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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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蔓延

下午第一節,戴班的催眠有機化學,覆雜的分子式和各種苯環幾乎讓人眩暈,所有各種摩爾的化學物質都在黑板上跳躍,然後跳躍著跳躍著就變成了春天池塘裏的蝌蚪。

戴班手握粉筆,眼睛瞇成一條縫,背著手從講臺上走下來巡邏,那出神入化的貓步打了好幾個瞌睡著的小破孩措手不及。

他語調慣常的慢,即使在教訓學生的時候也從容,眸光一轉。

居然還有個膽子肥的,光明正大地伏在桌子上睡的安穩。

他走到那人旁邊,用粉筆點了點她的課桌。

沒反應。

仔細一瞧,可不就是木藍橋。

也是他倒了大黴,高一時候跟這尊“大佛”結下了不解之緣,之後竟然還要再帶她兩年,雖然說這個成績無可挑剔吧……

戴班不禁在心中輕嘆,一時間內心活動有點覆雜。

他又用指關節敲了敲桌子,可惜引來了周遭同學的註目,也沒有讓面前的“祖宗”擡頭。

不對啊,小丫頭雖然說行事荒唐,但是數理化從來不含糊,往往一節課下來也就她還醒著了。

坐在木藍橋前面的男生看情況實在不妙,趕緊小聲道:

“她好像……生病了,午自修的時候就有點發燒,但她說沒事,當時就沒有太在意。”

戴班蹙起眉,卻見她似有所覺地把頭向旁側了側,露出半張臉。

戴班楞了一瞬,隨即臉色都變了,從兜裏掏出手機打120,叫幾個男生把她先送去醫務室。

本來好奇看熱鬧的同學看見情形都神情一嚇,他們活到現在十七八年也沒見過這陣仗。

前座的男生也身體一僵,聽見戴班的話,趕忙起身去幫忙。

只見少女昏昏沈沈地睡著,卻有半邊臉被血漬浸染,大概睡著顧不得分寸,壓到了額角的傷口,鮮血緩緩滲出,在那張瓷白的臉上顯得愈發刺目。

少女睡得並不踏實,鬢發都染上了薄汗,半邊眉眼沾上紅艷艷的血,縱使在夢中也不耐地蹙著,透出幾分不安,難得脆弱。

“都散開,不要聚集!這節課上自習。”

戴班把圍過來的男生女生都驅趕開,免得空氣不流通,指揮幾個男生去先把木藍橋背到醫務室。

學校的醫務室大多都是擺設,風華雖然師資力量沒話說,成績也樣樣拿得出手,但在這件事上也不免俗。

可眼下管不了那許多,死馬當活馬醫吧。

正當人高馬大的體委要從背後把木藍橋抱起來,卻見眼前明明上一秒還昏睡著的人,下一秒迅疾出手狠狠鉗住他的手腕往外掰去!

體委剎那腦子宕機,不光是體委,周圍的人包括戴班都回不過神。

最後還是戴班拉開了木藍橋:“藍橋,這是在學校,你清醒一點,他是你同學!”

“……戴班?”木藍橋眨眨眼,緩緩松手,眸中反射性的銳利慢慢退去。

忽而覺得眼睫膩膩的,好似沾了什麽東西,鼻尖都是血腥味,她擡了擡手,又放下,反應過來這是什麽情況,向還捧著手嗷嗷叫的體委看過去:

“……對不起,我可以自己去醫院。”

戴班見她稍稍清醒,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又想起剛才的一幕,心裏隱隱有了猜測:

“你一個人去怎麽行?”

“我陪木藍橋去!”夏洋溪座位靠前,從剛才開始就被驅趕在外圍,心裏急得不行,這兩天準備模考和黑板報,課間都沒時間找木藍橋胡侃,這下可好,又掛了彩,看著還挺嚴重。

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搞的傷,明明昨晚他們才見過……對了。

許藥也不知情嗎?

