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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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是聖誕節,到了晚上街道也依舊是車水馬龍,車在城內挪動了很久,才緩緩挪到了高速入口,司機長舒一口氣,一腳把油門轟到了底。

後車窗開了一條縫,隨著強烈的推背感,風也從縫裏灌進來,吹得駱影有點臉疼。

時間已經逼近零點了,車上的三人都或多或少有些困倦,一路都沒有什麽交談。

駱影數著一晃而過的路燈,內心試圖想一些什麽,但卻什麽都想不到,他偶爾用餘光瞥了瞥周澤堯,又不知道對方心裏想的是什麽。

雖然駱影一路上思路都很混亂,但隱約間他也意識到,剛才是自己沖動了。方才那種酸脹感並未完全消失,他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心裏並沒有清晰的想法,他也不知道他想要什麽。

周澤堯的反應也是他預料之外的。周澤堯在說這種話的時候,總有一種隱含的命令意味,或許他自己意識不到,但駱影卻被影射得很深。

周澤堯在路上接了好幾個電話,他好像有點不耐煩,每次都說不上兩句就掛掉了。駱影隱約聽出其中有兩個是段金打來的,周澤堯都沒明說,只是敷衍兩句“不想去”就打發了。

其實周澤堯挺少露出這樣不耐的表情,駱影覺得有點稀奇,甚至覺得他這樣子挺好看的,眉微微地蹙著,像一頭隱忍的野獸。

不過駱影很快就發現,這頭野獸不是暗藏兇意,而是病了。

周澤堯下車的時候差點沒站穩,駱影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下意識地碰了碰他的額頭,燙得很明顯。

“沒事。”周澤堯搖了搖頭。

駱影看著他:“你發燒了。”

周澤堯摸了摸自己的臉。“好像是誒。”

他看上去毫不意外,似乎生病是預料之中的事。

雖然臉上帶著笑意,但他整個人仍舊帶有方才那種煩躁感,舉手投足比起其他時候都顯得暴躁一些。

駱影面上沒有表露出來,心裏卻喜歡極了他這些模樣。

喝醉的時候像一個驕縱的孩子,生病的時候像一頭佯裝厭煩的野獸。

不過周澤堯可能確實病得挺厲害,也不再掩飾什麽,進門沒多久就爬到沙發上蜷縮了起來,不知從哪裏找來一個毯子披著,像在冬眠。

駱影看著他這副樣子,心情有些覆雜。其實他略微有點失望,原本以為周澤堯真是因為自己那句話而鴿了段金,現在看來是他真“不行”。

“要吃藥。”駱影說。

周澤堯仿佛沒有聽見,紋絲不動。

駱影當真覺得自己最近話變多了不少:“溫度計和退燒藥,有嗎?”

周澤堯這次聽見了,縮在被子裏說:“雜物間儲物櫃。”

駱影不得不在那個巨大的儲物櫃裏翻找了半天,終於看見了上次那個熟悉的藥箱。

一個特別精致的箱子,裏面卻淩亂地放了寥寥無幾的藥盒。真是暴殄天物,駱影想,他看到那瓶碘酒的時候略微心悸了一下,上次背上那種冰涼感還異常清晰。

駱影大致翻了翻,只看到溫度計和幾包布洛芬沖劑。他拿到客廳的時候,發現周澤堯從冬眠的窩裏頑強地探出了頭,正盯著不知何時打開的電視。

駱影把溫度計遞給他,他卻沒有接,只是悠悠地把被子往下拉了一截,露出了半邊脖頸和一條胳膊。

駱影當然看懂了他的暗示,暗暗慨嘆,這人實在是太養尊處優了。

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但周澤堯在前卻不得不屈。

駱影小心翼翼地把溫度計塞了進去,手背碰到了周澤堯因為發燒而滾燙的肌膚,只覺得一股熱血從頭腦灌進胸腔,又直直地往下身流淌。

他正準備退出去,周澤堯卻一把拉住了他:“陪我看,影哥。”

