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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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天意弄人,最想結婚生子,平淡度日的何絹,卻被家人,被貧窮,推上了高高的祭壇。而此刻,她這又是淚又是笑的祝福,與其說是為了趙小明,不如說是在心底為自己悲傷難過。

趙小明使勁地點點頭,哽咽著說:“謝謝絹兒,我一定會幸福的。”

但話一出口,她就覺得假模假樣的像是在做戲。連新郎都是脅迫而來的婚姻,又會有什麽幸福而言呢?

說來說去,她和她,包括不遠處屋子裏的那個老雜毛,都是命運多舛的可憐之人。誰又能比誰幸福呢?

安小米不知所蹤,絹兒疾病纏身,尋求送親的人員再次失去了線索。這要讓楊軍知道,就連結婚這麽鄭重的事情,都沒有人肯為她主動去送親,估計會更加覺得這場婚姻如同兒戲了。

正焦頭爛額,趙大明卻打來了電話,吞吞吐吐地說資金不夠,還需要五千塊錢周轉。趙小明聽著電話那頭明明就是底氣不足,但卻冠冕堂皇的要錢借口,卻突然笑了起來。

她說:“錢我給你,但你得為我送親,怎麽樣?”

對方猶豫了一會,說:“好吧。”

這就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只要付錢,演員立刻到位。趙大明長的油頭粉面,演技又很了得,倒也不會胡言亂語的給她丟了面子。

至此,她這用道義脅迫而來的新郎,用金錢雇來的親人,都一一到位了,剩下的,就是回楊軍的老家舉行結婚典禮,領取結婚證書了。

* * *

南無剛查出病情的時候,她的母親南藝死活不願意接受那個結果。馬不停蹄地把他送到北京,廣州,上海等各大知名醫院,化驗,檢查,再化驗,再檢查,直到完全一樣的檢查結果像死神緩緩張開的血盆大口,把他們母子徹底吞噬的那一刻,南藝才不得不接受了那個可怕的現實。

兒子,她向來引以為傲,相依為命的兒子,很快就會以“英年早逝”的慘烈方式,永永遠遠地離開她這個單身母親了。絕望之下,她拿出了半輩子的積蓄,開始和死亡賽跑。

可半年下來,積蓄都快用盡了,房產也賣掉了好幾處,可兒子的病情還是沒有半點兒起色。

連離婚時都沒有流露出一絲軟弱的南藝一下子垮掉了,保養良好的皮膚松松垮垮地塌陷了下來,烏黑的頭發也如雪似霧般堆上了一層白霜。

母親的這些變化,刀子一樣剜著南無的心。雖然大多數時候,他都很反感母親的強勢和霸道,可只到這一刻他才知道,原來他最最忍受不了的,是母親像孩子一樣的軟弱和無助。

在他很小的時候,他的父親就拋棄了他們母子,在外面又重新組建了一個家庭。母親非常要強,不但獨自把他撫養長大,且還把自己的生意打理的如火如荼,蒸蒸日上。在他的心目中,母親就跟鋼鐵女強人一樣,不會流淚,也不會憂傷。

可現在,她不但形容憔悴,且還常常跟個無助的孩子一樣,卑微地追著醫生,小心翼翼,滿懷殷切地問:“醫生,接下來,你說我們應該怎麽辦?”

“醫生,求你了,救救我的兒子吧。”

她是那麽要強的一個人,原本可以很有體面和尊嚴地過完下半輩子。可現在,財產大量流失了不說,連一向傲然挺立的錚錚鐵骨都被壓彎了。

雖然求生的欲望,讓南無恨不得一擲千金,嘗遍世間的各種靈藥……,可是,堂堂男子漢大丈夫,不能堂前盡孝已經是最大的失敗了,怎能還靠著老母的蔭護茍延殘喘?

所以,那天上午,趁南藝找醫生商量治療方案的時候,他留下了一封遺書,悄然離開了上海的那家大醫院。

他知道,母親看到那封遺書時,定會悲傷絕望,定會痛斷肝腸,但他也知道,隨著時間的流逝,再潰爛的傷口也會慢慢愈合。他寧願她短暫的痛苦,也不願她為了自己這個將死之人散盡錢財,然後再淒惶無助地艱難度日。

他本來想找座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悄無聲息地了卻殘生的,可買火車票的時候,他卻鬼使神差的又選擇了回廣州,回虎門。

上火車的時候,他很快就找到了一個說服自己的借口:畢竟是瀕死之人了,就當了卻一下遺願吧,再回去看一眼安小米,一眼就好。就算看不到她,他也想回到那間出租屋裏再住上一晚。

但這種願望就跟他身上的不治之癥一樣,根本就沒有奇跡發生的任何可能。安小米是那麽冷血的一個女人,怎麽會為了一個不辭而別的男人獨守三個月的空房,更何況,那個空房還是那麽的簡陋,寒酸?

