好在N大體育館的座椅是布藝的,倒不至於再受什麽傷。

韓征隨即就被劉琦叫走了。

等他們走遠了,坐在角落裏的程蔓才咬牙切齒地問何苑:“死心了嗎?”

何苑擡眼一臉喜氣地看她:“NO WAY!”

程蔓冷哼看著劉琦的背影:“受虐狂!他有什麽好?”

何苑揉揉自己的屁股,又慢慢坐好,湊過來問:“蔓蔓,你相信一見鐘情嗎?”

程蔓對此概念避如蛇蠍:“NEVER!”

何苑撇嘴,重新扶著扶手坐好,不耐煩地說:“那你就當我眼瞎吧,這樣你心裏也好受點。”

程蔓:“……”

真不知道何苑從跟劉琦這種火星撞地球的互動裏體會到什麽樂趣了,生活太平靜了需要刺激麽?

“程蔓。”韓征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回來了,手裏多了個冰袋,程蔓驚醒擡頭,他垂眸斂眉看著她。

莫名覺得耳根有點燙。程蔓沒伸手去接,距離這麽近,他胳膊又長,明明是可以直接給何苑的,可他卻偏要塞進她手裏,程蔓無法,只能接過來,又放何苑腿上。同樣的處境,何苑特別領韓征的情,隔著程蔓對著韓征拱手一笑:“謝了啊,男神!”她說著又指了指程蔓,“我們家這只隨我,眼瞎,別介意!”

程蔓:“……你少說兩句行不行?!”

何苑把冰袋放腳腕:“不行,不說我憋得慌!”說著又用眼神示意韓征,“別客氣啊男神,反正這會兒不打球了,一起坐一坐啊。”

那語氣,儼然把球場當成自己家了。

程蔓假裝聽不見,其實挺容易聽不見的。下半場N大比分趕超很明顯,與D大的分數車距縮小,全場的觀眾站起來大半,給自己的球隊加油助威。而餘光裏的那個人抱著手臂,氣定神閑。

“哇,我們學校不會輸嗎?”何苑的註意力也被轉移,說完使勁給自家球隊喊了幾聲“加油”。

N大又進了一個三分球。

全場哨聲響起,比分定格,兩方的差距是4分。

果然如韓征之前所說,他們贏了,但主隊也輸得也並不難堪,韓征起身,她也跟著站起來,這才發現有點不對:“趙磊和陳能武下半場都沒上?”

韓征“嗯”了一聲,擡了擡下巴:“下半場都是替補。”

程蔓:“……”

其實也沒什麽,就是想問一下這位爺,你這跟讓主隊輸得很難看有什麽區別麽……

何苑的腳腕越腫越高,程蔓要帶她先走。反正劉琦已經跑了,帶何苑走也不影響大局。於是就給表哥夏未打了個電話,麻煩他開車過來帶一下。韓征已經換好衣服,便扶著何苑,先將她們送出去。體育館內人潮洶湧,韓征一路護著她們兩個。程蔓發現即便是站在178的定海神針何苑身邊,韓征也還是挺高的,像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樹似的。

程蔓覺得,韓征不聊騷的時候,整個人會顯示出一種讓人安心的沈靜感。

蠻好的。

夏未是N大的老師,車子在校園出入自由,所以來得很快,何苑先上車,程蔓回身,打算跟韓征道謝。還未開口一個姑娘直接擋在她眼前,晚風中裙角飛揚,對韓征笑:“帥哥好,剛剛你們熱身的時候我就看見你,留個微信好嗎?”

這家夥真的是太招人了,程蔓心裏有點微微地晃動,同時又有點想笑,於是摸摸鼻子。

韓征單手掐腰,往後退了一步,指了指旁邊:“麻煩往那邊站一下。”

姑娘觀察了一下,發現右邊是燈下,比較可以看得清楚人臉,於是會心一笑地跳過去問,接著雙手舉在臉頰邊賣了個萌問:“這樣可以了嗎?”

