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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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操!”

餘明明飛速撿起手機,用袖子擦著手機上的水,仔細一看,屏幕裂了。

駱影這回算是明白了,李維斯和手機,絕不能同時出現。

餘明明痛心疾首地沖著他喊:“駱影你他媽刨啥呢,你鼻子下面那個器官可以說話,有事能不能用嘴說!”

他這一嗓子倒是徹底吸引了裏面一撥人的註意力。

網紅轉過身來朝這邊瞥了一眼,暴龍旁邊那幾個人也擡頭看了看。

只有周澤堯紋絲不動,仿佛沒有聽見這邊的動靜。

“喲,來了。”揚哥打了個招呼。

駱影頂著一堆人的目光,拉著餘明明往裏走。

“這是段金,之前跟你們說的那個,要噴漆改個色,”揚哥介紹著,“幾個朋友都有點愛好,順便過來看看。”

段金這個人他知道,好像是什麽雜志的模特,以前餘明明給他提過。餘明明當時給他說,段金這個名字文雅有餘不夠霸氣,通俗有餘不夠雅致,不如後面加個龍字,段金龍方成正道。

但此時國學大師正專註於他的手機,聽到這個名也沒什麽反應。

段金跟他們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揚哥又說:“剛才跟他們聊到駱影,澤堯說你們認識?”

這名字比文雅有餘不夠霸氣的段金好使,餘明明如夢初醒,終於舍得放下他的手機,擡起了頭。

這次駱影終於在正常的燈光下看到了完整的周澤堯。他好像瘦了一點,頭發剃得挺短,純黑看不出材質的夾克,沒什麽太大的變化。

他聽到這句話,擡頭望了駱影一眼。他有一點輕微的下垂眼,五官輪廓挺深,嘴唇很薄,此時嘴角帶了點弧度,是一種似有非有的笑意。

駱影對這樣的似有非有熟悉到不行,這一瞬間被他看得心裏有點發毛,正準備開口,餘明明搶先說:“肯定認識,我們仨高中一個學校,他們倆是同學。”

“喲,那還挺巧的。”揚哥詫異地擡了擡眉。

是挺巧的。

其實這種巧合倒不算什麽,不管是清吧看見他也好,還是在這裏偶遇,畢竟當初聽人說過周澤堯在這個城市,那麽遇見一次兩次也不是什麽事。

但前幾年一次都沒遇見,突然間隔很短地看見他兩次,總讓人覺得有些詭異。

想到這裏,駱影用懷疑的眼神向餘明明看去,發現他正用同樣的眼神盯著自己。

不關我事。兩個人通過腦電波異口同聲地說。

“那你們先敘敘舊,我跟小立他們進去聊聊他車的事兒。”揚哥說完滅了煙頭,帶著旁邊的人往裏面走。

說是敘舊,但實際上這個對話是不好展開的。

場上一共三個人,駱影是半個啞巴,再加上種種原因,此刻心懷鬼胎,如臨大敵;而剩下兩個人同校不同班,隔樓如隔山,排除駱影這個變量,理論上應該互不認識。

此時餘明明醉心於他碎裂的手機屏,周澤堯則好像對場上安靜的氛圍渾然不覺,從夾克裏兜掏了包軟中,緩緩地點上一根,完全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駱影正在猶豫要不要做這個先鋒,就聽見旁邊餘明明哀嘆了一聲,放棄了手上的搶救工作,突然開始自我介紹:“我叫餘明明,你不認識我吧?”

“認識啊,”周澤堯吐了一口煙,“高中你不是參加十佳歌手來著,我去禮堂看過決賽。”

餘明明其貌不揚,嗓子倒是挺好。當初決賽的時候駱影給他伴奏,唱了一首英文歌,算是他人生的經典場面。

不過當時兩個人造型實在是有些滑稽,宵哥還找人給他們化了妝,駱影眼大膚白,效果還挺不錯,餘明明如今是不願意再多看那天的任何照片一眼。他沒想到周澤堯竟然去看了決賽,還突然提到這一出,頓時有些尷尬:“那時候年輕氣盛,比較愛出風頭,不過再怎麽折騰也沒你名聲大。”

周澤堯笑了笑:“要不然那天也不會加你微信啊。”

駱影心裏噎了一口,之前翻來覆去猜那麽久,結果根本是因為人家記得餘明明當年那張南瓜臉。

他為什麽會去看十佳決賽?