他渾渾噩噩地回到虎門,站到那間出租屋樓下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一點鐘了。

整個世界都在沈睡,周圍安靜的連樹葉飄落在地上的聲音,都那麽的清晰可聞。

借著昏暗的路燈,南無擡頭看了看位於二樓的出租屋。窗簾緊閉,漆黑一團,一切都陌生的仿佛他從來就不曾在這裏出現過一樣。

南無不無哀傷的想:自己連憑吊往昔的最後一塊地方,都徹底失去了。可天知道,他多想在那間盛滿了太多溫暖和浪漫的出租屋裏睡上一晚呀,能夠枕著安小米的氣息悄然死去,就是這個世界對他最溫柔也最仁慈的告別方式了。

思來想去,他還是決定上樓一趟,那感覺就跟買彩票一樣,明知中大獎的機率幾乎是零,卻還是忍不住想去碰碰運氣。

他抓住樓梯的扶手,猶如裹了腳的老太太一樣,走一步,歇一會,耗費了足足一刻鐘的時間,終於來到了二樓的出租屋門口。

掏鑰匙的時候,他的手抖的利害。不得不揚起頭,深吸一口氣,再深吸一口氣,這才顫抖著把鑰匙塞進了鑰匙孔裏。

一扭,“哢嚓”一聲,房門竟然應聲打開了。

三個多月,音信全無的三個多月,這把鑰匙居然還很順利地打開了出租屋的房門,難道是房東疏忽大意,還沒來得及換掉鎖芯嗎?

一念未及,燈光卻猛然大亮。一個頭發蓬亂,不修邊幅的女子赤腳站在地板上,帶著哭聲問:“賤人,是你嗎?你……回來,是準備帶我走的嗎?”

南無一下子僵住了。

燈光下,這個頹廢,糟糕,滿身酒氣的女人,怎麽看都不象那個性感,妖嬈,連腳指甲都修飾的精致無比的安小米,可她卻用那麽熟悉的,令他魂牽夢縈的語氣,稱呼他為“賤人。”

那女人看他一動不動,又狠狠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猛甩了一下頭發說:“賤人,來吧,我不怕,不過你要答應我,哪怕到了陰界,你也得娶我為妻。”

那甩開頭發時露出的清麗小臉,終於讓南無清清楚楚的意識到,這個女人,這個形象全無,神經兮兮的女人,就是讓他至死也舍不得放下的愛人,安小米。

他慢慢地走向她,夢囈似的問:“小米,你怎麽在這兒?”

“我每天都在這兒。”

“為什麽?”

“為了等你,我相信,你一定舍不得丟下我,獨自一人過奈何橋的。”

“過奈何橋?”

“是呀,鬼魂不都是應該過奈何橋的嗎?”

南無笑了。這個精明一世卻糊塗一時的傻女人呀,為了等他,居然舍棄奢華氣派的小洋樓,每天都窩在這個簡陋寒酸的出租屋裏。更離譜的是,她居然還把他當成了游蕩在夜色裏的一縷鬼魂。

可笑著,笑著,他卻又不由自主地流下了眼淚。他連做夢都沒有想到,這個自私,冷漠,且每天都嘲諷他為小白臉的大女人,居然會為了他這個瀕死之人落魄到這種程度?

他伸出冰冷的手指,一邊為她擦拭眼淚,一邊說:“傻瓜,我不是鬼。”

安小米縱身撲進他的懷裏,緊緊摟住他的腰,語無倫次地說:“我不管你是鬼還是人,但是,我警告你,不許再離開我,聽到沒,不許……再離開我,南無,我愛你,我真的愛你……。”

南無難以置信地問:“小米,你說什麽?你說什麽?”

安小米直視著他,深情地一遍遍重覆:“南無,你聽清楚了,我愛你,我愛你,不管你是人還是鬼,我都要好好的愛你……。”

說著,踮起腳尖,急切地吻向了南無的嘴。

這天旋地轉般的幸福,猶如山洪爆發一樣,來的那麽洶湧和震撼,身體孱弱的南無幾乎經受不住這樣的沖擊,差點一頭栽倒在地上。

整整一夜,安小米牢牢地抱住南無的胳膊,一直到茶色的窗簾被陽光刺透,滲出了乳白色的光輝,一直到她很明顯地感受到了太陽的溫熱,而身邊的南無卻並沒有像電影裏演的那樣,突然周身透明,然後像流沙一樣消失,歸於虛無,她才終於戰戰兢兢地確信:南無真的沒有死,南無終於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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