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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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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神女

和凡人幻想中的修仙就得斷情絕愛不同, 在悠長的修真歲月裏,大多數普通修士都逃不脫愛恨嗔癡的折磨。

尤其因為修煉的枯燥苦悶,有些修士的情緒其實比一般凡人更易被激起。

修仙的首要門檻永遠是天賦, 沒有天賦便是把自己訓成石頭也成不了仙。

某種層面上, 修士們只是比凡人多了靈力和壽命。

是人就逃不過各種誘惑欲望, 古往今來為成仙而自絕後路去修無情道者如過江之鯉, 真正能游出大河跳入大海成龍的又有幾位。

便是前劍尊鄔道升也是下凡破了情劫後才飛升的。

在場有很多其他宗門的修士, 他們目不轉睛地望著留影石裏的女子,心中奇異。

這位就是那位飛升大能的首徒。

誰都知道她頂著廢靈根硬生生修煉到了築基後期,在此期間就算境界回落, 也還作為宗門大師姐為門派殫精竭慮, 她是陸渾山每個弟子都又愛又敬的師姐。

能來參加問靈大會的修士無疑都是天才,對於一般的修煉廢材他們的態度鄙夷,但面對天賦差成沈縱頤這樣的,還真沒人嘲諷得起來。

他們的心態從五十年前認為廢靈根怎麽配做劍尊首徒,到現在認為廢靈根肯定會讓她很辛苦。

修真界的人對沈縱頤的感情很覆雜,一方面以為她活不了多久很可憐她, 一方面又由於她從廢靈根幾次修煉回築基很敬佩她。

無以神劍選她做主人不是沒有道理。

不知不覺,無人不對陸渾山大師姐報以仰慕欣賞的目光。

天才們自詡天賦異稟,卻也承認做不到和沈縱頤一樣道心堅固。

本來今日小比, 十有七八的修士們都是為了沈縱頤才激活了平日備受冷落的共影石。

修士們可能自己都沒意識到,他們正慢慢地把沈縱頤當成了追隨的目標。

即便她修為低得讓人難堪,即便她過於出色的樣貌近乎於一把利刃……但她擁有一顆堅不可摧的道心, 修仙不過修心。

所以將沈縱頤托舉過頭頂把她當做神女來看待這件事, 一旦適應了也就著迷於其中了。

當一幕幕看過她蒼白著絕色面龐而被那可惡的魔尊捏著下巴, 逼迫沈縱頤墮魔起誓時,修士們胸膛起伏, 空前憤怒。

對歸宥的仇恨在此刻已壓倒了對他的恐懼。

當即便有修士跳出來跺腳怒吼道:“太可惡了!老子要踏平歸宥的魔界把他頭摘下來用錘鑿爛!”

煉器宗長老趕忙拉過他們不省心的大天才孟照危,“這種事也不是你一人能做得了的,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群情激奮,不是一個長老能拉得住的。

眼見年輕不更事的弟子們摩拳擦掌,個個怒火沖天就差提著武器沖進玄燭州了,留影石中仙姿玉貌的女子恰到好處的冷笑聲卻及時喚醒了理智:“如此,你開心嗎?”

眾人擡頭,正對歸宥撈過沈縱頤俯首就她唇瓣的場景。

……

這一幕無異於火上澆油,讓本就憤恨的人群更多了一絲嫉恨。

滿手血腥的魔頭有何資格吻她,要論資格,也當是……當是。

臉皮薄的男女修士暗暗紅了臉,羞惱於自己的臆想太過分。

這種應當同仇敵愾的時候,怎可還想著這些風月。

真是該打!

目光終於艱難地回到了留影石上,雷劫時間不長,修士們好歹是熬到了沈縱頤甩歸宥一巴掌的時候。

好!

陸渾山弟子們只恨不能穿進留影石裏,往師姐手裏塞把劍,把這個登徒子魔尊捅個對穿!

爽感不過一瞬,待沈縱頤含著屈辱的淚水質問歸宥,在場修士的心再次被攥緊了。

心疼、憐惜諸如此類的情感湧上心頭,讓他們禁不住地為沈縱頤遭受苦難而難過。

留影石慢慢地放映著,看到沈縱頤剖出主仆印放傀儡自由時,修士們心酸:連一個傀儡都這麽不竭餘力地保護他,寧願自己受傷也不讓他跟著她去魔界受苦。

多心善的人啊。

影像到歸宥開啟界陣那裏,整件事已經很明了了。

事實就是整個修真界道心最堅固的陸渾山大師姐,被心腸歹毒的魔尊歸宥逼迫著墮魔了。

人家本來就受著傷,靈臺破碎重塑傷上加傷,該多痛啊!

