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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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回到張極狼狽地從穆祉丞房間裏出來後的那天

他的手顫抖著,拿出終端,試圖與蘇新皓進行通訊。

接通後是一個柔美的女聲。

“您好,蘇先生現在正在跟負責人談論要事,您有什麽問題可以直接說,我會幫您轉達。”

張極只是感覺到頭疼。

他明明已經跟蘇新皓說過無數次,負責人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狼,他們這些人跟本玩不過他們,為什麽還要去摻合這種權力鬥爭?

獲得的那點特權都是別人吃剩下的,可付出的代價卻往往超出他們的想象。

蘇新皓不明白,他已經被權力迷了眼,又玩不過那些混身都是心眼子的人,遲早有一天會成為別人手下的炮灰。

可張極只提醒過他一次,就再沒說什麽。

因為蘇新皓之所以會接觸到上層,都是因為他。

從小就是在父母保護下生活,父母去世後,他為了讓自己好過點,走關系收買了一些人。

他的目的達到了,可頭一回接觸到這些的蘇新皓卻越陷越深。

“告訴蘇新皓,如果現在不接電話就讓他滾出我家。”

那邊的人似乎是聽出來了是誰打來的通訊,張極只聽到一陣慌亂的腳步聲,然後蘇新皓的聲音就在耳邊響起。

“張極怎麽啦?你今天心情怎麽這麽差?”

張極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只覺得疲憊:“你快回來,我感覺自己的狀態很不好。”

——

蘇新皓到家的時候,張極正坐在沙發上,一只手捂住眼睛,喉嚨微動,一副難受至極的樣子。

他摟住對方,輕輕拍著對方的脊背。

“對不起。”

耳邊的聲音太吵,掩蓋住了蘇新皓低低的聲音。

「去找他。」

我不想找他。

「去找他去找他!」

我不能去找他。

「在他身邊你不開心嗎?」

不開心。

「騙子!你明明很舒服,去找他好不好?」

不行不行不行,我憑什麽去?

「去找他去找他去找他去找他!」

“我說了我不想去!憑什麽我要去?你他媽給我閉嘴!”

蘇新皓被張極突然的爆發嚇了一跳。

“你怎麽了?”

張極像是才回過神來,他欲言又止,最後也只是嘆了口氣,搖搖頭說道:“沒什麽,對不起,我現在有點不穩定。”

耳邊的聲音並沒有因為他的生氣而停止,張極對此毫無辦法,他只是抱緊蘇新皓,指甲扣緊掌心:“蘇新皓……能不能幫我去拿一點緩釋劑?”

蘇新皓起身準備去拿,邁開的腳步突然略有遲疑:“張極…你…是不是已經打過一次了?再打一次會不會不太好?”

“求你了。”張極只是看著他,眼裏流露出熟悉的痛苦。

蘇新皓還是去拿了。

張極註射完後,不知道是否是心理暗示,他竟然真的感覺舒服了一些,耳邊的聲音也變小了,只餘下一些嗡嗡聲。

他靠在沙發背上,招手讓蘇新皓坐到他身邊來:“你精神□□過嗎?”

蘇新皓搖頭。

他是A級,□□幾率本就比S級小。更何況他還是A級哨兵裏極其穩定的那一批,□□的幾率就更加微乎其微。

張極想要對他訴說自己的痛苦,可若無法感同身受,蘇新皓的安慰就顯得十分蒼白。

是以一開始他被分配到第二區時,就對同為S級的朱志鑫產生極強的歸屬感。

相處久了,那份歸屬感漸漸變質。每次朱志鑫的目光投射到他身上時,心臟便會砰砰跳動。

可也正因如此,他對他的目光極其敏感,也就發現了朱志鑫的目光總是投向另一個人。

他只是他閑時的消遣,那個人才是被細細放在心上的珍寶。

張極開始註意蘇新皓。

越是觀察,告白就越無法宣之於口。

他像是兩人愛情的見證者、過路人。他可以跟他們一起吃飯,但有困難時,兩人想到的永遠是對方。

張極只能想,這樣也可以。都說比愛情陪伴更久的是友情,他們三個永遠這樣下去也沒什麽不好。

直到有一天雨夜,蘇新皓穿著一身薄薄的睡衣,敲開了他家的房門。

“張極?”

