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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沈合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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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沈合乾

‘靈識’包裹的是一段記憶, 一段關於……沈合乾的記憶?

沈縱頤靜靜地展開手掌,紫金色的魔靈游絲在掌心盤桓一會兒,而後緩慢地鉆入女子屈起的指腹。

記憶畫面在識海中緩緩生成, 視野鋪展, 並不是旁觀角度, 而是如臨其境, 仿佛整個人附身在沈合乾的身上, 與他一起經歷著這段人生。

畫面開始在戰場。

濃郁溫熱的血腥味沖鼻難聞,耳畔浮沈著遠遠近近的兵器碰撞聲、兵器劃開血肉聲……絕望的哭喊與興奮的沖殺如兩條蛇般緊緊纏繞糾纏著,瘋狂而黏膩地在整個戰場上表演生對死、盛對頹的壓制。

沈合乾帶領的沈國軍隊無疑是必死的一方, 是戰勢已頹的終敗之軍。

他擡起頭, 紅纓盔下的一張俊容被暗沈血汙厚蓋,幾近看不出原來面貌。

只有高挺鼻梁上的一雙寒眸還散發著令人膽寒的精光。

他撐著長劍,氣勢淩厲,宛若傷重的獅王發揮著他最後的威力。

一時之間,竟無一個敵兵敢近其身。

沈合乾側眸之間便又殺了兩個敵兵。

可是敵國士兵太多了……

他們能在沈國皇城腳下死死撐到今日已是史無前例的奇跡了。

奇跡之所以是奇跡,便是因為它發生的罕見性。

浮光散去, 終於露出沈國頹敗的真實來。

勢若破竹的敵國騎兵在昨夜已攻入城外官道,將官道上駐守的三千精兵殺之殆盡。

沈合乾作為此戰主帥,與眾副將徹夜論完戰勢, 布置了一個又一個精妙的戰陣……天明時,官道上的精兵已死盡,他和其他將領一起目光沈沈地盯著輿圖布陣。

探子將敵軍如何兇猛的訊息帶入帥帳, 帳外肅立的殘兵們面沈如水等待著死亡。

沈合乾在磅礴的寂靜中, 忽而抽出利劍, 寒光乍落,他將耗盡眾人心血的陣法一劍劈碎。

除非天神降臨施恩於沈國, 否則沈國此戰,必敗無疑。

可這世間何來真神,因而此局無解。

——是甚麽戰法也無用的敗局。

陣法也需兵填,他們沈國已經無兵了。

天明之時,雞鳴淒厲,霧白的天際泛起驚人輝煌的粉紫霞光,霞色淡下,遠天顏色是宛若被雨水沖過的血塗抹過的淡紅。

蔔官指著遠天,驚恐無比地說這是不祥之兆,於是軍心大動,士勢低迷。

沈合乾將心如鐵,聞言只是掀起薄薄的眼皮,銳利的眼神從打著顫的蔔官身上移開。

他擡眸看向數量不過近千的士兵,薄唇微啟,聲音低沈平穩:“也算不辱使命,死得其所。”

高大硬朗的男人的話,順著裹挾腥氣的寒風傳達到每個士兵的耳中。

眾兵一陣沈默。

原先暗沈的眸光慢慢地恢覆了點亮色。

是,將軍說的沒錯。

便是戰死,也是死得其所。

當初將軍命眾人守住皇城十日即可,他們不僅守住了,還多守了五日,這多的每一日都是賺得的。

整整十五個日夜,敵兵雖然削去了皇城一層又一層的沈兵,但是被他們以命相守的皇城內那位,那位象征著他們所有希望的儲君殿下,定然已安全離開了。

這更是賺得的!

