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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墻就像一道壁壘,生硬地隔開了兩個世界。早年羅宵在不同的酒吧輾轉,駱影也跟著去很多地方見識過,但每次見到午夜前的盛景,還是忍不住慨嘆,狂歡的盛宴,無論什麽時候都是震撼的,跨越參與者的許可,強制地把歡愉撕裂在人前面。

舞臺眼花繚亂,迪區群魔亂舞,卡座暗流湧動。酒精流動在每一寸的空氣裏,被煙頭點燃,被吻點燃,人們踏在焰心上,沈淪在自己的世界裏。

而此刻,駱影和周澤堯正格格不入地並肩坐在靠邊的角落,對周邊的瘋魔無動於衷。

雖然是周澤堯說的聊會,但他一點也沒急著開口。他緩緩地抽著駱影給他點的煙,半響才終於說道:“你剛剛準備走?”

駱影點點頭。

“那好像不行啊,”周澤堯話裏帶著笑音,但臉卻沒什麽表情,“你才給我點了煙呢。”

說完這句話,他把煙頭按進煙灰缸裏,沈默了片刻,沒聽到駱影回答,又追問了一句:“怎麽辦啊?”

駱影有點詫異,他沒想到周澤堯會不死心地討要答案。他們以前以同學的身份相處的時候,周澤堯偶爾會不經意地說一些難以預料的話,等不到回應也毫不在意。但不知道是不是酒精催發了某些隱藏的性情,他對這個問題好像並不打算放棄。

“能怎麽辦,要辦事兒就辦事兒,辦完走唄。”駱影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周澤堯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他終於笑出了聲:“但今天我沒檔期啊,往後延延吧。”

駱影鎮定自若,他雖然不習慣這種交流方式,但在餘明明狐貍洞裏待久了,這種話能雲淡風輕地聽進去,也能波瀾不驚地說出來。

不過想到這裏他又嘆了口氣,第二次想到餘明明了,這次也不能算。

“你現在還彈吉他嗎?”周澤堯要來一杯果酒,抿了一口。

駱影搖搖頭,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周澤堯都沒有出聲,駱影以為他沒看見,補了一句:“沒了。”

“那挺可惜的。”周澤堯說。

駱影這話其實半真半假,一直到去年他都跟著羅宵學來著,不過停學搬東西的路上他那把吉他年久失修,輕輕一跌就給磕壞了,就擱置了大半年。敘述起來有些麻煩,既然問的是現在,索性就說沒有。

聽到周澤堯這五個字之後,駱影卻湧上一股陌生的酸意,他突然就想把這件事情和盤托出,他還是第一次有想解釋什麽的沖動。

不過想說清楚的話,實在是要說太多話了,最後駱影說出口的,還是只有短短幾個字:“你真的喜歡男的?”

他應該是被滔天酒氣熏醉了。

“對啊。”周澤堯毫不猶豫地回答。

駱影此刻仿佛置身無間道。當初親眼所見和現在親耳所聞截然不同,還偏偏問不出口,畢竟當年周澤堯種種事跡只是傳聞,只有他一個人深入了敵區。

他正在想要不要再委婉地刺探一下敵情的時候,聽到周澤堯說:“偶爾的時候真挺喜歡的。”

破案了。

男人的嘴,撒渾的鬼。

“嘿,”周澤堯突然湊了過來,因為坐著的緣故,兩個人挨得很近,駱影能夠聞到他唇角的煙味,“你能聽見車鳴聲嗎?”

駱影不知道他玩的哪出,但很習慣他這些沒有來由的問句。

“沒有。”駱影說。

“你認真聽,豎起耳朵聽,就在門外的聲音,忽略EDM,忽略旁邊所有的人,”他頓了頓,“就只想象著那種聲音。”

“沒有。”駱影說。

“我現在也聽不到,”他說,“但我剛才聽到了,我好像總是這樣,越鬧我越容易聽到車鳴聲,想去聽就聽不到了。”

“你怎麽知道那是車鳴聲?”駱影問他。

“我也不清楚,”他轉過頭,眼中帶有無辜的疑惑,“但我就是知道。”

駱影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他渾身上下散發出醉意,但表情卻異常的真摯。駱影口幹舌燥,心底燃了一圈細火,把血液燒得燥熱不堪。

同時燒起來的,還有他長期以來的平靜與甘心。

這一瞬間,他終於體會到了什麽叫做渴求。好像欲望撥開重重桎梏,露出一道光明。

“來猜猜,你說外面真的有車嗎?”周澤堯說。

駱影搖搖頭。

這個酒吧處於這棟凹形建築物的中央,這一片區以往長期堵塞,被詬病了好幾年,最終決定進行嚴格管理,正常情況下是不會放車進來的,駱影打車過來的時候也是只是停在CBD的門口,步行了很長一段時間。

“那我們來打個賭,”周澤堯站了起來,“賭嗎?”