“可以了。”他淡淡地回。

姑娘笑得更好看了,搖了搖手裏的手機,用一種很撓人的語調問:“那然後呢?”

“然後我接著看我老婆。”

……

事實證明,聲不在大,嚇人就行。

韓征這一句如平地一聲驚雷,程蔓當場被炸得魂飛魄散,特別是表哥就坐在駕駛座,一個完全能夠聽到他說話的位置。

程蔓生平最害怕應付這樣的場面,但人也是有急智的,她的反應是在那個姑娘的臉垮下來之前直接跳上車,關閉車門,對夏未喊:“哥,走了!”

夏未對這個妹妹一向寵愛,看出她的汗顏,於是二話不說踩了油門就走。車子隨即如同擺脫瘟疫一般,在韓征的身側帶起一陣風,呼嘯而去。

何苑在車裏樂得都笑不出聲兒了:“我說……蔓蔓,害羞就害羞唄,但你怎麽能這麽慫呢!”

程蔓顧忌著夏未只是裝鴕鳥。好在D大跟N大離得很近,夏未送佛送到西,一直把何苑送到了宿舍。回到宿舍何苑就開始長籲短嘆。等程蔓從櫃子裏找出了紅花油扔給她時,才說:“哎,我終於明白你為啥看不上韓征了!我家要敢出個你哥那樣的絕色,給我個天仙我還得先掂量掂量呢?”

程蔓“哼”了一聲:“那我把我哥介紹給你?你要啊?”

“我……”何苑還真心馳蕩漾了一番,末了一擺手,“還是算了吧,你哥那種,怎麽講,像言情小說裏面描述的,謫仙一般的人兒,我是高攀不上。再說了,世上帥哥千千萬萬,我也不能全都占啊。”

程蔓翻她一眼:“喲,這會兒你還挺自覺。”

何苑“嘿嘿”地笑比了個手勢:“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因為何苑的腳腕,程蔓接下去的一個星期都在紅花油的香味包裹中生活。好在,建築系被拉到安徽做宏村,要做兩周的古建築測繪,她不必擔心遭遇韓征的尷尬。

但也偏偏是他們不在學校的時候出事了。

誰都沒想到,他們之前合作交到建築系的方案,傳出了覆選被篩掉的小道消息,原因很奇葩,是因為有人給建築學院的檢舉信箱投舉報信,舉報D5小組的參與者程蔓,並非建築系的人,違反了大賽章程。

這事兒還是程蔓她們班一個同學董晴,特別跑到她們寢室告訴程蔓的。

其實程蔓跟班裏的人都不是很熟,因為她們班的宿舍幾乎都在二樓,只有她跟何苑,莫名其妙地被分到了五樓,跟電子學院的女生住在一層。當日她有點恍惚地看著眼前的人,嘴巴一開一合,語言密集如射出槍膛的子彈:“正式的通知還沒下來,我在院辦值班的時候看到的,是楊樂給建築系的信箱投了檢舉信,老師們為了這件事爭了一個下午。”她說到這裏頓了一下,又言之鑿鑿問,“你肯定知道為什麽啦?”

程蔓沒在意她暗示的意思,她的第一反應居然是:“建築學院還有投遞檢舉信的郵箱?真的假的?”

“當然真的啦,”董晴仿佛看著一個怪物一般看著程蔓,“大家覺得不公平的事情,都可以通過這個渠道要求自己的權益啊。匿名的。而且,你以為楊樂是怎麽當上團支書的,在大學裏,還有哪個學生有事沒事的去找班主任談心啊?她楊樂就那麽有空,連班主任搬新家的茶具都是她陪著挑的。這多明顯啊?!”

言語之中不是沒有輕蔑和鄙視的。

然而程蔓並不覺得自己找到了知音,她只是覺得有點可笑。

“既然舉報信是匿名的,”程蔓看著董晴,“你怎麽知道寫信的是楊樂呢?”

