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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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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一世

隨著將焉極的記憶看完, 沈縱頤靜了靜,心中升起輕微的荒誕感,使她不由得勾起一抹諷笑。

這三份大同小異的人生, 或者說她差異不大的這三世罷, 原來在他們這些知情者看來, 她竟然是因為承受不住諸多孽戀而崩潰滅世的嗎?

……她沈縱頤在自己的前幾世裏, 便如此脆弱嗎?

沈縱頤斂盡情緒, 赤足踩著冰涼的細鏈,慢慢擡起眸朝窗外永夜看去。

魔界亙古無日,在焉極眼中, 每回歸宥從主殿離去後, 她便會赤足站在窗邊仰望黑黢一片的天空。

對此,它的記憶透露出對她的同情可憐。

可是,這僅僅是旁觀者們的感受。

沈縱頤收回窗外視線。

而對她自己而言,她絕不會、絕不會徒流淚水。

“錚——”

忽而,一道空靈而厚重的鈴聲響徹了識海。

識海波瀾登時大起大落,波濤翻湧如沸。

沈縱頤垂眸, 任識海騰湧不止,她面目平靜如常。

但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那雙顏色極深的藍眸中暗金色瞳紋卻再次出現了。

暗金瞳紋出現的一剎那, 沈縱頤識海遽然恢覆平和,與此同時,她腦中出現了全新的記憶。

這些記憶迅速將焉極的記憶靈團推到識海角落, 而後從善如流地和沈縱頤現在的記憶重合了起來。

這是“沈縱頤”自己視角下的三世。

第一世, 沈縱頤亡國之後被帝國皇帝囚在深宮三四年, 在被敵國皇帝強迫披上嫁衣的那夜,她點燃宮殿假死脫身, 逃脫時遇到重傷倒地的鄔道升。

她自顧不暇,當然沒有那般多的善心去救扶路人,但是鄔道升的佩劍卻無故跟上了她。

那把劍不過是最普通一把靈劍,如今連陸渾山外門弟子都瞧不起的低階中的低等貨,但是在當初仍是凡人的她看來,一把能飛還會散發白光的劍是神乎其技的。

“這劍……”沈縱頤停下逃跑的步伐,擡手輕輕地撫過橫在面前的劍柄。

劍在她的觸碰下發出清越劍鳴,劍身亦隨之顫了顫,好似被捋順毛發的貓。

沈縱頤被囚期間,宮人們奉敵國皇帝之令,每日都往她宮裏擡數不盡的解乏珍奇。

在金光閃耀的珍寶之中,有一本扉頁泛黃的珍奇錄曾吸引過她的註意。

該書末頁便介紹了仙。

凡人若要成仙,必需靈根。仙人若想登道,必下凡破俗。

塵世滔滔,說不準身側中便有一位仙人。

原以為不過是話本胡謅。

沈縱頤握上劍柄,那流光璀璨的劍便軟了劍身,如綢帶般繞上她細瘦手腕。

雖被敵國皇帝下藥除盡了體內內力,但沈縱頤仍保持辨認之力,當時便知曉這劍中沒有半分內力。

果然是靈物。

此番種種,倒好似書中仙人會有的神奇。

長劍繞住她手腕,劍尖引著她朝後看。

沈縱頤便轉過身子,朝後望去。

方才經過的白衣男人,恰於此時撐起身,黑發半束中,一雙寒眸在被血模糊的面容中冷如雪水。

毫無人情的一雙眼。

沈縱頤從未見過如此漂亮而又無情的眼。

她唇微抿,向他伸出纖柔的手臂:“你的劍。”

鄔道升冰冷的目光從劍身上劃過,沈縱頤當即感覺到靈劍顫動,似在恐懼。

她不禁解釋道:“我不知道它為甚麽會……”

話音未落,只見男人薄唇微動,念出一串她從未聽過的佶屈聱牙的古文。

他的聲音很動聽,如同冬日冰棱碎音,清冽,也帶著透骨冷意。

男人低語罷,靈劍巍巍顫動擡起劍尖,朝沈縱頤作揖似的上下點動不停。

她大抵明白他念的是召回靈劍的仙語,因靈劍劍身在柔軟和堅硬之間不住地變換著,劍尖也如同被無形的手掌扯住似的,被迫往男人方向沖去。

可劍就是不從她手上離開。

以至於靈劍在掙紮間一個不留意,鋒銳劍刃霎時割開了她嬌嫩的手背。

鮮血一經流出,男人當即停止了動作,靈劍也化作柔緞諂媚地貼在她傷口附近。

沈縱頤擡眸看了一眼男人。

後者眉庭依舊冰冷,但還是掐起一個奇怪手訣對她道了歉。

“……”