蘇新皓的聲音拉回了張極的思緒,他看著窗外的夜色。

他明明早上聯絡的蘇新皓,可他晚上才到。

痛苦在等待的時間裏變的麻木,他甚至有精力通知雨有客人會拜訪的消息。

“我們去臥室吧。”張極牽住蘇新皓的手,笑道:“今晚你又要睡不好了。”

一夜安眠。

張極以為這次緩釋劑對他也沒什麽副作用,沒想到中午吃飯時精神力突然失控。

蘇新皓只是聽見筷子突然掉落在地的聲音,他疑惑地進屋,隨即發現張極看向他的眼睛變成了覆眼。

蘇新皓僵在了原地。

張極的變化並沒有因為他的僵硬而停止,屬於人類平整的牙齒開始變得尖銳,裸露的皮膚也逐漸被甲殼覆蓋。

他整個人正逐漸蟲化。

蘇新皓像是才反應過來該做什麽,他不敢再給對方註射緩釋劑,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下。

他聯絡左航,說了張極的情況後,便開始在一旁等待對方。

張極時不時發出一陣痛苦的尖銳的吼叫,可他只能在原地束手無策,心裏祈禱左航能夠來得再快一點。

這打亂了左航的計劃。

他本想下午出發晚上到達第二區,可蘇新皓的一個通訊讓他不得不立即出發。

並且為了更快速地通過兩區之間的汙染區,他只能帶上一個原本不想帶上的人。

所以蘇新皓在開門的時候,看到左航身邊的人還楞了一下:“他怎麽來了?”

張峻豪只是在笑,仿佛毫不關心張極的情況,還有心思跟他打招呼:“嗨~”

“先別管這些了。”左航翻了一個白眼:“帶我去看張極。”

等張極的情況終於穩定下來的時候,時間已經到了夜晚。

但說是穩定,其實也僅僅是延緩了蟲化的速度,要想恢覆到正常人的模樣,左航暫時還沒有這樣的技術。

但有一個人可以做到。

“張澤禹人呢?”左航臉色極差地問道。

張極精神□□第一個通知的人卻是他,接到電話的那一刻左航就確定張澤禹估計不在第二區。

這人把他引到第二區,自己跑了?

“張澤禹是誰?”蘇新皓一臉疑惑。

左航看著他的神情不似作偽,十分驚訝:“他來這裏住了好幾天了,你這幾天沒回過家?回的話應該能遇到的吧。”

再說家裏住了人,張極居然沒有告知一聲,甚至連一直跟他們住在一起的朱志鑫也三緘其口。

他倆到底為什麽要隱瞞這種事情?

就算現在不說,蘇新皓總不可能永遠不回家,他總有一天會發現,等到那時再解釋,難道不會更奇怪嗎?

蘇新皓支支吾吾:“我…我看張極恢覆了,就去忙工作了,我…”

“行了行了。”左航擺擺手,打斷蘇新皓的話:“工作方面你跟張峻豪應該更有共同語言,就不用跟我說了。”

他拿出終端點了幾下,打了個哈欠:“我已經給張澤禹和他的跟班發過消息了,他們正在往回趕,我很累先睡一會,他到了再叫醒我。”

蘇新皓點頭,又看向左航旁邊無所事事的人。

那人從進門開始就一直在沈默,他冷眼旁觀著張極的痛苦,仿佛早有預料,又好像早已接納似的,帶著一種註定如此的坦然。

張峻豪註意到他的目光,只是擺擺手笑道:“不用管我,我是來找人的。”

——

張澤禹敲開張極家的門,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畢竟除了第一晚,他一直沒看到對方,想必是十分忙碌。

“蘇新皓?”

“你認識我?”