“我認識她的筆跡啊。”董晴怔了一下,但似乎並沒有感覺到她的冷淡,“支書的筆跡誰不認識啊,你知道嗎?上次黨員的申請,本來該她填的地方她不填,讓我們自己填了再找她簽字,哇塞,拿了個雞毛還真把它當令箭啦?耀武揚威的有沒有搞錯哦!要不是為了入黨……哼!誰受她那個氣啊?!”

原來……

程蔓忽然想起上次班會,楊樂點名過董晴,說她“入黨態度不夠嚴謹”,那意思第一批黨員應該輪不上她。

梁子應該就是那時候結下的。

“哎,別說是我說的啊。我也是好心跟你提個醒兒。再說了,我也是為你好,那個方案,老師們特別喜歡,覺得一定能拿大獎,要是因為這件事參加不了比賽,就太吃虧了。而且,‘不是建築系的人不能參加’不過是建築學院內部的規定,主要是怕投稿的人太多審不過來,也不是主辦單位的意思。但是學校嘛,收到檢舉信肯定要有所反應的。我覺得現在正式的名單還沒下來,你們先聽到風聲,好歹還可以去運作一下。”

董晴說著還比了個“運作”的手勢。

程蔓抿嘴,看上去是很認真地聽著,其實心思早就飛到九霄雲外了。

她有點犯愁地想,她現在是該謝董晴呢,還是……

程蔓還沒想好,董晴就擺擺手:“我走了啊,男朋友還在樓下等我吃飯。我當時就覺得吧,這院辦的老師故意說給我聽的,好讓我找你。”

程蔓的眼神微微聚攏:“不會吧?”

“怎麽不會,”董晴看她的眼光,仿佛在看著一個榆木疙瘩,本來已經打算走了,又停住腳步,轉身看著她,“要是你現在能夠退出,或者……嗯……反正看看怎麽能補救,這樣別人也沒什麽可說的,韓征他們的方案就能直接代表學校被送出去了啊!哎呀,我真的要走了!”那人說著,已經跑遠了。

原來是這樣啊!她望著那個背影,深深地舒了一口氣。

是誰說大學是象牙塔的?

她覺著這分明就是一個小社會嘛!

何苑是跟董晴擦著身進門的,她把包往桌上一放指了指門口:“她來幹嘛啊?”

程蔓“哦”了一聲,站起身去把門關好,接著將剛才的事情說了一遍。

何苑咒罵了一句:“這楊樂是有病嗎?!怎麽這麽陰啊?”

程蔓做了個苦惱的表情。

何苑比她還著急:“你倒是說句話啊?!”

“說啥?”程蔓道,“人生道路上誰還能沒遭遇點飛來橫禍啊?正常。”

何苑說:“你倒是想得挺開?男朋友不想要了?”

程蔓停了一下,腦子裏晃過韓征的臉,才明白她說的是相機。

她汗顏,輕咳了一聲掩飾:“當然想啊,做夢都想。”

“那就去爭取啊!什麽狗屁檢舉信?!多大了還學人家告狀!”何苑一臉鄙視,“虧你當初還那麽幫她!”

程蔓平心而論:“其實也沒幫什麽忙。”

何苑很不屑地冷哼一聲:“在她眼裏,你就是借機勾引韓征,她才這麽恨你。思想扭曲!”

程蔓咬了咬下唇,不知道為什麽,很想笑。

她說:“至於嗎?”

“至於啊!”何苑說,“你覺得不至於,人家覺得至於啊!況且,韓征追你也就算了,結果你還不鳥韓征,更讓人生氣!”

程蔓苦笑:“我怎麽感覺你更生氣。”

“我是生氣啊,”何苑說,“你要是真懷那個心思也就算了,關鍵你是真沒追韓征的那個心,被人冤枉成這樣,六月都要下雪了。”

程蔓轉頭看了一下窗外,想著六月要是下雪,說不定還真挺好看的。

何苑走過來戳她:“我說,你就不生氣?!”