沈縱頤沈默地點了點頭,而後擡起手,啟唇輕柔地吮了吮傷處。

他的劍一直纏著她的手,因此在濕潤唇舌落在傷處時,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劍身。

很冷。

靈劍登時僵住了它柔韌的纏繞,而後唰地脫離了她的手腕,逃也似的飛向了男人。

沈縱頤怔了下,擡起頭不明所以地看向劍,以及劍身旁的他。

男人低眸,避開她的註視的同時將劍入鞘,而後又對她說了聲抱歉。

明明也沒有對她作甚。

“你的傷……?”沈縱頤沒有多問,轉而看向他血肉模糊的傷口。

男人身形高大,沒有任何裝飾的白衣也能穿得極俊逸。

雖然渾身都是鮮血,白衣也紅了泰半,卻仍然看不出他的半分脆弱。

真是極其俊朗的一位……仙人。

沈縱頤不動聲色地收回打量視線,在沒有得到對方回覆前,邁動蓮步輕輕靠近他,並低聲道:“可是與我一般招惹了仇人報覆?”

女子身著華麗嫁衣,一頭青絲披散如瀑,瑩白清麗的面容上染著幾道灰痕,讓人見之便不由想象出一折權貴強娶的戲碼。

她或許並不深刻明白其身處的險況,竟還有閑心來關心他人。

這般小心關切的模樣,不谙世事得很。

鄔道升冷冷垂眸,這與他無關。

“……”

他持劍轉身就走。

沈縱頤在他身後,楞了楞,或是沒料到他能如此不通人情。

她總不能直接跟上去,這太容易暴露她的目的了。

好在,那靈劍沒有它主人那般不可靠近。

不等男人轉身走開,竟徑自脫離劍鞘再次纏上她手腕。

“你的劍。”她輕聲喊道,再次伸出手臂,雪白如玉的手在日光下泛著瑩潤的微光,那劍如上好的綢段般繞在她腕上,在她那一身火紅中白得很耀眼。

男人高闊的背影輕頓,還是轉過來,那雙寒眸第一次真正地落在她臉上。

“怎……了?”她似乎有些怕他,在他目光下有些瑟縮,細瘦的手腕也跟著顫了顫。

男人頓了頓,而後掐訣低眸道:“冒犯了。”

“什麽?”她尚未反應過來。

下一刻光亮盡失,手腕上傳來尖銳但轉瞬即逝的痛感。

痛感消失,她眼前也恢覆了光明。

男人溫涼的手掌離開,另一只手中握著恢覆銳光的靈劍。

靈劍似乎失去了什麽,不再散發白光,比凡劍還普通。

沈縱頤眨了眨明眸,精致眉眼迷茫地看向男人的面龐。

他二人靠得很近,彼此衣裳揉擦著。

在如此近距離下,沈縱頤方才覺察出仙人的樣貌之盛。

遠距離下,對方不容侵犯的氣勢讓人不敢細瞧他的五官。

更何況那幹涸血跡也模糊了他的面容。

但是一旦近看,便能知曉男人有張比氣勢還盛的容貌。

高鼻深目,長睫纖細,薄唇微抿時即便毫無表情,也讓人覺出雲中金玉的俊朗。

確與凡人不同。

沈縱頤伸出纖指,力道極輕地扯了扯男人的長袖,小聲提議道:“你受了很重的傷,我身上尚有些金銀,我將他們換做傷藥給你罷。”

“……”男人撤出身體,離她遠了些,然後冷臉道:“不必。”

“你、你莫要擔心其他,我這金銀放在身上已是累贅,不若就換了藥與你療傷,你這傷容不得拖的!”

