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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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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感謝

沈縱頤眼尾餘笑, 眼神卻清淡地註視著指尖上的精純魔氣。

這些魔氣異常地呈現出一股清透乃至純潔的藍青色。

金烏州的靈氣為純白色,匯聚在一起時,視覺上像沈甸甸的像是被雨水打濕的喪布。

她從沒得到過這些喪布的親近, 修煉吸收靈力, 於沈縱頤而言好比是從搶奪重孝人的喪服。

便是一時奪到手, 也必然面臨著血腥的代價與被怒奪回去的時候。

焉極魔氣的出現, 好比扯開了緊緊蒙住她修煉之途的厚濕喪衣後, 露出的雨後晴色。

昨夜發現能從幻境中喚出無限制的魔氣時,沈縱頤便啞然。

她先是小心地觸碰它們,而後便被藍青色透明的魔氣迅速地包裹住了雙手。

幹凈溫暖的氣息源源不斷地從手上傳來, 魔氣迫不及待如乳燕投林般流遍了她的全身。

但無以劍並無反應。

這柄號稱能斬盡天下陰邪的神劍竟沒有對魔氣發出攻擊, 連一絲劍鳴都無!

直至那刻,沈縱頤才明白焉極幻境給她帶來了什麽。

是取之不竭、隨取隨用的精純魔氣,也是連無以劍都察覺不了的無上力量。

簡而言之,她若想修魔,隨時隨地都可以,因為她身負一口能產生無窮盡魔氣的神境。

從前沈縱頤都是旁觀身側人獲得機緣的慶賀者, 她對著宗門裏的天之驕子們那意氣風發的神情,不知多少回假笑到掐得掌心指痕滲血。

而今終於到她了。

她也得到曾經可望不可得的了。

焉極幻境……是魔神遺跡,也是她的神跡。

雖然現在除了腕上這顆紅痣, 和對它能提供修魔的魔氣外,沈縱頤對焉極的其他效用並不明確。

隱約之間,她認為自己得在修魔後, 乃至修為達到一定高度後, 才能開啟幻境更深一層的作用。

她等得及, 畢竟她都等了一百年了。

但現行阻礙是,她得先墮魔, 而後才能修魔。

沈縱頤見過修士墮魔,卞懷胭成魔那日,靈臺破碎散出的龐大靈力籠蓋了整座陸渾山。

入目是白茫茫一片,小師弟手掌握著半截自剖的劍骨,血淋淋滿身,光華弟子服上的金紋也盡沾著赤紅。

在四面八方趕來的人潮中,沈縱頤站在山石後,靜靜地抱持著手臂,記住了卞懷胭墮魔的每一個步驟。

不同於多年前註視著鄔道升白日飛升的迷惘失措,她眼見卞懷胭剖劍骨、碎靈臺、受天罰、塑魔魂……

最終,那位曾經不可一世的、肥馬輕裘的肆意劍修,變成了人人厭惡的魔修。

卞懷胭離開陸渾山前,最後一句話是:“師姐,再見記得對我留情。”

時隔今日她還記得自己內心的平靜。

甚而因為觀望的時間稍久,而厭倦地打起困眼。

沈縱頤和每個修士一樣,初入仙途吸收靈力前,都要以魂魄向天道起誓必不自甘墮落成魔。

若有修士墮魔者,仙途斷裂,神魂碎而魔魂生,生前永受天罰,死無葬身。

因有天道之力,故而不論修為高低,只要是修士,墮魔時必將引天罰,那場面無人不識。

天罰遮掩不了,墮魔必是萬眾矚目。

這些斷絕了沈縱頤悄無聲息墮魔的可能。

但不墮魔只能為人魚肉。

修魔勢在必行。

沈縱頤斂眸微微一笑。

其實她也不必遮掩。

做了一百年陸渾山大師姐,她在眾人眼中“陸渾山大師姐慈悲純善”的形象早已固若金湯。

有朝一日若大師姐行將踏錯,碎魂墮魔,那也是為人所逼、受人所惑。

沈縱頤靈根不堪,但在扮演受害者的天賦上卻是萬裏挑一。

一百年多年的偽裝經營,也到了該收取回報的時機了。

沈縱頤躺回塌上,不再把玩魔氣。

化神期的神識確實用處多多,即便煉氣期的她,也能通過放出神識的方式,探知到屋外的結界被人打開,有一人走進了院子。

不過來人修為甚高,且身負擋避他人神識窺探的靈器,故而沈縱頤不能看清來者具體身份。

倒並無惡意。

門扉被輕輕推開,陽光如潮水般湧進,來人逆光在門口停下,站了會兒,策動腳步近前至美人榻一側。

“……”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寶藍色直裰的衣袖,袖口針繡細密,華貴布料上還起著淡灰色鶴雲暗紋。

順著視線朝上,男人寬闊的雙肩上搭載日光,金冠折射光線,這片輝煌的光影裏,照著張斐然玉容。

沈縱頤掀起眼幕,朦朧光色裏望見蘇行章莫測的神情。

她勾唇,秀麗眉眼舒展如花:“五十年未見,蘇少主風姿依舊。”

