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從章天陽身邊離開以後我並沒有跑回家，因為我又迷路了。

我真的煩死這山裏彎彎繞繞的路，明明沒幾條路，但就是走不出去。我記得那時候天快黑了，遠處山頂飄起來青色的炊煙，除了風打在竹葉上的聲音我聽不到別的，我跑不出這片樹林，太陽降落，我蹲在石頭旁邊，開始懊悔之前丟下那個流鼻涕臟兮兮的小孩兒。

講真的，在那種時候我才覺得章天陽有點兒用處，天知道我當時有多麽想讓他出現，然後領著我走出去，我只想趕緊回家，別說五毛錢的糖，就算他獅子大開口給我要五十塊錢的糖我肯定都會給，連眼睛都不眨。

我怕黑，從小就怕，在城裏住的時候家裏的燈都是亮著的，白天我一點事兒都沒有，可一到晚上我就不敢出門，到底是什麽原因造成的我也不知道，當然我媽也不管我，她經常不在家，家裏的阿姨有時心疼電費會勸我只留房間裏的燈，可以把其他的燈關了。

我沒聽，盡管我的房門緊緊關閉，外面開多少盞燈都影響不到我，可我就是不讓關燈。

屋子裏大亮，從裏到外都是亮堂的，那樣會讓我覺得安全。

說得遠了，現在回到那天晚上我迷路的事情上。

我是被外婆找到了，她拿著手電筒照到了蜷縮在一邊的我，手電筒的燈光太刺眼了，照得人睜不開眼睛，聽我外婆後來說，那會兒我緊緊抓著一袋鹽，兩只胳膊抱著自己，渾身的蚊子包，幸虧沒有被章天陽看到，不然我會覺得丟人，雖然章天陽的記性根本不值得我這樣想，也不完全是，他在某些方面記憶就特別好，我都忘記的事情他都能想起來，一般在他給我翻舊賬的時候。

那天外婆跟我來到小山村第一天一樣，她牽著我的手往家走，在路上也只是問了我一句，你媽跟你老師沒教你認方向？

她說的是東西南北，我知道的只有前後左右，而且我媽怎麽可能會教我，老師倒是有可能教過，誰知道呢。

沒被找到之前，我心裏期待著那個臟小孩兒能出現，到家後我的期待感慢慢變成了埋怨，那小孩兒怎麽沒跟過來？不是想吃糖嗎？

不太講理對吧，我也這樣覺得，欺負人家，完了還埋怨人家，這哪兒是人能做出來的事情？

反正我外婆往我身上塗清涼膏的時候我很想哭，村裏的路太難走了，蚊子又多又毒，叮得人渾身都難受，上廁所也不方便，小號還好，大號真的很為難人，天氣也不好，晴天少雨天多，衣服和褥子黏黏糊糊的，但是男子漢大丈夫，小孩兒更是故作堅強，我繃著嘴角一聲不吭，伸著胳膊倔強別過頭，外婆看出來了，也不說別的，邊抹邊說：“就是這樣，別哭，條件艱苦就克服。”

這話要是換成別人說，我肯定又跟人幹起來，可她是我外婆，從來不會罵我也不會不管我的外婆。

第二天她就把我帶出去了，領著我把村子繞了一個遍，教我認了東南西北，路認得不太清楚，方向也學得馬馬虎虎，那時候我不知道有“路癡”這個詞，我有時候真的羨慕章天陽敏銳的方向感，走過一遍的路他就不會忘記，方向感好到令人乍舌，我不行，容易暈圈，他沒少因為這個笑話我。

章天陽是常年在山上晃悠的，可是外婆教我認路那天我並沒有見到他，說實話，當拐過那個熟路的路口時我心裏挺緊張的，我怕遇到他，怕他再纏上來給我要五毛錢的糖，看到那塊兒石頭沒人後我才放下心，走過去很長一段路我還回頭確認。

章天陽的確不在。

我是之後才知道章天陽基本每天都會幫小賣部的老崔送貨，老崔說天陽不為錢，小賣部那麽多小玩意兒他只要糖，還是那種五顏六色像彩虹的糖，五毛錢兩塊兒。

彩虹一般在雨後出現，人們往往覺得彩虹代表著好運，期待會有好事兒發生。

章天陽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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