“不——”

話尚未說完,一口血已隨著悶哼溢出薄唇。

沈縱頤咬唇,捏著柔軟長袖拭了拭男人唇角鮮血。

鄔道升骨節分明的大手緊緊攥著胸襟,指骨泛白,傷重難忍,一時間沒避開她不說,在她充滿憐憫的動作下竟還微微怔了怔。

他側眸看她,沈縱頤對上他無情無緒的眼睛,眉心輕蹙,柔弱似西子嬌花:“若是不喜我也沒關系,這些金銀給你,我便先離開了。”

她說罷便從腰間接下錦囊,雙手捧著遞給他。

垂眸望著女子白嫩掌心裏靜靜躺著的精致物件,鄔道升微不可查地眸光微動。

他的確傷重,凡間傷藥於他無用,但若要養好一身傷,安靜的住處必不可少。

可是,她已是自身難保。

“不用。”男人松開手,衣襟被他攥得有些褶皺,無形中稀釋了他凜然氣勢。

他依舊沒有接收她的幫助,不顧流血的傷口繼續轉身離開。

沈縱頤保持著遞出錦囊的動作,垂眼看著隨著對方離開而在地上蜿蜒出的一條血道。

細眉擰起,眸底深處閃過一絲冷漠厭怠。

高高在上的仙人。

呵,還真是高不可攀吶。

既然不能為她所用……

沈縱頤面無表情地將錦囊收入袖中,靜靜地看向男人強自撐著離開的背影。

雖然他像仙人,有著看似超脫凡俗的力量,但不能被她收服的力量,那便都是潛在的威脅。

她得不到。

也不能讓別人得到。

最主要的是,不能讓敵國人得到。

沈縱頤摘下雲鬢中的金釵,默不作聲地跟上男人。

“嘭!”

“仙人”猝不及防地重傷昏倒了。

沈縱頤頓住步子,握緊金釵,慢慢地走上前去。

腳步停下,她居高臨下地看了會兒男人冰冷蒼白的臉,半晌,俯下身捏住他細膩的臉頰,從錦囊裏捏出毒藥,塞進了他的唇中。

……一個時辰後。

男人沒有死,甚至面色恢覆了幾許,也有了些意識。

沈縱頤這才確信他不是凡人。

於是掰開他的手,抽出他緊握在手的長劍,而後拄著長劍,把男人撐了起來。

“公子,公子?”

她側過首,細白的下巴抵在他耳側,柔軟的唇在他眼角處微啟:“不用擔心,我會帶你去找醫師的,公子。”

男人眼尾微紅,聞聲勉強睜眼,擡起頭,脆弱的眼皮蹭過她的唇。

感受到眼上的異樣,他有些僵,半晌,方低聲道:“多謝。”

沈縱頤摟住他勁瘦的腰,聞言笑道:“公子莫要再避開我了,我不是歹人。”

“鄔道升。”他靜了下,道。

沈縱頤嗯了聲,“我是沈縱頤,鄔公子,你再撐一會兒,我一定會幫你的。”

鄔道升不再言語,只是沈默地以最大力氣撐起自己,好叫她松快些。

他如今靈力盡失,除了一把靈劍再無其他。

……

第一世裏,這便是沈縱頤和鄔道升的初見。

後來他傷好,恢覆了仙人昳貌,在給她仙丹報酬之時,敵國追兵趕了上來。

沈縱頤先接下仙丹,二人就此分道。

但很快,她被追兵所迫,奔逃之下竟“意外”再次和他相遇。

鄔道升輕而易舉為她解了難,目光沈沈地盯著她眼中淚許久。

直至她福身道別,聲音微顫,帶著劫後餘生的害怕:“鄔……仙人,多謝。”

沈縱頤謝罷,捂著受傷的手臂緩緩轉身。

她正將離去時,身後人啟唇:“你可願隨我修道?”

“……修道後,便可不再為他人魚肉嗎?”

“取決於你。”

她轉身,松開捂著手臂的手,傷口無了阻擋,鮮血登時淋漓滴落。

她蒼白著臉,掐著初見鄔道升時他的子午訣:“仙君大恩。”

鄔道升帶她回了金烏州。

此後,亡國儲君成了劍尊首徒。

其實——追兵們被他們的皇帝言行令止過,不得傷她分毫。

沈縱頤在初登仙山時,回想自己在故國的天縱異稟,並不以為自己會有多差的靈根。

鄔道升在她沒有測出靈根之前,便告知修真界她將會是他首徒。

劍尊首徒這個名號一出,有的是心思各異的人來陸渾山窺探。

無論是誰,見到沈縱頤的臉時,不約而同地僵了僵,而後開始大肆讚她仙姿佚貌,靈根必能與鄔道升一般絕頂無二。

沈縱頤本也這般以為的。

她的測靈大會可謂是萬眾矚目,連魔界都有好事魔隱匿身份前來觀看她的靈根。

手掌搭在測靈石的瞬間,靈石沖天一道白爍光道。

只聽在場一陣驚嘆,沈縱頤仰面目不轉睛地盯著光柱,眼生希冀……然後光柱在她的註視下,倏地熄滅了。

測靈石眨眼間恢覆了黯淡,她的手甚至還放在上面。

四周寂靜,靜得甚至連風都死了。

緊接著突然爆出一道驚愕男聲:“廢靈根?”