駱影聞言瞟了電視一眼,喲,還看的《降臨》。

這部電影他當初在電影院看過,他挺喜歡的,就是前半部分屬實有些安靜,不知道這位喝了酒的病人能不能看得完。

駱影想了想,仍舊有點不放心,起了身:“我先去燒個水。”

事實證明駱影的擔憂並不是空穴來風,等駱影燒完水兌好沖劑之後,周澤堯果然非常安詳地睡著了。

駱影把杯子放下,湊過去看了一眼,還好,溫度計沒掉。他輕手輕腳地取了出來,三十八度,果然燒得有些厲害。

駱影盯著面前的人,猶豫著要不要叫醒他。

從現在這個距離,駱影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每一根睫毛。駱影曾經無數次在遙遠的地方偷看過他,但這還是第一次能夠近距離毫無顧慮地打量他。

微微蹙著的眉,線條很順的鼻梁,薄薄的嘴唇,每一寸都是那麽熟悉,但細細凝看卻又有些陌生。

或許陌生的是此時此刻的感受,駱影想。本來遠在天邊的人,本以為再也不會出現的人,現在就這樣靜默地躺在自己眼前。他無暇去想一切如何演變成了現下的景象,他內心只剩下一個聲音,就是不要浪費這個瞬間。

駱影輕輕地用嘴覆上了對方的唇。

他不敢有過多的動作,怕驚醒了這一刻,但他仍舊貪心地感受著這一瞬間的柔軟,溫潤和細膩無聲。

駱影知道,他在親吻自己喜歡的人。

這個偷偷的吻沒有持續很長時間,溫度計從桌子上滾落到地的聲音喚醒了駱影,他不舍地退了回來。

他撿起了地上的溫度計,用手摸了摸杯子,藥還沒涼,溫而不燙,剛剛好。

電視裏劇情終於進入到了緊張的環節,約翰森的配樂響了起來,駱影想了想,把電視的聲音調小了一點,回頭卻發現周澤堯仍舊被剛才突然加重的空靈聲鬧醒了。但他沒有盯著電視,只怔怔地看著駱影。

駱影不知道周澤堯剛才是醒著還是沒醒,但不知為什麽,駱影卻一點也不驚慌。他只是指了指桌子上的藥,對著周澤堯說:“趁熱喝吧。”

餘明明聖誕那天晚上喝得爛醉如泥,吐了兩三次,在kTV的包房斷斷續續地睡了個極不安穩的覺,再睜眼時發現已經是淩晨四五點了。

他渾身酸痛,打了個招呼就溜到街上叫了個車。他用他僅剩的清醒意識想起這個點宿舍是不開門的,於是回了他的小破樓。

回到家的時候,天剛剛破曉,露出了微微的魚肚白。他焦躁地摸出鑰匙,頭痛欲裂,好幾次都沒插進門鎖。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等他終於打開了門,迎接他的卻是一段詭異的電影配樂。

他驚詫地看著面前的駱影,而後者也回以同樣驚訝的眼神。餘明明越過駱影的身體,看到了正對他的電腦屏幕,認出了駱影正在看《降臨》,這還是當初他和駱影一起去電影院看的片子,餘明明更困惑了。

“你怎麽回來了?”駱影問。

“你為什麽還沒睡?”餘明明沒回答他的問題,反問道。

駱影不再看他,轉頭看著自己的屏幕。

餘明明也無暇等他回答了,他現在渾身不舒服,腦子裏一片昏沈。他順手帶了門,胡亂地脫了鞋,直接往沙發床上一趴。

“明明。”駱影突然出聲。

駱影一般不叫他的名字,有事從來都直接說或者不說,餘明明久違地聽見了自己的名字,心裏一驚。

“你一晚上沒睡?你咋了,天還沒亮呢,別這麽神神叨叨的。”餘明明說。

而駱影沒有理他的問題,仿佛在自言自語:“我好像,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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