木藍橋偏了偏頭,餘光掃過校服袖子上零零落落的血漬。

這種傷她以前也是得過且過,這一回不知道怎麽就發作起來了。

“我……我也去……”一只手從人群中顫顫巍巍舉起,體委捂著手腕淒慘慘地跟過來。

不得不說,雖然這位爺下手挺狠,但到底不是有意的,而且……這身手可不是一兩天就能練出來的。

“我也想去……”前排的男生也怯怯的舉起手,要不是他中午沒有上心,說不定就不會有現在這種情況。

去多少人木藍橋都沒意見,但馬上模考了,卷子不要錢一樣往下發,連晚自習都恨不得再上個四節課。

正想著額角又有鮮血落到她眼睫,她餘光瞥過那些學生的驚恐慌張,不露聲色地捂住自己半邊臉,側過身向體委擡了擡下巴:

“你陪我去。”

神經末梢連片地疼,她費力地扯扯嘴角:

“快走吧,不然等會兒我的傷口都要愈合了。”

剛醒來,嗓音有些沈,但不影響熟練的調笑。

一下子班裏的氣氛松緩幾分。

夏洋溪癟癟嘴,只好回到座位,眉眼耷拉,有幾分落寞,藏在袖子裏的手機界面閃著冷然的光。

對方還沒有回信。

頂樓的十五班,經驗豐富的女教師正站在講臺上分析歷史材料,勾完第一段裏頭的關鍵詞,剛想叫個人起來說說答案,教室最後頭就冒出一道頎長的身影。

她扶了扶厚重的眼鏡,度數好久沒去加深,看不太清五官,只能隱約看見他手上似乎捧著什麽東西,沒多在意,她瞇著眼欣然道:

“那好,就讓許藥來給大家說說,第二問該怎麽根據材料裏給的提示組織答案。”

然而等了片刻,教室裏沒有響起少年往常流利的陳述。

“許藥?”女教師語帶疑惑,班裏不少學生也跟隨她的目光一起扭頭看向教室最後的少年。

他劉海有些長了,微垂著頭,眉眼都沈沒在陰影裏,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只有薄唇緊抿,終於像是做了什麽決定,他倏而向講臺上深鞠一躬:

“對不起,老師。”

然後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許藥?!”

教室裏瞬間炸開了鍋。

女教師在少年跑出教室的時候終於看清楚了他手裏的東西,分明是亮著屏的手機!

“風華什麽時候允許帶手機了?”

隨著她話音落下,教室裏又詭異地一靜,繼而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女教師渾然不覺,給十五班的班主任發了條消息,清清嗓子,繼續講課。

只有坐在許藥旁邊的胖哥,若有所思地望了眼許藥的座位,又扭頭看向手頭試卷上的材料,眼鏡反射些許暗光。

木藍橋一手捂著傷口,一手扶墻,步子看著流暢,實際上走得極慢。

她身後跟著體委,戴班還要交代班上的事,讓他們先去學校門口等救護車。

“我扶你走吧。”體委說。

木藍橋腳步沒停,聞言乜斜著眼掃過他紅腫的手腕:

“被我這麽來了一下,還敢扶我?”

“可是你又不是故意的,而且你也跟我道歉了。”

傻大個倒是實誠。

兩人拐過教學樓的走廊,走到連通廣場的連廊,就聽見剛剛經過拐角處的樓梯上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木藍橋本要說拒絕的話,卻聽那道腳步又急又快,心裏莫名一顫,換了只手捂傷口,顧不得掌心的血,拉起體委就往前走。

“誒,你走這麽快做什麽?”體委不明所以地跟上突然加快腳步的少女。

血不血的他倒沒所謂,但她的體溫不正常,走這麽快容易摔。

“木藍橋!你還要瞞著我到什麽時候?!”

樓梯上的腳步最終停在他倆的正後方,避無可避。

少年的聲音依舊不急不緩,獨有的清越醉人卻在這時候摻雜了不少其他意味。

木藍橋下意識想就這麽跑開,忽然想起昨晚他說的話。

他說,她不想看著她一走了之的背影。

於是身不由己地停下,忍住沒去分辨他語氣裏的混雜不明。

少年疾步走到她面前,幽暗的眸光在她和體委糾纏的手上停了停,隨即落在她捂著臉的另一只手上。

連廊側旁是紫藤蘿的藤蔓,並不是花開的季節,枝條卻急急延展,細碎的陽光落到她周身,本來合身的校服已然寬松了些,衣袂在風中微晃,顯得她身形愈發單薄。

明晰的鎖骨有些刺眼,那一只手青蔥修長,沒什麽肉,血水從指縫裏滲出了些許,血腥味幾乎要把兩個人牢牢鎖住。

“逃課可不好。”木藍橋嗓音幹澀,擡眼輕笑。

許藥動了動唇,最後只得抿緊,垂眸上前幫她紐扣子,微涼的指尖與她不大尋常的體溫輕觸:

“跟老師道過歉了,檢討回來再補。”

他哪裏舍得再說什麽。

木藍橋偏了偏頭,挪開視線。

一旁的體委早就瑟瑟發抖地退到了一邊。

天啊,誰說的文科大佬跟他們班的理科學神不對盤啊!