沈縱頤長睫微顫,看向出聲的人,是她的師叔。

朝鑒鎖眉走向她,向來嬉笑無正形的臉頭一次嚴肅無比。

他緩步走到她身側,手掌不容置喙地執起她的手腕,而後握著她的手再次按上了測靈石。

沒有反應。

測靈石也像死了。

“嘩!”這下是毋庸置疑了。

劍尊首徒是個廢靈根!

人聲如沸,灼得沈縱頤眼皮泛紅,她眼前一片模糊,茫然地擡起臉看向嘈雜人群。

這時有只溫暖的手掌遮住了她的眼,耳邊隨之落下一道嘆息:“別看。”

朝鑒攥住她的手,用他自己寬厚的手掌止住了她手腕的顫抖,並且溫聲道:“別在意。”

沈縱頤死死咬住下唇,掙開朝鑒的手,回身尋找另一道高大身影。

她尋找的目光頓住了。

鄔道升站在她身後,負手而立,投來的目光冰而無情。

她張了張唇。

他向她走來,垂首望著她的臉。

沈縱頤本想做些什麽,但是還沒付諸實踐時,手腕被一只溫涼大手握住。

是鄔道升。

他牽著她帶向他身後,用寬闊背身嚴嚴實實地遮住了她。

而後擡起他那雙清寒雙眸,掃了一圈沸騰不止的人群。

方才聒噪無比的人在他這一眼下,竟霎時間噤若寒蟬。

沈縱頤耳側再無刺耳諷笑聲。

只餘下一道清冽男聲:“沈縱頤是本尊首徒,亦會是唯一的徒弟。”

說罷,不管其他人如何驚詫,他松開沈縱頤的手,轉身握住她孱弱肩頭,展開空間術法,帶她離開了測靈大會。

第一世裏,成為鄔道升首徒後的第二年,沈縱頤收到了他親手煆的第一把劍,他喚此劍為首已,取此佩劍日後將以她為首之意。

鄔道升不知道她乳名已已,但不知為何,竟巧合地取了“已”字。

據他所說,是“已”有萬難皆休的意味,她凡俗所受苦痛夠多,登上仙途又以廢靈根為根基,只恐日後要受不少艱辛。只盼此劍能以斷她苦痛為首。

鄔道升更不知道,她父皇母後取此乳名時,亦有此意。

“已已”萬苦皆休,萬福從始“已已”。

沈縱頤那時還有幾分柔軟,在鄔道升沒飛升前的那五十年裏,她真切地想要為蒼生奉獻過餘生。

是以雖測出了廢靈根,但在鄔道升倚重下,竟也修到了築基期。

築基那日,金烏震動,鄔道升現身贈給她的築基禮是個仙品傀儡。

她為其取名為鄔彌。

第五十年,鄔道升飛升。

天道雲梯降下,白衣如仙的劍尊當真成了仙。

他面容依舊冰冷,但就在登上仙途的那剎那,他無情的眸子微微垂下,和他倚重的首徒對上了視線。

沈縱頤楞了。

鄔道升毫無情緒地收回目光,消失在天光中。

天光刺眼,沈縱頤怔色未失,兩行清淚從臉上滑落。

濕透的長睫微顫,她怔忪於剛才所聽到的聲音。

那是道機械冰冷的聲音。

她確信出自於鄔道升,但他明明沒有啟唇,更沒有傳音。

她不明白,什麽叫——“攻略完成,世界脫離中……”

沈縱頤的第一世,是第一次愛人,即深愛劍尊的一世。

但當她被朝鑒帶離鄔道升飛升地點,師叔擦掉她臉上淚水時,她心中的愛登時像那些流失的淚水一般消失殆盡。

心中柔情轉瞬冰冷。

她發現鄔道升對她的好帶有某種未知的陰謀。

原來無形之中已被人算計得徹底。

她恨鄔道升,恨金烏州。

遇見歸宥時,她是剛失去師尊的廢靈根劍尊首徒,所有人都認為她軟弱可欺。

於是她遂了人願,被魔尊掠走,在所有人的想象中變得脆弱不堪。

即便後期朝鑒救她出了魔界,她依舊走上墮魔之路。

最終爆體,拉上整個修真界陪葬。

不可為她所得之物,終有一日會化作攻她之矛。

不若毀滅,不若毀滅。

萬事皆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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