程蔓撇嘴:“生氣又沒什麽用。”

何苑被她問的一怔,片刻道:“沒用是沒用,但生完了再說啊!”

“我不生氣,董晴不是說了嗎?這事兒解決辦法很簡單,我退出就行。”事情已經發生了,解決的辦法又近在眼前,程蔓只覺得輕松。

何苑說:“你真不要獎金啦?你可真得想清楚啊,既然董晴來跟你說這些,就證明老師們還是很看重你們的作品的,這種被傳出風聲的事情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不是。你要現在去說放棄,就真沒戲了。這樣的大賽,證書上留名比拿獎金有用多了,以後獎學金、找工作、出國、考研都用得上的。”

“大賽那麽多,也不差這一個嘛。至於相機……我找我哥掙點錢算了。”

“代課?”

“調酒。”

就說是冤家路窄,後來程蔓跟何苑去學院裏做事,還真遇見了楊樂。

那天天氣蠻差的,下雨,到處都是積水。何苑這個瘸腿驢還要去院裏的團委簽到,這是他們班的班幹部輪流做的事。何苑腳腕上的腫雖然消退差不多了,但是到底還是有點不靈便,於是程蔓也跟著去了,好不容易手攙手爬上四樓,迎面就看到去黨委送材料後往回走的楊樂跟張雷。

錯身而過的瞬間,張雷還算客氣地跟她們點點頭,楊樂卻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冷哼了一聲。院樓的走廊本來就不寬敞,雨傘再那麽七七八八一放,空間更顯逼仄。也不知道是故意還是無心,楊樂過去的時候手肘撞到了程蔓的側腰。那一下可不輕,程蔓是怕何苑跟著她倒了,不由地“哎”了一聲。

何苑本來瞧著楊樂那張臉就很不爽,如今又見她欺負程蔓,心裏那個火啊,“蹭”的一聲冒出三丈高來,當即就揚聲道:“楊樂你幹嘛呀?會不會走路,眼睛不好使就去配眼鏡,瞎了就去治病!”

何苑說話也是難聽,當時就給楊樂弄大臉紅:“何苑你……”

“我?我怎麽啦?”何苑聲音不高不低,目光灼灼地瞧著她,“寫檢舉信的時候那麽能掰扯,怎麽見了面一句話都說不完整?”

一句話說的楊樂啞口無言,臉色由紅轉白又變成了青色的。

這件事程蔓在心裏早把自己擺平了,並不想追究,所以拽了拽何苑的衣角,那意思是“算了,走了吧”。

何苑閉上嘴,又瞪了楊樂一眼,正打算走,又被楊樂厲聲叫住:“何苑!”

很淒厲的一聲,走廊上好多人停住腳步向這裏張望。

楊樂像是沒看到似的,紅著臉跟她對峙:“你說誰眼瞎呢?!給我道歉!我爸爸媽媽都不這麽說我!你給我道歉!”

何苑“呵呵”笑了一聲:“我不!你活該!”

程蔓看楊樂氣得肩膀都發抖了,眼圈也紅紅的,就去拽何苑,皺著眉說:“走了!待會兒食堂就沒飯了!”

她是真的餓了……

“程蔓!你什麽意思?!你,你憑什麽讓她這麽說我?!”楊樂看說不過何苑,又沖程蔓發火。

何苑樂了:“她從頭到尾說一句話了嗎?你沖誰呢?”

楊樂上前一步:“你沖誰呢?”

呀呵,還來勁了。何苑不示弱,甩開拉著她的程蔓,也上前,跟楊樂針尖對麥芒:“沖你啊!怎麽著,不行啊?全世界都虧你的啊楊樂?你做的那些事兒,說的那些話,是人幹的嗎?虧我們之前還那麽幫你,之前換寢室,到處跟人哭說我們欺負你就算了,還讓輔導員三天兩頭找我兩談話。現在又去打小報告,給別人穿小鞋,你也太過分了吧?”