用近萬條士兵生命碾壓出來的生路,那位殿下一定不會辜負這萬人之命的。

他們相信。

他們狂熱地相信殿下。

所以今日一戰,即便戰死而屍骨無存,但一想到心中的希冀已安全無虞,便是死也得意。

護佑殿下是將士使命,而如今,他們不辱使命。

沈合乾下令,令糧官將剩下的糧草傾數拿出,讓馬匹士兵吃飽上戰場。

將令已下,他本人則離開現場,返回四處漏風的帥帳。

回到帳中,沈合乾摘下將盔,而後撩開下裳,大刀金馬地坐在咯吱響動的椅上。

沈合乾將鐵盔摁在腿上,而後伸出手掌,將手在衣擺上使勁地擦了擦,擦去手上塵土黑血,方輕柔地攏起手掌,近乎小心翼翼地從胸襟裏捧出一方折疊得整齊四方的錦帕。

錦帕一角露出金絲所繡的爪紋,躍金浮華,在昏昧的帳中光線裏如同一場虛幻的雲月綺夢。

俊挺的眉眼微低,望著手中的綺夢,青年冰冷淩厲的神情漸漸地如融化般,柔和了些許。

望了許久,直至外間傳來摔碗明志的號角聲,沈合乾神情恢覆一貫的冷漠,只是手腕輕轉間,將錦帕收束入懷的動作依舊輕柔無比。

收起錦帕,轉而拾起染著血的粗布,用力地擦著早不再光鮮的破敗盔甲。

粗糲的大手劃過鐵盔上晃蕩的紅纓,柔軟的猩紅絲絳從他裂口的指腹上墜落,繼而在寒冷的空氣裏重新緩慢地晃蕩起來。

前後飄搖的紅影,在詭異陰沈的天光照耀下,某一時刻竟然呈現出一種金質般的光輝。

細潤華美。

遠不是粗蠻戰場應有的艷色。

主帥冷峻堅硬的面龐微垂,輕輕勾起紅纓,看了一會兒,忽而握住柔軟紅纓,隔著手指,幹燥溫暖的薄唇貼了上去。

指揮著千軍萬馬、殺伐果斷的冷硬主帥,第一次在戰場號角中露出類似思念的神情。

薄唇中洩出的嘆息微顫著,隨著松手時滑落掌心的紅纓,一同搖著,最終散在冷空中:“殿下……”

號角尖銳,所剩無多的沈兵如螞蟻般沖進了敵國龐大的兵潮。

每一息都長得像一生,一生又走馬觀花般用了一息從眼前消逝。

沈合乾殺敵成狂,到最後嘴中眼中都是猩紅苦鹹的血液,纖長眼睫濡濕在薄薄的眼皮上,眼簾中的眸子連眼白都是猩紅的。

身邊積聚著一堆堆的屍體,多是敵國的,但也有零星幾個絕望瘋狂的,想要拉自家主帥去死的沈國士兵的。

沈合乾視線裏已看不清人影,只要有靠近的活物,他只管擡手落手,用早不再尖利的長劍劈砍斬刺。

鈍劍在猝不及防的時候斷裂了。

早被沈合乾殺勢震懾住的敵兵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他們多離他較遠,生怕這個瘋子把自己和其他屍體串在一起。

幾個敵國士兵偶然碰上沈合乾的眼睛,遽然間竟汗毛倒豎地僵在了原地。

那雙眼睛……那雙猩紅又堅漠的眼睛,甫一對視,好像成為了那兩顆無神眼珠下的亡魂之一。

他們仿佛不是在和一個活人對視,而是在和死亡本身對視。

在這種恐怖無神的眼神之下,泱泱近萬士兵,竟無一人敢上前。

敵國士兵將戰場上僅剩的最後一個,也是最兇惡的沈國士兵包圍在中心。

包圍圈越發大,襯得中心的人如此孤立無援。

“嗤——”

