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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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做午飯時,魏參抱了一袋子新劈的木柴,嘩啦啦倒在竈臺邊。

奶奶斜瞄了眼窗外稻場上的商明漪,她手中是新鮮玉米粒,正一粒粒灑給貓咪大軍吃。

“參參,這姑娘可憐是怪可憐的,長得也好,但怎麽這麽難帶,猛的一下就發病,哎喲,嚇死我了。”

魏參把小板凳拿進來,守著火往裏添柴,不出幾秒,汗水就順著額角淌下。

他有些躁動,脫掉手套拽了兩下領口,說:“嗯,所以我不想她在這,這病不好預測,我們都沒有跟她相處的經驗,幸好她及時收斂,對了,奶奶,她媽說沒說什麽時候回來?”

奶奶聽到小鍋裏水沸騰了,揭開鍋蓋,舀一勺開水到菜裏繼續燜,聽魏參問這個,還以為他怪自己愛心泛濫,給他招了個大麻煩。

便說:“沒說,該回來,自然就回來了。人家家裏有困難,能幫就幫,你呀,什麽都好,記性也好,奶奶寧願你記性差點兒……”

魏參望著火苗出神,聞到米飯的香味飄上來,用燒火鉗把爐子裏的火堆分開,火勢就小了,火苗能隨增隨減,他的心情卻不能。

“奶奶,讓地的事情,譚叔答應,我不答應。”魏參說,“村委避開你,直接去找譚叔,就是篤定他見錢眼開,這事就好談。他的戶口在村裏,戶主也是他,您要是不跟他算,他就一分不會給你留。”

聽電話裏的意思,譚青苗早就問過相關人員,怪不得他不買玉米機器,還哄奶奶變更戶主。

結合譚青苗幾年前突然興起要修新房,還美其名曰他出建築材料錢,讓魏參出家具錢。整件事一下串起來了。

耕地收回的價格擺在那,沒什麽文章可做,宅基地可不同,要拆房屋、圍墻、水渠,轉讓金額一家家談,視具體情況而定,奶奶獨子獨孫,村委的任何決定跟資料幾乎都越過她,要不是魏參回來祝壽,恐怕都不知道鄉下老屋就要變成待開發區了。

奶奶聽到錢就頭疼,菜盛出來裝盤,竹掃蘸水撩了兩下清洗,倒進去幾勺豬油,魏參及時添上一把火。

“嬸嬸的脾性,您別忘了,譚健洪去上大學,以後就是結婚娶妻生子,現在說得好聽,譚健洪的房間給您住,以後,那個房間不做婚房?逢年過節媳婦回去,您還要收拾房間挪位置!”

那一家人的齷齪心思,都不用猜,睜大眼睛瞧得明明白白。

魏參冷笑道:“他們不就是想讓您搬去我那,是,我家房子不賣,確實就是為了給您備著養老,但我也不是冤大頭,他們打著如意算盤把您趕出去,連老屋的油水都要榨幹,真當您孤老無依,可以任他搓圓捏扁?”

“參參。”奶奶用鍋鏟敲了下臺面,“青苗是我的兒,我相信他還不至於把親老娘都掃地出門,洪洪讀書要錢,娶媳婦兒的彩禮錢,那本來就是我們老一輩要給他攢的。”

“您來攢?他譚青苗幹什麽吃的,四五十了還啃老吸血,養出個拜金的蛀蟲!”魏參懶得掩飾鄙夷,“當年我退伍,要把您接去湖京,譚青苗死都不同意,您心軟,真相信他說的仁義孝悌那些鬼話,現在看清楚他唱的哪出了吧?”