楊樂也很絕,她絕口不提檢舉信的事,只是嚷嚷:“你說誰不是人呢?”

程蔓實在被她們吵的頭疼,又拉不住何苑,於是對張雷道:“班長,你還站著幹嘛啊?!拉她走啊!好多人看著呢!”

一直站在楊樂身後的張雷這才好像明白過來,拉著楊樂,低聲安慰:“走吧,別說了!”

男生也不會勸架,語言空乏。

“說你呢,我還能說誰啊?”何苑戰鬥力很強,鬥志高昂,她覺得程蔓都是被她害得,要不然也不會替楊樂去告白,新仇舊恨一起上,這會兒她是忍不了了,“你耳朵也聾啦?”

程蔓剛想說,姑奶奶你少說兩句吧!

楊樂已經撲上來了。

程蔓下意識地就要上去擋在何苑的面前,卻被人一把拎起來,放在旁邊。

整個流程,不要太自然。

也就是這麽一拎,程蔓的註意力完全被轉移,偏頭看著那個高大的身影:“你怎麽回來了?”

難道是因為舉報信?

韓征“嗯”了一聲,也不解釋,只擡手,把她亂了的頭發撥正:“走吧。”

就那麽順理成章地要把她帶走。

程蔓被他推著,回頭看何苑,發現劉琦就站在何苑的身邊。

都回來了?

這才一個半星期啊。

她心裏很多疑問,不過沒說,跟著韓征下了幾級臺階,才聽到剛才還張牙舞爪,現在卻一臉委屈的楊樂開口:“韓征同學。”

韓征站住,回頭。

“你這樣,”楊樂握著剛才情急之下被他輕推了一把的肩頭說,“雖然……但你們這樣很不尊重人你知道嗎?”

韓征頓了一秒,仿佛聽到什麽天大的笑話,逆著光線笑一下,頭也不回地牽著程蔓走了。

……

程蔓一開始猜的沒錯,韓征和劉琦確實是借機因為那封舉報信請假回來的。

院裏的老師打電話給他們說要“調查”,旁敲側擊地將舉報信的事透了風。

程蔓以為接下去的幾天,他們一定會商量出一個對策,或者至少有所動作來應付這件事。最低限度也要來找她談,看要不要退出吧?

然而並沒有,她後來發現“接受調查”只是能讓他們早從課業脫身的借口,而真實的原因是劉琦最近在外面接的一個別墅設計的活兒,甲方要圖要得很緊,勒令他們必須要在十天內交圖。於是從安徽回來後他們兩人就開始閉門謝客,一起窩在懶人咖啡沒日沒夜地趕圖。

程蔓覺得這兩男的,心也是忒大了點。

只是韓征終於沒時間招惹她了,卻換做是她不舒服了。那封舉報信就像是一根刺,紮在心裏,令人寢食難安。

程蔓糾結了幾天,仍然覺得自己跑去建築學院說退出不是個事兒,幹脆給韓征發了個微信,大意是等他忙完了有空就找她一下。

微信發過去沒一分鐘,韓征就給她打電話約時間。

時逢初冬,天色也晚的早,約定時間到,程蔓下樓,宿舍主路上的燈已經亮了,但他們寢室樓前的燈壞了,看人不那麽清楚。

你說多奇怪,來來往往那麽多人,光線條件這麽差,你卻還是能一眼就瞧見他,在電線桿附近,單手插口袋不那麽正經地站著,抽煙。

原來韓征,抽煙啊!

她一直覺得他是那種五好學生來著。

她走過去的時候,他慢悠悠地將煙掐滅。周圍的煙霧還沒散去,繞著他蒼白的臉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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