敵國士兵們一抖。

輕微的水聲,來自包圍圈中心男人從屍體上拔.出長槍時,溫熱的屍體朝外飛濺的鮮血。

原本所向披靡的士兵們竟而被這一聲輕輕的響聲給嚇住了。

好像是無聲但巨力的一巴掌,惡狠狠地甩在了以兵力自傲的他們臉上。

臉色紅辣,恥辱感戰勝了恐懼,殺人的惡意沖上士兵的心頭,但這時的沈合乾輕輕轉過臉,面無表情地環顧了一圈鐵桶般的包圍。

那一眼幾乎將前圍所有士兵都包含在內,前圍士兵們那燃燒的惡意便如被冷水一澆,全部化作了更深的恐懼,深深烙印進了骨子裏。

但也有個不知死活的蠢士兵,提著長槍大叫一聲沖上了沈合乾的後背,意欲靠偷襲來取對方性命。

沈合乾連頭都沒回,反手便將長槍仍進了偷襲士兵的頭顱中。

“呃——”槍尖正中眉心,偷襲的士兵兩眼泛白,紅□□物從額頭溢出,猙獰的臉在混亂的液體下顯得更為淒濘。

噗通一聲,士兵倒地,穿過頭顱的長槍在倒地時又被戳出了一截。

見狀,敵兵們悚然,恐怖地望向沈合乾。

沈合乾將周圍的眼神視若無物,俯下精壯的身子,動作緩慢,冰冷的指尖在觸及地面的長槍時,看上去堅不可摧的身體卻忽而間趔趄地往前撲了下。

手掌陷入被鮮血泥濘得不成模樣的泥土裏,手腕以一種扭曲的角度頂在長槍的把手上,腰背塌陷了一瞬間,又急速地恢覆挺直的狀態。

但是這時敵軍包圍堆裏響起一道恐懼又興奮的顫抖聲線:“他、他沒力氣了……”

一語驚起驚濤浪。

就算掩藏得再快,也總有眼尖的敵人,像饑餓的鬣狗嗅聞腐肉般,敏銳地發現了沈合乾強弩之末的頹勢。

沈合乾死死抿著薄唇,單膝在地撐著緊繃近崩潰的身子,他從破口的鐵盔下擡起森寒漠然的雙眼,掃向蠢蠢欲動的敵群。

最前面的敵國士兵是被他的眼神震懾了一下,但只是僵硬了半刻,後面擠擠攘攘的士兵便惡聲叫罵了起來。

“怕個鳥!這人都快死了!”

前圍的士兵一瞧,視線扒開男人嚴實堅硬的盔甲,果然在其喉嚨下近鎖骨的地方,發現了一個深可見骨的血口。

血口汩汩流出粘膩血跡,近乎糊爛了男人本就不精致的袍衣衣襟。

原來受的傷在脖子上,離喉嚨這麽近,傷口這麽深,無怪乎不說話,而只是用眼睛嚇人呢。

男人的致命傷無疑是敵兵們的興奮劑,原先深懼嚴恐的一群人,這時成了最勇敢的先鋒,他們急不可耐地沖了上去,手中搶筒中劍不要命地招呼了過去。

沈合乾還是撐著身子站了起來,他俯視著來勢洶洶的敵群,眼神森漠。

粗壯的手臂擡起,細碎傷口無數的大手緩緩握緊長槍,他喉結微攢,混著可怖劇痛的傷口,他近乎喉語般囈出一道輕喚:“殿下——”

喚聲模糊在痙攣的喉嚨裏,頭上的紅纓盔被橫空而來的一柄黑箭射落掉地,搖晃的紅纓被屍體血肉淹沒,終於落得臟汙不堪。

……

一共是……十七柄長槍。

根根沒入了身子,然後穿過骨頭,槍尖透出了後背。

過長的槍柄頂在地上,四面八方的槍柄插在身上,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將他支撐了起來。

他是站著死的。

可是敵兵看著他的死姿刺眼,硬生生從其下腹裏抽出四根血肉淋漓的長槍,讓他失去最關鍵的支撐,雙膝一曲,跪著死在了地上。

沈合乾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能看見這些事情。

他已經死了。

難道這便是所謂的死後游魂嗎?

人死成鬼,倘若真是這樣,他現在可以去看望殿下罷。

冷漠地睇了眼下方死相慘烈的自己,沈合乾無情無緒地收回目光,轉而朝城門後的皇宮方向‘走’去。

“沈合乾。”

沈合乾邁開的長腿微微一頓,他擡起清俊眉眼,望向慘雲密布的天空。

方才那聲音……

他頓了頓,斂下眸子,只作沒聽見。

無論是閻王還是神仙的呼喚,在他沒見到殿下之前,誰都索不走他的鬼魂。

高大青年重新擡起步子,可是那虛空中的聲音如影隨形地跟了上去。

“沈合乾,你已經死了。”

“沈合乾,你是沈國五王,死時才二十七歲,這麽年輕就死了,你沒有不甘嗎?”

“沈合乾,你恨嗎?”

沈合乾步行不輟,他已跨過城墻上的烽火臺,目光所及中已能看見皇宮金瓦的輪廓。

不知名的聲音追到他耳旁:“沒有能挽救國家,沒能帶領同袍將士們擊退敵人,你一定很遺憾吧。你心裏恨嗎?明明你受了這麽多苦,好不容易位列將首,卻短短一年就失去了所有。你恨天不公嗎?”