張澤禹一楞,隨即笑道:“嗯,朱志鑫跟我介紹過你。”

“他是我的助手。”左航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過來:“張極前兩天不是精神□□麽,他替我來觀察一下張極的情況。”

“原來是你,快請進。”

蘇新皓側身。

還沒等張澤禹走進門,左航就火急火燎地拉住他的手就把他往樓上帶。

張澤禹被他拉得一個踉蹌,只來得及回頭給身後的三人一個抱歉的微笑。

他看著左航徑直路過張極的房間,笑道:“我們不是要救張極?”

左航沒理他。

張澤禹一個人有些自討沒趣。

等左航停在他的臥室門前,他猶不死心,又問:“你怎麽知道我的房間在哪?”

“閉嘴。”左航本就心煩意亂,在打開門看到張澤禹臥室裏的那個仿佛早就等在那裏的人後,煩躁感達到了頂峰。

“你他媽怎麽在這?”

“我這不是來守株待兔了麽。”張峻豪吹了個口哨,有些吊兒郎當,他朝著張澤禹擺擺手:“嗨~”

張澤禹看到他簡直兩眼一黑。

他轉頭看向左航:“你怎麽把他帶來了?”

“你還敢問我?”左航現在簡直是個一點就著的炮仗:“要不是你不知道跑哪去了,張極偏偏跟沒腦子一樣連打三支緩釋劑,蘇新皓把通訊連我這裏,我為了趕時間只能帶著他。”

張澤禹嘆了口氣,緩緩撫摸左航的脊背。

“抱歉。”他沈聲說著,安撫道:“是我的問題。”

張峻豪是第一個沒等他主動承認就發現他是向導的人。

當時他剛來到第三區與左航交易。他穿著衛衣黑褲,帶著口罩,一副氛圍感帥哥的樣子站在左航身邊。

張澤禹一開始還沒認出來,直到左航一臉嫌棄地介紹,他才從那露出的眉眼感受到一絲熟悉。

張峻豪摘下口罩,最引人矚目的是他的鼻子,其次是略小的眼睛,笑起來的時候像是摩爾莊園的小摩爾。

“你好。”他伸手:“我叫張峻豪,可以說是…左航的金主?”

“滾,頂多算是項目投資人。”左航翻了個白眼。

張澤禹伸手,交握間傳來莫名的心悸。

他看起來好像什麽都不在乎的樣子,不正經又不靠譜,可他幾乎是張澤禹遇到的最棘手的人。

一開始,他的謊言雖然離譜,但也足夠天衣無縫,他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是個向導,畢竟向導已經消失了二十年。

但這中間出現了個致命的紕漏。

穆祉丞忘記跟他解釋,他自己也沒有考慮到。

哨兵其實跟向導之間存在匹配度。

但因為向導數量的銳減,不管匹配度高與否,對於哨兵來說,他們已經沒有選擇的權利。

是以匹配度這個詞已經幾十年不曾被人提起,穆祉丞也就忘了與他說明。

也就沒有跟張澤禹這個外來者說明,向導與哨兵之間一旦匹配度超過90%,接觸時間過長就會引起結合熱,一種足以致死的高燒。

除非立即進行刻印綁定。

他們現在站在這裏,幾乎等於是在告訴面前的哨兵/向導,我是你的。

張澤禹的謊言不攻自破。

他只是握個手,就感受到了體溫的升高。

幸好他當時頓覺不妙立刻請辭,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在當晚仔細詢問穆祉丞後張澤禹準備跑路。他不清楚左航和張峻豪的關系,也就無法確定張峻豪是否會把他是向導的消息透露出去。他只能做好最壞的打算。

他現在必須逃到一個S級都沒有的第四區避風頭。

但有人阻止了他們。

張峻豪不知如何摸到了他的房間,跟他交易。

他看著擋在前面的穆祉丞,視線跟他身後的張澤禹對上,笑道:“你跟我刻印,我就不把你的秘密說出去,怎麽樣?”