修真界也流行同情弱小一說,再者大家都是正道人士,面對兄弟宗門發生的如此大事,無論真不真心,都得表明出態度來。

“不原諒!諸位道友,我們絕不能容忍此等惡行,必須要做出反擊!”

“攻打魔界!”有個男修趁亂喊道。

一石激起千層浪,在場者多附議:“對!攻打魔界,把沈道友救回來!”

“摘歸宥的腦袋用錘子砸爛!”

“砸爛!”

……

修士們被沈縱頤的柔弱無辜激起了平生最強烈的保護情緒。

倘若沈縱頤的神識能夠穿越萬裏探勘到此處情境,便會知曉她的目的達到了。

當然,修士裏也少有冷靜者,如朝鑒、蘇行章、江春與等人,他們心中自有考量,都明白攻打魔界是下下之策。

鄔道升飛升有利有弊,利在能激勵修士們努力修煉,也讓陸渾山第一大宗的地位更穩固,弊便在修真界失去了一位能和魔尊歸宥抗衡的修士。

歸宥百年前能與飛升期的鄔道升達成平生,閉關這些年裏還不知是增進幾何。

旁人不知道,朝鑒卻明白歸宥的強大,他人生中有兩次失敗,一次敗給師兄鄔道升,一次敗給魔尊歸宥。

沈縱頤初入陸渾山見到他那次,他便是因為和歸宥鬥法失敗而挑斷了自己的筋脈。

故而歸宥方才會對他那四個字。

手下敗將。

時隔百年,歸宥再次體會到了落敗的屈辱。

處在聒噪不休的環境裏,朝鑒的眼睛愈來愈生冷。

直至最後,他忽然起手,一道封口掌風掃過去,粗暴地按滅了吵鬧修士們的聲音。

“……”

被迫閉嘴的修士們愕然擡眼,他們震驚的不是自己被禁言,而是驚愕於朝鑒那道掌風裏所含的靈力之磅礴。

世傳陸渾山掌門乃合體期後期大圓滿,在場並非沒有合體期的修士,沒人比他們更清楚,剛才那一掌所包含的絕對不是合體期的靈力。

而是……遠遠超過了合體期。

是、是飛升期!

朝鑒竟然有飛升的實力!

可他仍然留在陸渾山,說明他還沒突破心劫。

修仙既是修靈也是修心。

前有道心修至極致而靈力貧瘠的大師姐沈縱頤,後有靈力已至飛升而道心欠缺的掌門朝鑒。

陸渾山當真是人才輩出。

有這麽個厲害的掌門,陸渾山弟子們可不得了了。

但不止是外宗門的人想不到,就是陸渾山自己也沒想到自家掌門如此厲害。

虧得他們私下還擔心朝鑒會不會因為性格被奪了掌門之位。

如今不必擔憂了,照他飛升期的靈力,別說陸渾山,就是朝鑒突發奇想要合並金烏州四方八宗,搞個聯合掌門當,也無一人敢提出異議。

實力,就是道理。

轉而又想到,既然朝鑒有這麽強的力量,深入玄燭州救出沈縱頤的可能又是幾許?

江春與替口不能言的修士們問出了這個問題:“掌門,縱頤她……”

朝鑒音調平和,甚至看起來有些冷淡:“暫不能攻打魔界。”

“為了確保一定能救沈道友出來。”蘇行章沈聲上前,道,“我們該怎麽做?”

“裏應外合。”朝鑒說完,將留影石納入袖中,轉身幾步踏出了四修峰。

他走了,剩下的殘局還得江春與收拾。

幸好朝鑒臨走前解了眾人的禁言咒,人聲又漲起來。

“朝鑒掌門這是何意啊?”“裏應外合是指要和沈道友聯系嗎?”

“我們怎麽確保沈道友安危呢?”

一連串的詢問下來,江春與疲倦地做了總結:“諸位看過那留影石畫面,可知魔尊歸宥對縱頤並無殺心,若想殺縱頤,也不必替其擋雷劫。”

“故而縱頤在魔界大抵不會有性命之憂。”

“縱頤聰慧,她不會坐以待斃,一定會想辦法和我們聯系的。”

……

事實上,沈縱頤並不想和金烏州的任何人聯系。

界陣啟動,時空亂流洶洶席卷過身側,刮得她五臟六腑都生疼,沈縱頤卻從這些疼痛裏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暢快。