聒噪。

沈合乾冷冷地擰眉,打斷這聲音的呶呶不休道:“夠了。”

那聲音不夠地笑道:“我能幫你彌補遺恨,怎麽樣?”

沈合乾面無表情:“沒有恨,何用彌補。”

“你真的不恨?”

恨什麽。

為殿下而死,他很滿足。

想起即將趕赴去見的人,方才還一臉冷漠不耐的男人忽而松了松劍眉,堅朗面孔顯得愈發俊美。

那道聲音不知為何消失了。

這正合沈合乾之意。

他朝皇城走去,半刻鐘後,他的視線繞過屍橫滿地的宮殿,羲和宮裏人聲寂寥。

殿下的大宮女阿可穿著殿下的衣裳,用一根白綾吊死了自己,其餘年紀尚小的奴才婢女畏縮在角落裏,一起盯著屍體捂嘴小聲哭泣著。

沈合乾望著阿可微微搖晃中的屍體,蹙了蹙眉。

阿可應該和殿下一起逃出宮才是,她卻穿著殿下的衣裳死在殿裏了。

為了混淆敵軍眼目罷。

倒是個忠心的奴仆。

羲和宮沒有殿下的身影,其餘宮殿也沒有。

沈合乾如今是鬼魂狀態,是以可以直接穿墻入地,整座皇宮可供藏人的地室暗房他都已經一一尋過,沒有想要見到的身影。

出宮了便好。

沈合乾垂眸,將火光沖天的皇宮納入眼底。

只要殿下還活著。

沈國便未亡。

雖然未能再見到殿下,但沈合乾已心無遺憾。

他表情空漠地等著閻羅小鬼來鎖魂。

半晌,沈合乾鬼魂仍在,這時敵國士兵已經大破宮門,執槍負劍地到處搜刮還活著的宮人,搜到一個綁一個,用粗糙沾血的麻繩將活人像畜生一樣捆在一處。

沈合乾望著敵軍暴行,眸光生冷。

他們綁的都是殿下的子民。

這對沈合乾而言,無疑相當於冒犯了他最敬愛忠誠的殿下。

但他究竟不過是一抹鬼魂,並不能實施報覆,故而移開寒眸,視線猝不及防地觸及皇宮後的山林。

“沈合乾,你應當去那兒看看。”消失良久的陌生聲音再次響起,它這次倒是沒有啰嗦,但是卻帶著某種低沈的誘惑緩緩道:“山裏或許有你想見的人哦。”

想見的人……

沈合乾利眸乍然泛起森寒的殺意,“你究竟是何物?”

神秘聲音不再答覆。

沈合乾抿唇,擡腳前往山林。

剛穿過密密麻麻的林葉,沈合乾便發覺了此處異常。

好多腳印。

有馬蹄也有鞋履的印子,深深淺淺彼此覆蓋,將這座素來靜謐的小林子踏得雜亂不堪。

沈合乾心神一凜,忽而跨開長腿遽然加快了速度。

穿過一棵又一棵樹,透過厚厚的山壁,他終於停下了腳步。

敵軍的一隊騎兵和兩隊步兵將一處山洞緊緊包圍了起來,幾近密不透風的圍剿裏,最前方站著的黑甲男人卻身負一股閑適卻邪佞的氣息。

“公主——殿下——”黑甲男人拉長尾音,紫眸微彎,陰冷的眸光從眼尾曳開,過分俊逸的面貌配合他陰晴不定的語調,讓他看起來像一條誘惑獵物的毒蛇般危險又惑人。

沈合乾自然認識黑甲男人。

敵國皇帝,也是這次戰爭的發起者,是萬萬生民的劊子手。

這個陰冷無情的劊子手,狂熱地迷戀戰爭,在沈國為質一年期滿,回了國便開始窮兵黷武地朝四周鄰國發起戰爭。

這個男人本不該出現在這裏。

除非這兒有值得他放棄殺敵快感的東西或者——人?