啊,好像他當時那個女朋友是主持人。

駱影還沒來得及回憶那個主持人的長相,周澤堯又開了口:“駱影還是這麽不愛說話啊。”

駱影突然間聽到自己的名字,心裏好像有塊地方又癢又麻。

以前周澤堯不怎麽提他的名字,每次他跟駱影說話,總是言簡意賅,就算是一些很天馬行空的話,他也會直截了當地說出來,然後似笑非笑地盯著對方。

羅宵的女朋友曾經誇過駱影名字好聽,山河落影,很有意境,駱影當時不以為然,但周澤堯提起的時候,他突然就喜歡起這個名字來了。

駱影嗯了一聲:“我沒什麽變化。”

“還是有很大不同的,跟我們上一次見面的時候相比,”周澤堯說,“在我看來。”

駱影很想問有什麽變化,更想問他還記不記得上次見面是什麽場景。但他理智地意識到這應該是周澤堯的客套話,沒有說出口。

整個上午駱影都有些心神不寧,一個簡單的螺絲要擰三次才成功。幸好餘明明出去給手機換屏了,揚哥一直在跟段金聊著,周澤堯也在跟剩餘幾個朋友討論有關暴龍的東西,沒有人察覺到他這些細微的緊張情緒。

駱影覺得自己真是退化了。

以前多少比這嚴重的情況,就連周澤堯偶然把手肘搭在他肩上,他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他知道周澤堯只是下意識的行為,他知道循規蹈矩地控制心裏的情緒。

他突然陷入幻想,要是有一天他性情大變,或者像聊齋一樣被知曉他心意的鬼神附體,跑到周澤堯跟前,把他這幾年的心思一五一十地說出來,不知道周澤堯會是什麽反應。

想到周澤堯一貫雲淡風輕的臉上或許會出現訝異的神情,駱影倒還有些心動。

不過心動歸心動,性情大變是不可能的,鬼神附體也是不可能的。雖然駱影其實很想把他這個沈默的故事分享給故事的主角,但他知道他開不了口。

比起當一個當作笑談的同性追求者,還是當一個不愛說話的昔日同窗吧。

餘明明換好屏回來,已經快一點了。

“五百,”餘明明此刻看起來像一個沒有感情的殺手,“感謝點金手影哥手下留情,用了三成功力,只碎了外屏。”

駱影有點良心不安:“我賠你。”

“別,我受不起,”餘明明面無表情,“要不今晚你給我暖暖床吧,清心寡欲太久了,反正你也睡不到周澤堯。”

駱影看了周澤堯一眼,他正跟段金站在一起,揚哥好像在最後交代什麽事情,應該沒聽見這邊的動靜。

當時該用六成功力,毀其內膽,傷其筋骨的,駱影心想。

揚哥他們的談話結束了,段金從兜裏掏出一只唇膏塗著:“這天也太幹了。”

“你是南方人?”揚哥問。

“不,北方人,”段金否認道,“精致的那種。”

揚哥有點好笑,對著駱影說:“這位精致的北方人剛說想去吃安門橋那個火鍋,小駱明明帶他們去吧,你們也一道吃了。”

安門橋那個火鍋一直都挺有名的,是川渝地區那種九宮格老火鍋,底料陰辣,吃完整個人能燒起來,最近天氣冷,想吃的人絡繹不絕。

“一塊唄。”段金邊說邊把唇膏收起來。

“我吃不了辣,你們去吧,”揚哥拒絕了,“之後我電話聯系你。”

段金也沒繼續勸他:“那加個微信,我工作的時候不好接電話。”

揚哥想了想:“我手機在裏面充電,你加小駱的吧,一樣的。”

段金微信已經打開了,駱影剛做完手上的事兒,兩個手套全是油,他有點為難地看了看手上,正準備開口讓段金等他洗個手,突然聽見周澤堯說:“我有,待會推給你吧。”

駱影心裏一驚。

周澤堯知道那個微信是他!

他怎麽知道的?

雖然現在知道他當初認出了餘明明,但駱影鼓起勇氣加他已經是在好幾天之後了,他為什麽能這麽篤定?

一直到一行人坐進包間,服務員進來擺九宮格的時候,駱影還沒想清楚這個問題。

段金是個很健談的人,不知道是不是模特這個職業的原因,整個人很自來熟,和餘明明初次相見也能有說有笑。那幾個朋友也挺會看眼色,都看出駱影不是插不上話,而是根本不愛講話,席間也沒怎麽提他,但讓駱影幫遞菜的時候一口一個“小駱”叫得也很順口。

“你那個鎖屏,”段金被毛肚燙得不行,但意志堅定地對餘明明說,“是於嘉郗吧,是吧。”

餘明明一邊喝水一邊點頭。

於嘉郗是他最近愛看的女主播,他說她跳的那個舞,雖然跟扭秧歌差不多,但就是能扭到他心裏去。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段金嘆了口氣:“於嘉郗以前跟我在一個雜志拍過,她這個人,為人上有點不妥當。你看看臉,問題不大,別舔著送錢,她不值得,真的。”

秧歌情人被當眾潑黑水,餘明明倒也不生氣,只是興致上來了:“我昨兒才換的壁紙,沒給她充過錢,她有什麽問題,方便講嗎?”