駱影也站起來了,跟著他往外走。

路上碰到一個人跟周澤堯打招呼,玩笑的語氣叫了聲堯少,眼睛卻對對直直落在了駱影身上。周澤堯伸手推了推他的頭:“別看我影哥。”

說完也沒停頓,仍舊向外走著。駱影走在他身後,不由自主地看著他的背影,覺得自己走在沼澤之中,一步一步向下沈淪。

到了門口,周澤堯停下了,回過頭來滿足地朝著他笑。

門口停著一輛貨運車。

但駱影此時無暇看這輛車,也無暇顧他們的賭約,他只顧著看周澤堯。他這樣笑起來真好看,駱影在心裏感嘆。

“我剛才看到搬酒進來的人了,”周澤堯上半身靠過來對他說,“你真好騙。”

駱影沒出聲。

“我贏了,所以延後的日期,我來選吧。”周澤堯拍了拍他的肩,往回走。

駱影沒有回頭看,他看著那輛貨運車,腦海中響起了短促的車鳴聲。

駱影從那天之後的日子一如往常,一樣的清閑,唯一的區別是他打開了微信的通知開關,雖然周澤堯並沒有找過他。駱影覺得自己這個行為有點愚蠢,說起來自己並不知道周澤堯那天到底喝了多少,或許他根本記不得自己說過那樣一番話,他那幾聲影哥只是他與眾不同的酒瘋罷了。

他喝醉了真是不同尋常,駱影心想,像一個狡猾又可愛的小學生。

但駱影不一樣,他那個瞬間,心底那番火是實打實的,他記得一清二楚。但他沒有因為這個渴望而恐慌,他不想管了,他想任由這火燒下去。

有點不合時宜的欲望沒什麽不好,他安慰自己,不過也就是每次聽見真正的車鳴聲的時候,總會下意識的留神而已。

日子過快了就會顯得混沌,駱影有時候覺得每天都是重覆的,分辨不清哪天是哪天。到聖誕節前幾天為止,他印象深刻的也就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接到了學校的電話,告訴他停學的期限快要到了。駱影雖然對他奶奶說回學校的事情還在考慮,但他心裏清楚他肯定是會回去的。

他當初的決定做得果斷又固執,連羅宵都以為他是想放棄學校直接進入社會,但他其實只是單純地想休息一段時間。那個時候他煩躁又混亂,因為奶奶的事,也因為學校的事。

駱影進入大學之前,曾經預想過自己可能會因為格格不入而遇到刁難,預想過他因為沈默和不合群會遭到冷落與調侃,但實際的情況卻大相徑庭,他的家庭背景和個人特質給他帶來了大量關心。他的同學每件事上都為他考慮得非常周全,心理中心的人也時常找他約談,嘗試淡化他家庭的傷痛,讓他變得開朗一些。駱影原本以為這只是他們的一種獵奇方式,但這種關心沒有隨著時間而減淡,甚至在她奶奶開始身體不好的那段時間愈演愈烈。

駱影受不了那樣關懷備至的眼神。

他沒覺得自己可憐,但好像所有人都認為他必須可憐。

可憐是不行的,置身在可憐這個身份上的人,無論表裏暗裏能得到多少關心,但當他有了不在可憐範圍內的願望和渴求時,終歸會被斥責為貪心和逾矩。

第二件事是,駱影終於見到了他一點都不思念,但總是無緣無故想起的餘明明。駱影找到餘明明的時候,他正在跟給他化妝的同學討價還價。

“姐,”餘明明努力把眼球往上翻,以巨大的白眼迎接了駱影的到來,“真夠了,我就演個樹樁子,別折騰了姐。”

“樹樁子才需要折騰,得做背景烘托,你們越是花裏胡哨,就會顯得主角越正義凜然。”化妝師自顧自地說。

“其他就算了,”餘明明說,“腮紅別打這麽紅,觀眾會出戲的。”

“不會的,”化妝師很滿意地把刷子塞進筒裏,“他們會認為組織的光輝溫暖了你。”

“你想多了,”餘明明有點絕望,“他們只會認為臺上空調開得太高了。”

餘明明沒有騙人,劇院的空調確實開得很高,駱影額頭上都滲出了細汗。他們演的是革命時期一戶人家妻離子散,四處流連的生死與存亡,中間穿插了很多冗長的悲傷對白,再加上餘明明的戲份實在是不多,駱影看了個開頭就困得不行,強撐著不敢閉眼。

餘明明在臺上應該是他最安靜的時候了。他雖然化得跟個猴一樣,演的卻是一個文質彬彬的調查員,關懷備至地問主角:“聽說家裏人去世了?”

