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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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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痛

林霖這個假期很忙,照理說作為一個準高中生,她現在是“兩不管”的狀態,沒想到竟然不比之前的暑假輕松。

林霖久違收到了劉澄意的傳喚。

她撐著遮陽傘頂著正午烈日,好奇是什麽事,各種數學競賽相關事宜在腦海中轉了個遍。好在劉澄意和她家距離不遠,給她開了門,對她比了個“噓”的手勢。

林霖放緩腳步,劉澄意輕輕打開一扇門,楚姝桐正睡在床上,手裏緊緊抓著一張紙,不肯放開。

劉澄意把門合上,示意林霖去客廳中。

林霖放低了聲音:“楚楚這是怎麽了?一聲不吭跑過來,也不和我們說一聲。”

“這丫頭姥姥在她去外地參加夏令營的時候去世了,夏天溫度高,又碰上暴雨交通都延誤,緊趕慢趕回來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昨天拆完錄取通知書就奔潰了,還是怪她媽媽爸爸,也不哭不鬧,就是不說話,整個人都呆呆的,她媽媽爸爸都被嚇壞了。今天一大早又跑到我這裏來,我剛剛安慰了半天也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估計這幾天沒怎麽睡,累了,不久就在床上睡著了。我想著你們是同齡人,她和你要好,很多心事現在也不和我講了,或許能聽聽你的話,找你來安慰安慰她。”

林霖和劉澄意等楚姝桐醒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多是劉澄意問她高中後的規劃如何。林霖對奧林匹克高中數學競賽也挺感興趣,向劉澄意繼續咨詢這方面的事情。

不知不覺,客廳裏只剩下一抹淡淡的餘暉,給地板鍍上一層金黃。

劉澄意嘆了一口氣,指了指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的房間:“大概是真的累了,明日再來吧。我去燒飯,吃完飯再走。是我思慮不周全了,耽誤你許久的功夫。”

林霖搖搖頭:“正好出來轉轉,我平時也一個人在家,挺無聊的。”

竈上還溫著留給楚姝桐的粥。林霖和劉澄意一起收拾飯桌:“老師,你做的飯真好吃。”

劉澄意笑了:“這不是獨居的人必備的嗎?總不能頓頓吃外賣吧。”她眼神飄忽,想起什麽,“我在做飯這點上還算有天賦,可惜我媽都沒吃過。我挺理解姝桐的,一個人昨天還和你揮手,你以為這是一次普通的告別,回家就能再見到她,結果是最後一次見面。你再也看不見她的笑臉,吃不到她親手做的飯菜,曾經覺得啰嗦的話語再也聽不到了。”

“她從小和姥姥一起長大,感情深也是正常的。”

“其實姥姥也算是壽終正寢,聽說離開的時候很安靜,估計也知道自己大限將至,遺囑什麽都寫好了。幾個後輩裏,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楚姝桐,把自己這些年攢的錢全部留給她,還有當時的嫁妝壓箱底什麽的,楚楚一看到這些東西,瞬間受不了了,估計對她打擊太大了,她和媽爸動不動吵架,在她心裏,她媽爸也和敵人差不多了,她就把姥姥當成唯一的親人。”

“也是怪可憐的,這孩子,看到她就看到當時的我……不吃不喝不睡覺的。”劉澄意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林霖看到她摘下洗碗手套,用手背抹臉。

讓她一個人安靜會吧,林霖默默離開。

林霖輕輕推開房門,發現楚姝桐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醒了,她頭發散亂,眼睛紅腫,抱膝靠在床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她做到床前的椅子上,發現楚姝桐眼神渙散,只是盯著虛無:“楚楚,我走了,明天再來看你。”

楚姝桐也不知道聽沒聽見,無意識“嗯”了一聲,林霖走出去,又返回來給床上的女孩一個擁抱:“吃點飯吧,姥姥知道你不吃飯又該心疼你了。”

陪著楚姝桐幾天,好歹也肯慢慢吃飯了,只是還悶在屋子裏不肯出門。林霖到劉澄意家順便帶上市一中發的作業大禮包,沒錯,她們還沒開始上學,作業就已經到了手中,聽說剛開學就要模擬考。在楚姝桐睡覺的時候,林霖趁此機會多問問劉澄意,畢竟劉澄意又變成了她的直系學姐。

正好電視上在放動畫片電影【1】,講的是一個被家人反對夢想的男孩因為意外來到亡靈世界遇見自己曾祖父的故事。

林霖記得這部電影,她突然覺得楚姝桐有必要看一看。

林霖半拖半拉把楚姝桐拽到了客廳。

楚姝桐興趣泛泛,也不看電視,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林霖和劉澄意倒都挺認真在看。

看完後,還是沒人說話,只有電視機發出的響聲。

林霖突然有點懊惱,或許讓楚楚安安靜靜待一段時間才是最好的。

楚姝桐突然張口,林霖不知道幾天沒聽過她說話了:“當這世上沒人記得你的時候,才是終極死亡嗎?澄意姐,霖霖,明天能陪我去給外婆掃墓嗎?我頭七都沒去,也不知道她會不會怪我。”