段金夾了一塊嫩牛肉燙著,想了想說:“說同行不太好,但她現在也不算我同行,我就當給你提個醒,她公司澄清那些料,有一半是真的,具體我也不太好說,我就是看著那些覺得她冰清玉潔上趕著給她刷禮物的人覺得煩。”

說完他突然想起什麽,語氣變得有點興奮:“他還問我要過澤堯微信呢,她跟她上上一個男友那段時間。”

周澤堯突然變成了話題中心,也不詫異,笑著夾了一片黃喉。

“我給拒絕了,後來澤堯接我去蘇荷那天,碰到她了,她直接過來找他要,被當面拒絕了一次,那白眼翻的,假睫毛都給翻到一字眉上了。”

坐在段金左邊的人插了一嘴:“堯哥為啥沒給?於嘉郗長得還是挺好的。”

周澤堯還沒開口,段金擺了擺手:“別問,問了就是喜歡男的。”

駱影挑了挑眉,旁邊的人都笑了起來:“這理由,滴水不漏,以一敵百。”

“誰跟你說是理由了?”段金也笑了,“你看他這兩年談過女朋友嗎?”

“喲,”餘明明都楞了,瞥了駱影一眼:“不像啊?”

周澤堯還是不慌不亂地吃著,回了一句:“他說是就是吧。”

駱影自顧自地下著菜,仿佛沒有聽見這場談話,就是手有點抖,肉丸子咚咚地跳進水裏,油濺得老高。

帳還是周澤堯去結的,段金對印度飛餅回味無窮,要去打包一份。

駱影看著小哥花裏胡哨的一番操作,突然聽到餘明明壓低了聲音在他耳邊說:“你信不,周澤堯喜歡男的。”

雖然駱影剛才確實有點驚訝,但想想還是搖了搖頭。

難道他當年看見的都是鬼嗎。

小哥把飛餅裝進袋子裏,遞給段金。剛好一個黑人走過來,看著手機頭也不擡地說:“double。”

小哥沒聽清,楞了一秒,段金接過袋子:“他說要兩份。”

黑人瞥了他一眼:“我說打包。”

段金:“......”

這天的雨真的到晚上才停。空氣裏充斥著潮濕的味道,路邊坑坑窪窪的積水裏,映射著各種顏色的燈光。

餘明明晚上請了假,駱影一個人坐在清吧收銀臺上,不停地翻轉著手裏那個老舊的zippo。

那頓飯之後,段金他們和周澤堯沒說什麽就道別了,似乎這真的就是一次同學偶遇。

不,這本來就是一次偶遇。

除了駱影一整天理不清的思緒,一切看上去就是一次寒暄,一頓飯。

駱影下午的時候又翻了一次自己的朋友圈,寥寥幾條都是沒什麽意義的圖,最近一條是他今年生日,當時他不知道能發什麽,拍了張他唯一的生日禮物,手上這個打火機,再往前就是清晨的太陽,還有餘明明曾經掉進坑裏的那條河。

大概是他猜的吧,駱影也沒心思細想了。

駱影倒是對有一句話印象很深刻,早上周澤堯對他說,我們上一次見面的時候。駱影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但那一幕無數次降臨在他詭異的夢裏。

那句藏好,是周澤堯的聲音。

雖然他奶奶也曾經這樣命令過他很多次,但真正入夢的,卻是周澤堯那天的聲音。

他最後一次見周澤堯那天,是高考前一個月,也是在實驗樓裏,頗有些因果循壞的意味。他仍舊在樓梯裏抽著煙,等來了周澤堯,但同行的不是女朋友,而是十來個男生。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爭執,一行人突然暴躁地動起了手,整個樓裏回蕩著驚心動魄的聲音。

駱影有些不知所措,下到了一樓樓梯,卻沒敢出去,他好像沒什麽立場參與這場爭鬥。好在這場鬥毆結束得很快,中間走了好幾個人,最後只剩下周澤堯靠在墻上站著,幾個人拉著他往外走,駱影聽到樓外一陣雜聲,應該是保安過來了。

他想等周澤堯走後再想辦法溜出去,但周澤堯好像落了什麽東西,又一個人繞了回來,對對直直碰見了走出來的駱影。

沒等駱影有什麽反應,周澤堯突然開口說:“藏好。”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實驗樓。

駱影回憶到這裏,仍舊有一點發顫。

從那天之後他就沒見過周澤堯,他沒來學校,聽別人說他參加了高考。其實他並不清楚那天周澤堯認出他沒有,光線很暗,或許他只是把他當成了一個過路的陌生人,脫口而出的一句話。

但這句話和駱影小時候的回憶牢牢地重疊在了一起,縈繞在他這幾年的神思裏。像一只手從靈魂深處伸出來,慢慢撫上他的臉,輕柔地蓋在他的雙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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