跟他當初在游戲裏關切地給隊友打“父母尚存?”有異曲同工之妙。

表演結束之後,餘明明沒去聚餐,拉著駱影去了學校後門吃烤串。駱影委婉地問他要不要先卸個妝,他滿不在意:“喝兩杯酒之後效果一樣的,卸不卸沒區別。”

吃飯的時候,餘明明一刻不停地給他講著這段時間的破事,罵人罵得興致昂揚,駱影一邊聽著,一邊堤防著他的唾沫星子濺到肉串上,忍不住插了一句:“你不去跟他們吃飯?”

“不去,”餘明明搖頭,“過兩天聖誕節還得浪,跨年又要浪,人都浪禿了。”

他突然像想起了什麽,盯著駱影:“對哦,聖誕節又要來了。”

駱影知道他是在說當年那根圍巾的事,面無表情地拿了一串羊肉做了個割頸的動作。

餘明明笑了:“你不是沒在垃圾桶裏看見嘛,說不定人還留著呢。”

“留來擦桌子?”駱影說。

餘明明戚了一聲:“他家裏能節約到用你那根圍巾擦桌子?”

駱影沒理他。

餘明明說回了之前的話題:“你不懂,跟那群人打交道是真的費神費腦又費才,戲裏的人都沒他們那麽五花八門。同學之間吃個飯還得敬酒,也不見散兩個紅包使使。”

“真的,越是跟人打交道打多了,就越喜歡狗這句話不是白說的,我算領會到了。我現在不到必要的場合都盡量不露面的,還是自己待著自在,”他意猶未盡地說,“除了跟你。”

駱影被他這句話噎住了,正在吃脆骨的嘴頓了一頓。

“畢竟我是你爹。”餘明明深情地望著他說。

雖然唾罵了一晚上,但過幾天餘明明還是跟他同學提前慶祝了聖誕節。他還發了一段朋友圈視頻,他又唱了當初十佳決賽那首成名歌,配詞是“時光荏苒,歌聲依舊”。駱影刷到這條的時候,正經歷著他印象深刻的第三件事,羅宵的婚禮。

跟他結婚的人,不是當初說駱影名字好聽的女人,而說這句話的人,跟駱影一桌,坐在駱影旁邊。

駱影對這個場面感到有些驚奇,但當事人好像全然不在意,新郎新娘過來敬酒的時候,羅宵摟著駱影,新娘還跟這位前女友和睦融融地聊了兩句。

“前段時間那群畜生嘴上說著給我辦單身派對,其實就是悶久了自己想玩,一個二個沒良心的灌得我胃疼,虧我們小駱疼我,大晚上的給我送藥來。”羅宵拍著駱影肩膀說。

駱影想起了那天晚上的事,有點窘迫地說:“離家近,不礙事。”

新娘笑他:“你之前還騙我說駱影是你親弟弟,我要早見到人家才不會上你當,就你長這副樣子,怎麽可能有這麽好看的弟弟。”

等新人到了旁邊桌的時候,前女友對著駱影說:“羅宵以前也騙過我,說你是他親弟弟,說你叫羅影。沒想到這把戲還能玩第二出,一大把歲數老喜歡這種玩笑。”

駱影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半晌憋出一句:“我前段時間才知道你們的事兒。”

前女友聽到這個笑了笑,全然不在意:“我倆早結束了,可和平了,新娘還是在他還我東西的時候在我店裏認識的。”

駱影有點訝異,沒想好說什麽,只是呆呆地看著她。

“有點不能理解吧,沒事兒,人與人不一樣,我跟羅宵,包括他新娘,都屬於不記事兒那種人,你當初看我們恩愛得不行,但斷了之後也真沒什麽可糾結的,不合適就是不合適,找合適的就是了。我收他請柬的時候好多朋友都來問我,但我真不難受,過了就過了,我沒什麽好惦記的。”她說。

人與人不一樣。

駱影回到家裏的時候,腦海裏老浮現出這句話。

人和人果真不一樣,有天賦的人果真是游刃有餘的。駱影是發自內心地羨慕這樣的人,一輩子就那麽長,不會浪費多餘時間在與往事的鬥爭上。無論多真摯的感情,無論相處的時間在他們心裏沈澱了多少,在該完結的時候,都能統統傾瀉出來。

自己是不行的,駱影很早以前就心知肚明,對他來說,無論多輕微的情感,只要鉆了進來,就會長久地沈積在裏面,凝結成霜。

不然自己也不會因為一段沒頭沒尾的感情沈淪那麽久。

想到這裏的時候,駱影的微信提示音突然響了起來。

一個他熟記於心的頭像跳了出來,周澤堯問他——影哥,會開車嗎?

駱影有點吃驚他會發這麽一句話,想了想之後回了他——有證,但不怎麽開。

周澤堯幾乎是秒回——有償代駕,上次的地方,影哥幫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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