想到這兒,沈合乾冷靜如鐵的面色裂了一條縫,縫裏探出的深懼霎時間降臨在他漠然成習的冰冷心頭。

這世間唯有一人能教泰山崩於其而面不改色的沈將軍變了神色。

那便是他們沈國的儲君,他們沈國的救贖與希望。

他以生命忠愛的殿下——沈縱頤。

“所以……進山洞看看吧。”虛空裏的神秘聲音壓低音量,聲調平靜機械,沈合乾卻從中聽出了兩分惡意。

看看——只是進山洞的話,這對他是極其容易的。

鬼魂能輕而易舉地穿過山石,無論這石壁是如何地堅硬寬厚。

只要輕輕踏開一步,沈合乾便能——

“去。”比沈合乾的腳步聲更快的是敵國皇帝的軍令。

那如蛇般陰鷙的男人,頭顱稍稍側過來,白皙中泛著蒼冷氣息的臉孔竟然微微舒展,扯出個笑:“不要傷著孤的小儲君了。”

聞言,沈合乾心臟一抽。

儲君——敵國人竟然知道誰才是真正的儲君?!

殿下——!

沈合乾張唇,可他這時才發現,他的聲音和身形一樣都是不能為活人所見所聽的。

手掌穿過敵兵的刀劍,同時也從沈縱頤柔嫩的肩膀穿過。

他已經死了。

他無能再護佑她。

山洞深處很黑,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當沈縱頤從山洞中走出來時,即便是面對著林中稀薄的日光,還是被光亮刺激到眼眶泛紅,眨眼間長睫被眼中淚色濡濕成縷。

沈合乾望見,緩緩伸出手,手指在女子眼角徒然地劃過。

敵國皇帝同時伸出被鎧甲扣住的堅硬的小臂,寬闊手掌像摘花似的握住了沈縱頤的手腕。

他垂下頭,日光在他高大的身形後隱匿,光影輪廓深邃而壓迫,像山影般壓在沈縱頤薄紅眼簾上。

“終於又見面了。”黑甲男人道,紫眸微深,折射出瀲灩的光芒。

他看著女子抿緊的紅唇,冰冷又濕滑的眼神從她的唇瓣移到泛著淚光的雙眸上。

尖利的牙齒癢了癢,紫眸中沸出的毀滅欲在頃刻的翻騰後,又被他壓了下去。

“還記得我嗎?”敵國皇帝微微俯身,黑甲堅冷的氣息透過薄衫傳達至嬌嫩的皮膚上,激起一陣陣的寒栗。

沈縱頤嫌惡地撇過頭,即便淪落至山洞藏身的地步,瑩白的臉依舊矜傲難泯,紅唇中吐出的聲音微沙啞,卻也是勝過世上一切樂聲的動聽。

雖然她說的言辭不大美妙:“滾開,熊羆,臟狗,混賬!”

聞言,黑甲皇帝卻不怒,反而輕輕地笑了一聲,“罵人也很可愛。”

出自敵人口中的誇獎,比任何折辱都能激怒人心。

沈縱頤當即更厭惡地乜了男人一眼:“惡心,令人作嘔!”

敵國皇帝直起身,居高臨下地望了會兒女子蒼白又精致的臉,扯唇。

他扣著她手臂的手不動,另一只扶著腰間劍柄的手卻忽而擡起,劍光一閃而逝,“噗嗤”一道沈悶的血肉綻開聲響起。

下一刻,溫熱的鮮血濺上儲君殿下白嫩的頰肉,有幾滴甚而濺上了眼角,暗涸成紅豆般大小的血痣。

沈縱頤怔了下,而後僵著擡起手腕,指腹點上臉頰。

放下手,指尖鮮血刺目的猩紅。

她兀然蜷起手,而後擡起頭,望向微笑著看向她的男人。

“你殺……”

敵國皇帝垂眸,視線定在她臉龐,而後淡淡伸出粗糲指腹抹開了她臉上的血,“殺?是你的暗衛自己撞上孤的劍的。”

男人漠然地收回手,盯著她黝黑的眸子道:“可別再汙蔑我啊,尊敬的……殿下。”

他薄唇中甚至擷著敬稱,但垂下的眼神卻漫不經心又輕蔑。

沈縱頤兀然間回想起和敵國皇帝的第一次見面。

那是他們唯一一次的交流。

“他國質子,其心必異。”年輕的公主剛從獵場下來,銀白軟甲尚護著輕狂的風發意氣,看見入宮的陰鷙少年,她輕盈道。

隨著走動,箭筒裏剩下的金銀箭左右碰撞筒壁,晃蕩蕩地發出碎響。

她一把抽出一根金箭,拉開烏黑鏤金的弓弦,箭在弦上,在四周宮人驚恐擔憂的驚呼聲中,她瞇著右眼,視線劃過將閃爍著寒光的箭尖,對上陰冷的少年質子:“你受死吧。”