談話進行下去,演變成魏參單方面控訴,奶奶唉聲嘆氣的,偶爾替譚青苗辯解,這時,商明漪走進來,魏參驟然收聲。

餘怒未消,偏偏商明漪還不長眼地問他雞湯好了沒。

魏參知道自己在遷怒,但誰讓商明漪這麽會撞槍口呢,他橫眉一挑,粗聲粗氣,像大人說話,小孩子別插嘴那樣:“邊上玩兒去,跟你說過,沒,有,買,雞。”

商明漪不再尖叫,仿佛猜到了魏參的回答,她從背後拿出個東西,神色如常,卻透露出幾分得意。

“有雞。”

一只歪脖子大公雞。

肉眼可見的死透了,死因不明,翅膀羽毛東倒西歪,顯然遭到了非人的蹂\\躪,脖子上,那只白皙微微透出青藍血管的手,扼住了它的喉嚨。

魏參轟地站起身:“你殺了誰家的雞?!”

不送人的屍體,改送雞的了是吧?魏參一時被憤怒蒙蔽,越看商明漪那張淡漠的臉,越覺得接了個燙手的山芋。

“你不是動物學博士?!”魏參奪過公雞,“你想吃,就去殺?你論文裏寫的那些實驗還有動物存活嗎?我是不是得慶幸,你想吃的是毛豆燉雞湯,而不是毛豆燉我?!”

商明漪一陣見血指出:“你上網看了我的論文?”

魏參厲聲問道:“哪裏來的雞!”

【前方左轉。】

廚房陷入詭異的沈默,只有水在咕嘟嘟冒泡。

【進入空曠地段,跨過排水溝進入石子路,向東前行925米,然後……】

窗外屋檐,垂下來一根黃澄澄的尾巴,尾巴尖尖是黑色的,像蘸了一層芝麻糊的粟米條。

奶奶提著鍋鏟四處尋找聲源:“誰在說話?參參,是不是我的手機又自動響了?”

魏參:……

很難解釋這一切,因為比迷信還要不科學,能歸入科幻的範疇。

“不是我殺的。”商明漪舉手,“98號把它叼來給我。”

一頓午飯吃得食難下咽,苑荷樂還處在震驚中,瘋狂搜索各地貓咪追隨貓王的新聞,馮笑心寬,凡事過去就過去,只是看商明漪…腳邊白貓的眼神,多了分玩味。

奶奶被魏參一通分析,留戀地絮叨這房子建以前,老屋的房梁是什麽樣的,門又是什麽樣的,而魏參戴著藍牙耳機,在商明漪期待的目光中,給她盛了滿滿一碗飄著油花的雞湯。

“吃,多吃點。”他拆下一只雞腿放進去,“下午你就跟著我去找支部書記,然後再去……”他深呼吸一口,覺得很荒謬,但貓步達導航似乎有出廠bug,給出路線卻不去,就會一直不停提示。

“再去找這只雞。”

步行到村委大概一公裏,魏參給商明漪拿了一把傘:“你打著吧,曬。”

車子被馮笑開走了,商明漪早上來什麽都沒帶,更別說防曬霜,魏參手裏這把還印著金X魚調和油字樣,是推銷員到村裏來,挨家挨戶賣油送的禮品。

白貓咿呀叫喚,撲棱商明漪的腿,商明漪把它抱起來,視線盯著那條魚的圖案。

要抱貓,沒有手打傘。

魏參居然被她訓練出了揣測心意的技能。

“不熱?”老屋只有奶奶房間裝了空調,商明漪賴在這兒不走,實在很麻煩,不把她帶在身邊又不放心,魏參鎮定地打開傘,向商明漪那邊傾斜。

好在他們身高差不大,背影看上去很和諧。

午後陽光把魏參左手臂精壯的肱二頭肌照得像一顆熟透了的貴妃芒,燙燙的,有一道明顯的曬痕。

察覺到商明漪在看,魏參右手舉著傘柄往前,隔絕她較為“露骨”的視線。

商明漪說:“太陽光中有三種紫外線波段,UVC被臭氧層吸收了,忽略不計,UVB玻璃就能隔離,但很少,UVA最多,這把傘遮不住,你的兩只手臂都是紫色的。”

“你能看到紫外線?”魏參只當她在做比喻,“那你看到的就不是藍天,是紫天?”