蘇行章輕淡的目光從女子如水雙眸劃過,落至她蒼白面孔上一瞬,忽而垂眸盯著軟榻的一角。

良久的,他掐子午訣行了禮,啟唇出聲,薄唇中滑出的低音似沈澱在清溪裏的金石:“幻境已重逢過了,我欠沈道友一句別來無恙。”

“……幻境中事,”沈縱頤輕咳一聲,兩頰暈開緋色,“焉極中所為,盡是不得已為之,蘇少主莫怪我……輕狂。”

蘇行章唇角抿起,清雋面容看不出具體的情緒,也不知對那些事是記得深刻還是想刻意忽視。

總之對於沈縱頤的致歉,他淡淡搖首,道:“焉極掘人本性,以欲惑人。沈道友率先破境,可見道心之穩,大才大德,我在此心上並不如你。”

口上誇耀一句句,蘇行章視線中暗色的榻角卻被女子雪瀑般的長發替代。

轉而感到唇瓣上似仍覆著另外的柔軟,暖潤的氣息像一場潮熱的梅雨,籠蓋住四野裏的他。

他竟而怔了下,袖中修長手指彎曲。

起眼,終不可遏制地朝榻上女子的面龐看去。

沈縱頤已恢覆溫和清寧,感知到他的註視,明眸善睞,和聲說:“僥幸而已。若說道心,蘇少主才是翹楚,我不過多活些年日,哪裏擔得住少主的一聲不如。”

話畢,她往後倚著榻靠,輕輕笑道:“你瞧我這幅病容,連起身給少主回禮都做不到,或許等不及大道就我之日,我便先行成黃土了。”

“不會!”

蘇行章乍然有些失態,俊雅身姿弓起極小的弧度,勁竹般利落的腰彎向她一點。

緩了緩口吻,方在女子困惑的眸光中低啞道:“沈道友心正如此,必會受天道庇佑,福延千年。”

千年萬年。

沈縱頤仰面,直視他的眼睛,平和軟款地頷首道:“多謝蘇少主祝福。”

她這幅感謝的面貌,又叫蘇行章想起了幻境中時,“已已小姐”絕望的眼睛。

眼神霍然變得隱忍,蘇行章站直身子,從腰間解下一只繡鳳呈祥的高級儲物袋。

“這……贈與你。”他將儲物袋放至一旁木案,低眉道:“我今日來此,一為補上問候,二也來做謝禮,”

不待沈縱頤細問,蘇行章接著摘掉腰側翠玉,將其壓在儲物袋上,輕聲解釋:“若非沈道友,此次幻境之行,我不定能安然出來。道友破境,焉極消失,這才有現在的相逢。”

沈縱頤目光清明無波,“蘇少主言謝其早了,我其實也不知如何破的境。”

“只是……知道不想活了。卻不想死後,又得了生。”

“……”

蘇行章靜默地肅立起來。

氣氛漸漸沈重。

沈縱頤見況不對,便有些愧疚地低聲道:“對不住。我明白幻境中發生的事情對蘇少主而言並不愉快,我無意惹你回憶這些事。”

蘇行章握緊雙手:“無論如何,沈道友救了我,也救了幻境中的其他人。焉極中也是由於有……已已小姐的存在,我等方能刻骨銘心地認識自己。”

而她才是最該接受道歉的一方。

幻境抑或在這金烏州內,沈縱頤所受的傷害足夠她喪失道心無數次。

她卻始終沒有。

蘇行章迅速地註視了一回沈縱頤的雙眸。

依舊清亮溫柔,是再澄澈不過的眸子。

即便在最能挖掘修士本性的焉極幻境裏,她也是最純白無辜的。

到底是多具力量的人,才能百年如初見的美好。

世人口中清正如他,也不敢確保在與沈縱頤有一般經歷後,仍能保持初心修行。

蘇行章難免自行慚穢地收回所有心思。

陸渾山大師姐,古往今來,以廢靈根之身讓無以神劍認主的第一人。

她絕非只有美貌可值得愛慕。

五十年前倉皇一別之際,蘇行章從未料到會以現在的局面開啟他們間的重逢。

一切風月旖旎,再見這位大師姐之後,終於又有了色彩。

蘇少主眼底慢慢生出堅定,他再次道謝,並且道別:“沈道友,我期待能在三日後的小比上與你相見。”

沈縱頤訝然點頭:“……好。”

她倒沒預想過蘇行章會屈尊參加小比。

靈均宗乃修真界藥宗魁首,最是富裕奢華,他們最普通的弟子服都取的是頂耗靈石的衣料。

作為靈均宗少主,再儒雅謙卑,也該不屑於參加供人娛情的比試才對。

他卻答應得毫無芥蒂。

待蘇行章走後,沈縱頤安定地沈吟半晌。

小比正是難得的全金烏州修士都會註目的盛景。

於她而言,也未為不可是場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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