“想起孤來了。”敵國皇帝垂首,涼薄的瞳孔裏終於洩出一點真心的笑,“殿下或許不知,您這句話可讓貴國的宮人盯孤盯得很狠毒呢。”

但他並不怨怒。

反而覺著暢意。

宮人的欺辱對他而言是螻蟻的踐踏,連癢意都沒有留下,就被他反手踩死了。

偌大個沈國皇宮裏,最令他感興趣的,也只有眼前這位儲君殿下了。

他不殺她。

看著昔日被舉國奉為神明的儲君淪落為籠中鳳鳥,也是另一類的有趣。

“走吧,孤的鳥兒。”

沈縱頤年少時不喜歡跟在腳後,不住地喚著她“公主公主”的雀兒們。

經年過後,她未曾想自己有朝一日會成為他人掌中囚鳥。

若是能一死了之,也算是留得傲骨。

但是她不能。

儲君殿下記著為她生而甘願赴死的數萬名將士,記得為掩蓋她行蹤而自縊身亡的宮女阿可,更記著文武百官以死明志的慘烈畫面。

她皇兄,那善戰冷硬的男人應也死了。

不然皇城不會破。

這些黑黢黢的敵國士兵也進不來皇宮。

巨大的恥辱巨濤般掀上儲君驕傲的心頭,她仰著頭,撐直腰背,面容沈肅又矜貴:“葬了他。”

她看向死在敵國皇帝劍下的暗衛屍體。

敵國皇帝轉過極具壓迫性的高大身子,薄唇微勾,不疾不徐地笑:“你確定,要葬他?”

沈縱頤猶豫了瞬,“你想要什麽?”

“不,”他松開手,眸中浮浮沈沈著某種她看不懂的笑,“您隨意,我什麽都不要。只是確定下公主的選擇。”

男人輪廓分明的下顎微擡,從騎兵隊伍裏點出兩個黑甲戰士來,命令這兩人過去把屍體葬了。

末了,敵國皇帝似笑非笑地看向沈縱頤:“這是孤贈給你的禮物。”

“接下來,你該回禮了。”

半刻鐘後。

望著城墻下遍地陳屍,以及屍體中無比突出的以跪姿而死的沈合乾,沈縱頤臉色蒼白得近乎半透明。

先前的冷傲神情仍覆在面孔上,但瞧著總是像雲中月般虛幻,似乎一戳便破。

高貴不可攀的儲君殿下維持著的堅硬冷面,於城下有敵兵手執火炬靠近沈合乾屍體時,終於潰出罅隙。

她眼神冷倦,半晌之後,輕聲對黑甲森冷的敵國皇帝道:“不要……用這種方式侮辱他……”

將人燒成灰燼,任牲畜腳蹄踐踏,這不能是一個忠臣的死法。

作為君主,她也不能容忍自己的臣子被敵人如此侮辱。

說出的話近乎懇求。

是她平生唯一的懇求。

但男人低頭後,望著她的眼神冰冷又殘忍:“殿下,這是孤向你要的回禮。”

“那暗衛,你把體面的機會讓給他了不是嗎?”

“所以真是遺憾,殿下。你失去了拒絕的機會。”

沈合乾跟隨到城墻上,他親眼看著尊貴不可一世的儲君為了他而低聲求敵,身心為之劇烈酸苦,簡直比真的死亡還折磨萬分的痛苦。

俊美的臉龐冷色盡散,烏發頹然從眉棱散落,沈合乾顫抖著低音:“別求他……”

無人聽見。

虛空中聲音回應:“現在呢,沈合乾,現在恨了嗎?”

鬼魂淒紅的眼珠轉了轉,擡望向虛妄的半空中,聲音滯澀低啞得可怕:“你要我怎麽做?”

那聲音終於放緩氣息,像是松了口氣:“做什麽嘛,你先跟我綁定,要做的事情你以後自然會知道的。”

“但我能保證你,以後肯定能回到這個世界,拯救你的國家和子民。”

“當然——”虛空之聲輕快地道,“還能救你的儲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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