雖然時空亂流帶來的割痛感被歸宥很快擋掉,沈縱頤回味著,兀然轉身埋進身後男人胸前,忍笑忍得雙肩輕顫。

歸宥身子一僵,萬料不到沈縱頤還會抱他。

雙手下意識展開要樓住她,但在感受到懷中女子的顫抖後,又慢慢收了回去。

她不是想抱他。

而是在此刻,站在她身後的只有他一個罷了。

果然,沈縱頤迅速地抽離開他的懷抱。

在她扭過頭時,歸宥看見了她咬出了很深齒痕的唇。

“……”魔尊說不上他心裏的滋味。

很覆雜,覆雜到臉色變得比任何時候都冷。

但這是他應得的。

不後悔。

把她變成魔,她便是他的同類了。

就像在焉極幻境裏,已已小姐是活死人,近侍歸宥為了成為她的同類,甘願變成厲鬼。

界陣消失,目的地到達。

玄燭州的入界口前橫闊著一條幽深的大河,兩界人都把這條河稱做冥河。

冥河無波無紋,像一條永恒寂靜的漆黑的飄帶,把兩州生生割開。

甫一落地,沈縱頤便逃也似的拉開了和歸宥的距離。

歸宥沒有反應,邁開沈穩的步伐走向冥河。

冥河對渡河者的氣息十分挑剔,只有妖魔鬼祟才有資格安全無虞地過去,任何修靈的修士要想渡此河,非得被削下一層皮肉不可。

傳聞冥河是由魔神的血幻成,故而和焉極幻境一樣有著同等令整個修真界都不可拒絕的規則。

魔界之主歸宥想要過冥河,也得親自徜過去。

兩州時令相同,小雪如鹽粒鋪滿了昏暗的地面。

冥河幽黑,照出臨河而立的兩道身影。

寒風吹得歸宥的紅衣獵獵作響,他人高腿長,金冠將所有黑發束起,露出俊美無儔的鋒銳臉龐。

一雙機鋒暗藏的寒眸轉動,看向左手邊正猶豫不決的纖弱女子。

沈縱頤身上的傷口尚未處理,有的還在流血有的皮肉已經泛白,道道觸目驚心。

眼前的冥河看起平靜,可她卻知道在這幽靜之下是湍急又深邃的暗流。

一旦被暗流卷了進去,輕則神魂受損,重則性命不保。

誰讓冥河是魔神留下的東西呢?

魔神,是修真界的傳說,是這世間唯一的神。

即便魔神已經隕落,其留下的遺跡仍舊代表著最深的禁忌與寶藏。

沈縱頤蹲下身,試探性地伸出手掬起一把冥河水。

意外的是冥河水捧在掌心就變成了純粹的青藍色,她幾乎是瞬時間就想起了焉極幻境裏精純魔氣。

河水在她手心裏顯得很溫和幹凈,沈縱頤竟有一瞬想飲用冥河水。

意識到自己的想法,沈縱頤蹙眉,立刻潑灑掉所有冥河水。

她站起身,望著黝黑河流,咬了咬牙。

必須得過去,不管從裝作被脅迫還是發自內心,她都趟過這條河,到達彼岸的玄燭州去。

她的新天地。

就在沈縱頤擡起腳,想要硬渡過河時,歸宥忽然來到了她的身邊。

他面無表情地拽住她的一條手臂,陡然把她用一個肩膀扛了起來。

沈縱頤驚呼一聲,右手被歸宥強硬地按在他肌肉結實的右肩上,左手空落落無實處可摸,最後只好也按在他肩膀上。

魔尊扛著她像扛著麻袋似的,輕巧無比,然後就徑直地踏進了冥河。

冥河有他腰深,沈縱頤低頭便看見魔尊的紅衣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其胸腹肌肉毫無遮掩,明明晃晃地在她眼中散發著連本尊都不自知的色氣。

歸宥的身材真和他的臉一樣俊朗。

冥河很寬,渡河需要些時間,沈縱頤抿唇細致地打量起周圍,玄燭州入口很幹凈,沒有預想中的群魔亂舞,只不過很陰沈,從這陰沈中透出沈重的秩序感。

環視一圈後,她的目光最終回到了歸宥身上。

他的肩膀很寬,一側肩膀便有她腰寬了。

雪粒纏綿,空氣冰涼。

沈縱頤垂眸,坐在歸宥肩上,抓著歸宥肩膀的手指微收緊。

他的右手從扣住她的大腿到為了維持平衡而扣住她腰臀,他們因此在湍急河流裏依舊走得很穩。

從她的角度,輕易看清了魔尊濃黑的長眉下高挺的鼻梁,鼻梁下是一張弧度平直形狀優美的薄唇。

沈縱頤的手指有些癢,突然想伸過去摸摸魔尊的唇,看看是不是和他此刻的表情一樣冷硬。

但其實是不用試的,早前她的唇已預先品嘗到了魔尊唇瓣的觸感。

還行。

沈縱頤想,軟的涼的,只比含著雪的吻更多點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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