這這這……

是他眼睛瞎了嗎!

許藥似有所查地向他這裏投來一瞥,嘴角微微下壓,水墨般的眼底有陰沈的雲霧翻湧。

體委敵不過他周身氣勢,一米八幾的大高個畏畏縮縮地扶著手腕退到一邊。

木藍橋本就發著燒,一時覺得冷,一時又覺得熱,這麽一跑,被風一吹,又覺得渾身冰涼,頭腦昏昏沈沈。

正恍惚間,忽然身體一輕。

木藍橋些許慌亂,不大熟練地攀住許藥的肩膀:

“我還有力氣……”

許藥輕飄飄地低頭望她一眼,唇角微諷:

“什麽力氣?流血的力氣?”

他走的很穩,木藍橋向來打嘴仗不服輸,這時卻偃旗息了鼓。

在她記憶裏,許藥一直是謙和溫順的,即便謙和下有涼薄幽暗,但鮮少會在面上有這種表情。

她一瞥身後還沒追上來的體委,只好有氣無力地略略放聲道:“發什麽呆呢,你自己跟上來,我現在沒手拉你。”

“哦。”體委反應過來說的是自己,瞄一眼許藥的背影,還是咬牙跟了上去。

有點心虛是怎麽回事?

沒過多久三人就到了校門口,身後的戴班也遠遠追來了,救護車剛好到。

許藥微微躬身,叫了聲“戴老師”。

戴班瞟一眼他,視線在擔架上的木藍橋身上落了落,眼皮子狠狠一跳,剛要說點什麽,醫護人員卻說只能有一個家屬陪同。

無奈,後續指不定還要辦手續什麽的,體委手受了傷,不適合陪著,只能是戴班或者許藥去。

戴班正思量,沒法計較許藥這時候為什麽出現在這裏,張口想要吩咐他陪自家體委打車去醫院,一轉眼,好家夥。

小兔崽子早就理所當然地上車了,上車前還揚了揚自己的手機:

“戴老師,我有你的手機號碼,我們電話聯系。”

不是,風華什麽時候允許學生帶手機進學校了?他怎麽不知道?!!!!!!!

“戴老師……”體委偷瞄了眼戴班顏色精彩的老臉,默默想起了自己倉促間沒來得及帶出來的,躺在書包最底下的,可愛的手機。

“咳……我們打車去吧。”

上了救護車,木藍橋倒有些不好意思,在她看來這點小傷,大可不必這麽小題大做,還動用了擔架。

“把手挪開”車上其中一個白大褂醫生道。

木藍橋微不可查地掃了眼旁邊坐的很近的許藥,動作有些遲疑:

“麻煩醫生,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

醫生只是瞧了眼,就麻利地著手止血:“被人砸了腦門還不是什麽大事?還是風華高中的學生,腦子不金貴嗎?”

木藍橋趕忙解釋:“不是被人砸的,是我摔跤摔的……”

醫生沒反駁,拿鑷子夾著浸染酒精的棉花給她消毒,信不信的兩說,一垂眼就瞧見小姑娘出了點薄汗,消毒過程中也咬著牙關一聲不吭,下手輕了點。

車裏很靜,木藍橋本來已經習慣了頭部傷口的疼痛,這消毒過程卻不大一樣,一陣一陣細微尖銳的冰涼和火辣都在一圈圈盤旋進入腦海,然後蔓延到全身。

車身很穩,晃晃悠悠地,四周除了醫療器具的輕響和醫護人員的偶爾交談再沒人出聲。

木藍橋終於在消毒水味道裏包裹著睡去,如疲倦的旅人置身幹旱燥熱的沙漠。

但她夢中的沙漠並不荒蕪。

在閉上眼睛之前,有一雙水墨般的眉眼砸進了她的世界。

那雙眼睛沒有驚恐,只安靜地看著醫生處理傷口,裏頭的水光瀲灩輕易就創設了一整個綠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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