白貓在懷裏搖尾巴,嗲嗲的,很粘人,商明漪低頭笑了一下。

魏參錯開眼神,嘴唇有點幹澀。

耳朵裏【貓步達】喋喋不休的播報終於消停一會兒,魏參摘掉耳機,蟬鳴很急,風聲很慢,田野一望無際,遠山如一抹淺黛色的墨線,隱入塵煙。

“上午,對不起,我帶了情緒。”他低聲道歉,“你說你沒有情緒,我以為你是裝的。”

商明漪照例沒有正常回話,她一路走過來,焦距不斷在變。

小池塘的蜻蜓、土壟下頭落花生,全都比魏參有意思,她先前看魏參的手臂,也不過是因為一只綠翅膀的雄蠓落在他肩膀,為了不讓魏參趕走它,她才拿紫外線隨口一說。

魏參肯主動道歉,商明漪很驚訝,不過她不打算表現出來,據她的觀察,道歉對很多人來說常伴隨羞愧,他們會希望快點結束這一話題。

“我會裝其他的,你要看嗎?”未等魏參反應過來,她嘟嘴道,“不喜歡。”皺鼻子道:“很不喜歡。”張嘴睜大眼睛,眉頭緊皺:“受到驚嚇並反感。”

五官靈活使用地做完各種表情,技能冷卻,回到一片淡然,活像川劇變臉。

魏參抑制不住地笑,是回到孚林鎮後第一次發自肺腑的愉悅:“分這麽清嗎?你媽媽教你的?她是不是演員出身。”

他忽然領會,並不是自己喜歡嗆商明漪,或是對她控制不住脾氣,而是商明漪太單純、透明了,就像鏡子一樣,能讓人摘掉面具,看到自己最真實的一面。

“不是媽媽。”

商明漪對他打斷自己表演很不滿,握住魏參的小臂,感受那一瞬間有點僵硬,她內心得意,然後把魏參往自己這兒拉:“喜……唔。”

鈴鈴鈴——

急促的鈴聲驚醒魏參,他推開商明漪,傘面往上一擡。

道路狹窄,迎面來了一輛三輪車,喇叭循環播放‘豆腐腦~甜豆腐腦~五塊一碗~甜甜的豆腐腦’。

這麽大的聲音,他們倆居然都沒聽見。

不對,準確來說是魏參沒聽見,商明漪就算聽見,也要先處理完手頭上的事,再處理讓路的事。

可惜沒做完,施法中斷,有點可惜。

豆腐腦大姨摘下草帽扇風,鄉音親切又熱情:“喲,哪個屋的小夥子,熱不熱?給女朋友來碗冰豆腐腦?這姑娘,我瞧瞧,皮膚這麽白,比豆腐腦還白哦!”

“……我奶奶是譚蓮花。”魏參讓路,商明漪卻還在原地站著,魏參正打算澄清一下他們的關系,商明漪卻擡手掃碼,五元,只買一份。

大姨本是順勢恭維,拿眼仔細瞧,看到商明漪那張很能騙人的清麗臉蛋,越發發自真心嘖嘖誇了起來。

“真有福氣,跟明星似的,你們倆生個娃娃,指定比成龍那個電影,什麽寶貝計劃,那個小孩還漂亮!”

商明漪抓重點的角度很清奇:“什麽是寶貝計劃?”

“讓你男朋友帶你看噻~加幾勺糖?”

“三勺。”

“這麽多?”魏參張口就是制止,“糖吃多要喝水,利尿,你待會別吵著要廁所。”

商明漪一手抱貓,小心地接過塑料袋:“買給樂樂,她中午沒有吃飽,只吃了兩塊糖醋排骨,她應該能吃掉一盤的,馮笑把糖醋排骨和涼拌西紅柿都放在她那邊,但她一直在玩手機。”

直到豆腐腦大姨走遠,魏參還驚訝於商明漪的觀察之細致,並忘記反駁大姨滿口的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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