劉澄意看了林霖一眼,林霖趕緊點頭:“我回家和我爸媽說一下,跟著劉老師她們也放心,我們明天就出發。”

劉澄意打開手機開始訂高鐵票:“高鐵來回5個小時,一天應該也能往返,我買明天最早的票。”

劉澄意送林霖出門:“這次多謝你了,沒你楚楚不會這麽快想通。”

林霖知道自己也不過起了個輔助作用:“楚楚本來就已經在慢慢調整了,我只不過起到一點小作用,主要還是因為你,劉老師,是你一直的陪伴。而且作為朋友,這是應該的,楚楚姥姥我見過,還和我囑托過。肯定也不希望看著她一直消極下去。”

一大早,林霖被昨晚特地設置的鬧鐘叫醒,劉澄意已經帶著楚姝桐在樓下等她。

高鐵上,楚姝桐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田野飛一般向後掠奪,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和姥姥的幼年時光。

楚姝桐姥姥住在村子裏,最後也葬在村附近的墓園中。聽說是老人家的遺願。老人家骨子裏還是傳統思想,講究落葉歸根。

這次旅程下了高鐵還要坐公交車,幾經顛簸,從大道到羊腸小道,她們終於站在了楚姝桐姥姥家門口。

看著還貼著白色挽聯的緊閉黑色大門,楚姝桐抿嘴不說話,默默站了許久:“就不進去了,我們直接去墓園吧。”

那個小老太太,再也不會看見她進來驚喜擡頭:“楚楚來了?”拉著她的手東看西看,心疼的目光註視著她,“怎麽又瘦了?我不在的日子裏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在很久以前,以後再也不會有了。

她們找到了楚姝桐姥姥的墓,黑白照片中老人慈祥地看著墓前的楚姝桐,楚姝桐撲通一聲跪下:“對不起,姥姥,我來晚了,我再也不耍小孩子脾氣了。”

楚姝桐拿出一個信封,用打火機點燃,扔在火盆裏:“姥姥,您沒看到我的錄取通知書,我現在讓您看看。”

林霖看著熟悉的信封,這才發現楚姝桐的錄取通知書放在她一路上緊緊抱著的書包中。

她也不顧火焰的灼熱,伸手去撈那張紙:“你瘋了吧你,沒有通知書你怎麽去報道?姥姥肯定希望你好好讀書將來有一番大成就。”

楚姝桐和劉澄意都被她嚇了一條,楚姝桐趕緊抓著林霖的手:“你傻啊,誰和你說一定要通知書才能報道的?”好在楚姝桐反應及時,她沒怎麽接觸到火焰被燙傷。

這確實觸碰到她的知識盲區了,畢竟之前所有人都把錄取通知書說的非常重要,絕對不能丟失。

劉澄意仔細查看了她的手:“到時候用身份證和準考證補證件就是了。”

林霖也不好意思起來,對著墓碑恭敬三鞠躬:“對不起,姥姥,冒犯您我太莽撞了,給您在這道個歉。您放心,作為楚楚的好朋友,我會時刻關心她的。”

劉澄意對墓碑鞠躬後拉著林霖走了:“還是不能馬虎,萬一碰到了可不是小事,我給你再仔細瞧瞧。順便用冷水沖一沖。”

林霖知道,劉澄意這是為了給楚姝桐單獨和姥姥說話的時間。

正好旁邊有一條小溪流,清澈見底,魚兒在水中游著,林霖將手伸進水中,感受泉水的涼意和流動方向,她還是有點擔心楚楚,不住回望山上的小黑點:“楚楚應該不會做傻事吧,我看她剛剛還挺冷靜的。”

劉澄意學著她把手伸進溪流,堅定搖搖頭:“不會,我認識的楚姝桐,絕對不會在姥姥面前做這種事,不然我也不敢讓她一個人留在那裏。”她嘆口氣,“哭一場就好了,傷口會慢慢結痂,只是會在某個特定時刻再次陣痛。”

她們在門口等了大概一個小時,楚姝桐順著樓梯走下來,她的腳步不再那麽虛浮。

她的眼眶紅紅的,臉上明顯還有哭過的痕跡,激動地抓住劉澄意和林霖的手:“澄意姐,霖霖,你們知道嗎?你們走後,我忍不住大哭一場,一只白蝴蝶飛到我的身邊,陪了我好久,聽我斷斷續續說了好多話。姥姥小時候給我講過人死後會化成蝴蝶的故事,那只蝴蝶是不是就是姥姥來看我了?她其實一直在,只是換了一種形態。怕我認不出,變成她和我講過故事中的樣子,我都記得!我都記得……”

她不需要她們的回答,自顧自說下去:“以前姥姥和我講過很多她年輕時的故事,我小時候還不耐煩聽,我要把這些故事全部畫出來,讓姥姥做我新故事的主角。幸好我記性好,這是屬於姥姥的人生。只要我的畫在,她就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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