張澤禹不可能跟他刻印,向導的事情洩露便洩露了,左右不過是接近那群人麻煩點。可一旦跟張峻豪刻印,他就相當於親手把主動權交給對方。

因為穆祉丞跟他解釋過,作為匹配度最高的哨兵,誰也無法確認張峻豪能否反客為主刻印張澤禹。

那次拒絕後,張峻豪就沒再出現在他們面前,第二天左航一如往常的態度讓張澤禹確認對方並沒有把自己是向導的事情告訴任何人。

但張澤禹不敢賭,於是他借著朱志鑫來取藥,跟左航交易跟著他來到了第二區。

“張極蟲化了。”左航看著他,意有所指道:“你還有沒有向導的血,給他餵點行嗎?”

張澤禹的思緒被左航的問話拉回現實,他聞言笑了一下,挑眉逗他:“那我們兩個的交易抵消怎麽樣?”

左航撇嘴,找了張凳子坐下:“那算了,還是讓他去死吧。”

“別呀,張極要哭了。”張澤禹拉起左航的手,邊開門邊哄道:“我就說著玩玩,你還不了解我?”

打開門,外面是不知道站了多久的朱志鑫。

張澤禹覺得現在的氛圍有些奇怪。

門外站著一個看起來悶悶不樂的朱志鑫,他的手裏拉著一個左航,臥室床上還坐著一個張峻豪。

“張澤禹,他們為什麽都在你房間裏?”

張澤禹:?

這莫名其妙捉奸的語氣是什麽意思?

張澤禹急中生智,另一只手拉住朱志鑫就往張極房間走去,順便跟他解釋:“左航找我救張極,你跟著一起去吧。”

“我等你回來~”

身後是張峻豪的聲音逐漸變弱,朱志鑫咽下呼之欲出的話,只默默點了點頭。

“好。”

進入房間,張極還在昏迷中,左航跟他說了下具體情況。

張澤禹皺眉問道:“單純用精神疏導不可以嗎?”

左航看了他一眼,搖搖頭:“張極這種情況不太行,只有兩種方式:第一,給他找個向導刻印;第二,給他餵血,向導的血液是所有□□中向導素最多的。”

張澤禹想了想,轉身走向朱志鑫:“你希望我怎麽做?”

朱志鑫沒想到張澤禹會來問他的意見,但現在問與不問並無多大區別。

他不可能看著張極去死。

“我不想你刻印他。”

朱志鑫最擅長的就是聽話,這是他第一次提出自己的請求。

他不知道自己的臉上全是抗拒的表情,甚至連聲音都帶著抵觸,占有欲在心中橫沖直撞,被他死死壓著。

但張澤禹看得清楚,於是他想,自己也許應該保護屬於第一次的勇氣。也許有一天,朱志鑫會不再“聽話”,活得更肆意。

他摸摸這個比自己大了一歲的哥哥,笑道:“聽你的。”

“餵,我還在這邊呢。”左航不耐煩的聲音響起。

張澤禹轉身,從一旁的藥箱拿出靜脈針和輸液軟管遞給左航。

“麻煩你了。”

左航輕哼一聲,利索地綁上壓脈帶消毒。

等針紮入靜脈後,他才開口問:“ 不準備瞞著我了?”

張澤禹點頭,他看向在一旁沈默不語的朱志鑫:“你早有猜測,就算瞞著也只是心照不宣罷了。”

鮮紅的血液逐漸流入輸液袋,張澤禹按壓住出血點起身走到門口,他轉身制止想跟上來的朱志鑫。

“你幫忙照看一下張極吧,蘇新皓一個人肯定看不過來。”

幸好朱志鑫如此懦弱,他不必跟他解釋什麽,只需要命令,他不敢不聽。

關上門後,張澤禹倚在墻上,略感疲憊地揉眼。

有主見的朱志鑫,還是留給未來吧,現階段顯然保持原樣的他更容易被利用。

他感到抱歉,但也僅僅如此。

任何人都無法阻止他回家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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